第65章
谢雪昭扯过一个发钗凌乱的福满太太过来,厉声问道:“夫人可看到虎奴了?”
被抓住的福满太太满脸惊惧不安,“……岁哥儿冲进去找宴哥儿媳妇了,不知怎么了,突然从里屋开始烧起来了。外间的人就往外跑,都顾不上里头。”
“火势那么大,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听到这话,谢雪昭脸色苍白如雪,一气没掉上来,站都站不稳,松开了手,“怎么会……”
墨澜及时赶过来扶住他,还没说一句话,突然听到身旁的墨时喊道:“主子,快看,是五少爷,他们出来了。”
谢辞岁抱着白攸宁闯了出来,眸光极亮,浑身热气沸滚,逃出生天的一瞬,他的腿脚有些软了,但还是死死抱紧怀里的人,“阿琅,快,快让大夫来给阿嫂看看,她好像是昏过去了。”
外头焦急等候着的半山堂侍女立刻迎了上去,将带着的披风披在了白攸宁的身上,不住地唤着少夫人。
见到谢辞岁出来,谢雪昭剧烈跳动的心才安了一些,满脸着急地上前去,打量着他神色,应道:“好,我们快走,回雪霁阁,于大夫在那里。”
见状,墨时抱拳,“主子,我留下来带着府里的人救火,已经遣人去调人手过来了,祠堂离得远,所幸没有烧到别处去。看这天色,要下一场大雨了,救火也容易些。”
谢雪昭仓促间点头,应了一声:“好。”
***
雪霁阁内,气氛凝重,灯火通明的房内,于大夫正在凝神替床榻上的白攸宁施针,他神情专注,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落针迅速。
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了,谢辞岁还没从刚才那一场大火中晃过神来,想起就是一阵阵的后怕和担忧,火势凶猛,烧红的噼啪声似是还在耳畔回响,烧焦的气息萦绕着鼻尖。挥之不去。
他累得瘫倒在软椅上,目光却落在了床榻旁,一错不错地盯着于大夫下针,大气不敢出,生怕扰了他,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此时,谢柏川脸色冷峻,推门走了进来,快步到了谢雪昭身边,“没往外烧起来,府中救火及时,又下了一场大雨,眼下火势将将控制住了,但彻底灭火还要一会。”
“今日到底怎么回事?虎奴有没有事?”
话音刚落,于大夫这头颤颤巍巍地起身来,灌了一热茶,“事发突然,少夫人受惊过度,腹中胎儿才刚坐稳,暂且将人稳住了,剩下的事得看今晚了。”
“老夫带人在这守着,这屋里不要留那么多人,都先出去吧,少夫人的几个贴身女婢留下伺候即可,若是有事,老夫会让人去请。”
谢辞岁听到这话后,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了些,他想要爬起身来,但感到一瞬的眩晕,天旋地转,险些跌过去,手脚发软得站不起来。
身侧的谢柏川脸色骤变,三两步上前将谢辞岁抱住了,心急如焚,低声喊道:“虎奴,你怎么样了?于大夫你快来看看。”
于大夫当即俯下身来,指腹摸上谢辞岁的手腕,细细探听着他的脉象,抬眼对上了谢雪昭惶恐不安的眼神,安慰道:“不打紧,五少爷太过劳累,许是这几日祭祀没歇息好的缘故。又遇上这变故,急着救人,吸入一些烟气,我让人拿些药丸来先服下,再喝几服药就好了。”
谢雪昭突然喊住了于大夫,“于老,今晚府中事多,不如用药让虎奴睡下,他一直撑着身子受不住。”
于大夫明白了谢雪昭话中未说之意,他应该是想要谢辞岁昏睡着,以便躲开府中的事,沉思片刻,他颔首应道:“老夫知晓了。”
谢辞岁晕头转向间有一些意识,但听不太清,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颠倒旋转,他想要抬起手来,只能动一下几根指尖。
谢柏川一把抱起谢辞岁,步履稳健,几步的距离就走到了侧间,稳稳当当地将怀中的人放在了床榻上。
一旁的谢雪昭接过了锦书拿来的药丸,坐下身来,握住了谢辞岁的手,感受到一些力道,就知道他还醒着,于是就着水,慢慢将手中的几粒药丸递到他唇边,让他服下。
谢辞岁眼睫轻颤,喉结滚动,唇瓣努了几下,似是想要开说话,但很快他的意识渐渐涣散,眼皮重重阖紧,头一歪,陷在了软枕里。
谢雪昭屏气凝神,见他呼吸平稳,这才转过身来,语速飞快,“三哥,你现在带着虎奴走。”
听到这话,谢柏川错愕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问道:“阿琅你说什么?要我带着虎奴去哪里?”
