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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说什么我是首恶元凶,你们这些哪一个是好人?不过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当年谢观复无家可归,你们居中分利还来不及。后来见到他发迹了,个个又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在这装什么好人?如今见谢观复被贬了,想着用宗祠祭祀一事拿捏谢家,做谢家的主,自居是长辈,呸,你们也配?!”

  一石激起千层浪,厅堂内谢家族亲的面皮被剐了下来,好些人急得跳起来,对着破皮无赖似的谢五老爷破口大骂,恨不得现在就拿刀捅了他,嘴里嚷嚷着罪孽。

  从前两相无事时,谢家宗族还能维持着表面的体统,如今一个个被戳中心思,脸色立刻就变得难看了,撕开这一层伪装的脸皮,显出可憎的本相来。

  “咚咚咚”

  谢予棠屈指在桌案上轻敲了三下,便有高大的魁梧护卫上前来,将破口大骂的谢五老爷五花大绑,堵住口舌扔在了一边,连同他那个傻了眼的长子谢铭一道捆走。

  对于谢家宗亲的这些心思,谢予棠心知肚明,她之所以不点破,就是等着谢五老爷捅破开来,让他们互相攀咬,将这一池浑水搅乱,趁机再拿住这些人的七寸。

  脸面这种东西,挂在脸上的时候个个都衣冠楚楚,高风亮节,揭下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衣冠禽兽、社鼠城狐。

  谢家宗族之事积弊已久,趁着今夜打压他们的焰气,断了他们的心思,才能绝了后患。

  谢予棠抬起狭长的凤眸,似笑非笑,“族长,这族中之事看来乱得很,下去之后还得您多费些心。我也不愿相信这一族宗亲都是虎狼之辈。”

  见到这一幕,身侧的谢辞岁瞪圆了杏眼,在谢柏川的身后踮起脚来,扒着他往外看去。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只觉得谢予棠太厉害了,几句话就将这些气焰嚣张的谢家人收拾了。

  谢雪昭瞥见他这般,无奈失笑,