谢雪昭用掌心按着两侧发痛的额穴,耐着性子答道:“这次祠堂起火不是意外,周子乾在祠堂里放火,之前我们一直没找到他,他应该是躲起来暗中和谢家宗亲里的人勾结了。”
“谢家的宗亲也不干净。叔老祖过世后,五叔爷和七叔爷失了依仗。二哥又因为当年虎奴被调换一事查到了他们身上,他们于是狗急跳墙,想另谋出路,或是与外人勾结,要陷谢家于不义之地。”
“阿嫂怀有身孕,虎奴在族谱上记名,这几日祭祀人多眼杂,诸事繁杂,是他们下手的时机。所幸周子乾没得逞,不然追悔莫及。虎奴牵扯其中,祠堂烧了起来,今日谢家势必会闹上一场,二哥不在,他们更是有恃无恐。”
几句话下来,谢柏川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拳头握紧咯吱作响,心底升腾起莫大的愤怒和焦躁。
只听谢雪昭再道:“眼下先把虎奴送出去,谢家祠堂失火是大事,不能牵扯到他身上,我们来处置府中之事,眼下我已经让人封锁了消息,不准人任何人进出,三哥快走吧。”
谢柏川刚起身,又马上想到了要紧的事,“阿琅,能把他送哪里去?若是谢家宗亲吵吵嚷嚷地闹起来,可不好收拾,这一把火可是烧得干干净净。”
闻言,谢雪昭站起身来,脸色沉冷,“三哥,你马上将人送去六殿下那里,他会护着虎奴。”
谢柏川猛地顿下身来,惊愕地抬眼看向谢雪昭,眉头紧皱,犹豫了片刻。
但谢雪昭他神色坚毅,就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应道:“好,我马上就走,你万事不要自作主张,我送完虎奴很快就回来。”
谢雪昭催他走,“我无事,三哥走吧,等府中的事料理完了再接虎奴回来,今夜怕是不太平。”
来不及说什么了,谢柏川飞快抖落了一件厚厚的披风,将谢辞岁裹了进去,随后让墨时备好马来,他们现在就走。
好在有于大夫的药,眼下谢辞岁安稳昏睡着。
星夜飞驰,天际细密的雨珠打落在谢柏川身上,他目光坚毅冷然,用身护住谢辞岁,尽可能平稳又快速地将人送走。
暗夜里,月亮的光被云层遮住,分外空旷冷寂。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岑云谏看向
静夜里马蹄声阵阵, 豆大的雨珠冷冷地砸在了谢柏川沉冷的脸上,怀中人紧紧裹在玄色鹤氅里,凛冽的风声吹得衣袍翻飞,猎猎作响。
飞驰走马, 踏碎了一地的平静, 沿街灯火摇晃, 映照平地水面似镜, 倒映着高悬的明月, 水光波动, 一闪而过的侧影锋利如刃。
谢柏川脑海中只有一个念想,就是尽早把虎奴送到安全的地方,今夜太过混乱, 他牵扯其中,保不齐就着了那些牛鬼蛇神的道。
不如听阿琅的话,府中的祸事让他们来挡, 等到事情稳定下来,他们能把握好做事的度了, 再接虎奴回府来。
且这几日虎奴实在太累了,什么都不懂, 从头开始,努力学着祭祀的典仪,常常天不亮就起来了, 穿着繁重的礼服, 三叩九拜,毫无怨言,甚是乖巧懂事。
即是如此,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还要为了私利谋害他, 今日祠堂起火实在凶险,稍有不慎他就出事了,就算他如今侥幸逃出生天,还要惹上火烧祠堂的祸事。
阿嫂今日也深陷其中,现在在雪霁阁里由于大夫看着,还不知道会如何。若是她出事,虎奴定是会自责难过。今夜凶险,还是让他避避为好。
刹那思绪如乱线,谢柏川勒紧了紧实的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护着怀中的谢辞岁,指骨扣住,手背上青筋泛起,湿冷的雨凝在他纷飞的衣袍上。
一路飞驰,谢柏川忽而觉着自己身上也负着重担。多事之秋,谢家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先是谢观复被贬去了陕西,留谢清宴在京都独自撑着谢家,早出晚归,事事筹谋,挡着外头的明枪暗箭,而谢雪昭身子骨弱,谢辞岁刚归家不到一年许多事就冲着他来了。
如此想来,谢柏川的眉心拧得更深了些,心沉甸甸的,胸口发闷像是挂了巨石,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都在昭示着外头飘摇的风雨。
就像是今日,谢清宴被急召入宫,面对谢家宗亲那些魑魅魍魉,他们没有万全的把握护谢辞岁周全,只能将他先送走,让他避开这污遭的一团乱麻。
纵马转过一个路口,忽而见到远处路旁亮起的灯火,谢柏川收拢复杂的心绪,知晓马上就要到了。
早站在府外候着的雁北耳听六路,听到飞奔的马蹄声,立刻走上两重台阶,低声道:“主子,看这动静,谢家三少爷快要到了。”
岑云谏面色冷峻如霜,利落地接过了雁南臂弯的披风,拂袖抬步往前。
冷雨斜斜落下,飘进重重廊檐内,打在候着的几个护卫身上,暗袍冷寂,衬得这一处气息肃杀萧索。
雁北目光冷峭,随着几个雁字营的暗卫负剑静静守在一侧,严阵以待。自从收到暗卫送来的谢府的消息后,府中立刻忙了起来,寝殿内一应物事早已准备齐全。
这几日岑云谏忙着浙闽两省水患一事,入宫觐见,在户部和吏部周转调度,好几日未有整眠。
得知谢家祠堂起火时,岑云谏正在处理来往的公文,他搁下案头上的公务,火速让雁南去谢府打探消息,听到谢辞岁和白攸宁无恙时,他才堪堪放下心来。
岑云谏在软塌上歇息不过两个时辰,殿外的雁南忽而敲响门扉,裹挟着一身的冷湿单膝跪地,恭声禀报:“殿下,谢家三少爷带着五少爷出府了,看方向,似是朝着府里来的。”
岑云谏眼神瞬间清明,果断地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褥,草草穿过鞋袜,披上一件玄色织金暗纹外袍,推门而出便是冷风冷雨胡乱吹在身上。
走在长廊里,岑云谏脚步迅疾,一边同雁南嘱咐着府内应准备的各项事宜,首先让阖府戒严,封锁来往的消息,再派人去谢府替谢柏川收拾外出行踪的首尾。
岑云谏在府外侧门等了一会,远远就见到谢柏川骑着快马而来,怀里还抱着裹得严实的谢辞岁。
“吁”
谢柏川见到门口处有人候着,诧异地看过去,看到是岑云谏的一瞬,他勒紧缰绳的手顿了一下,看来谢府的消息早在岑云谏掌握当中。
谢家祠堂着火这消息,估摸着今夜就已传遍了各大公卿王侯的府宅,但能知道他何时到此地,得是时刻关注谢家的人才行。
但眼下的谢柏川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翻身下马,低头掀开了宽大鹤氅的一边,见昏睡着的谢辞岁露出一张瓷白的脸,一直剧烈跳动的心脏才勉强缓和了些。
他快步走上台阶,将怀中的谢辞岁交到了岑云谏手中,神色冷峻,稍稍一退身,抱拳道:“殿下,事发突然,情急之下只能想到此处,实在唐突冒犯。”
“虎奴这几日遭罪了,因着祭祀的事没怎么睡好,今日又经历了祠堂着火一事,心神俱疲,有劳殿下照看他。眼下府中诸事繁杂。等安定下来,我定来接虎奴回家。”
岑云谏将人抱紧了些,微微颔首,“无碍。”
细雨飘蒙,落在谢柏川身上,浸得衣角湿冷,他站在原地,眼神凝着檐下灯笼的火光,望着岑云谏迈入门槛的背影,他胸腔里滚热沸腾,梗着的一股气难以平抑。
突然他出声唤住了岑云谏
“殿下。”
岑云谏脚步微顿,侧目转过身来,遥遥看向了立在檐下的谢柏川。
只见静夜之中,谢柏川忽而撩开衣袍重重跪下,这一下掷地有声,石砖轻震,他叩首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家与殿下难解的旧怨,但虎奴他才归家,前尘往事他一概不知,也与他毫无关系。前些日子,听说虎奴陪殿下过了生辰,他待人赤诚坦率,这是将殿下视作好友,倾心相待。无论日后如何,只愿殿下能对虎奴有一二怜恤。”
听罢后,岑云谏揽着怀中的人力道紧了一分,目光落在了叩首跪拜的谢柏川身上,冷声道:“谢家是谢家,他是他,朝政上的是非不该牵扯到他身上。”
谢柏川握紧拳来再一叩首,声音铮铮:“多谢殿下。”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稍稍俯下身来,飞快策马而去,只留下阵阵的马蹄声。
正殿已经准备妥当,岑云谏将人放在了床榻上,侧身坐在床榻一侧,抬手解开谢辞岁身上微湿的氅衣,随后将床上的锦被掀开,盖在了他身上。
谢辞岁躺在床褥间,睡得昏沉,连岑云谏用拧湿巾布擦他脸颊的动作都未察觉到,他眼皮紧闭着,鸦羽长睫垂下一片阴影。
一旁的苏逾白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双眼迷离挤出一星泪来,脚步虚浮。
他是被雁回从睡梦中唤醒的,听到是谢辞岁出事了,他立刻就惊醒了,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衫外袍,背起药箱就跟着过来。
来的路上他心里暗骂岑云谏,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他将他做郎中用了。
他是太医世家出身没错,可他看惯了家中祖父和父亲在太医院的战战兢兢,实在是不愿再做这行当,索性考了武举做了武官。
整日舞刀弄枪都快把家传的手艺忘光了,若不是岑云谏时常受伤,又中了蛊毒,逼得他重拾旧业,还得向家中长辈请教,好几次祖父都问他要不要回来继承衣钵。
屋内一灯如豆,苏逾白认命地坐了下来,看到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谢辞岁时,心里的怨气也就散得一干二净。
没办法,吃人嘴软,上回岑云谏生辰,他可是跟着蹭了一日的玩乐。且谢辞岁在无意中还宽慰了岑云谏这些年心结。知交难得,谁让他摊上岑云谏这个好友呢?
苏逾白凝神,仔细探听谢辞岁脉象,沉声道:“你猜得不错,他这是用了药才睡得这样昏沉。不过,看脉象,他这几日怕是累得不轻。”
“听雁回说,谢家宗祠着火了,是谢柏川将人送来的?”
岑云谏用手背探了探谢辞岁的额温,淡声道:“浙江洪涝,几个府县皆遭了灾,江南之税半天下,于是陛下急召谢清宴入宫。谢府今日出了事,谢柏川和谢雪昭没把握,将人送来了。”
听到这话,苏逾白叹了口气,捻了一根细针扎在了谢辞岁的手腕处,“这样也好,谢家这些宗亲没一个好相与的,当年谢观复年少丧父,谢家宗亲欺他们孤儿寡母,夺了田产家财,又将他们赶出谢家。”
“后来谢观复平步青云,他们又眼巴巴地黏了上来。也是赶上好时候了,陛下刚登基,身边的心腹不能留下话柄给御史,这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不过这些年他们一直待在琼州,也不受谢家待见。如今眼见着谢观复被贬了,他们跟苍蝇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苏逾白脸上似讥似讽,啧啧两声,“也不看看谢清宴是什么人,他这般的性子,岂会受人摆布。有些人想摆长辈的谱,怕是要自讨苦吃了。”
岑云谏静默不语,将谢辞岁身上的锦被掖紧了几分,良久才道:“虎奴若是知道,定是不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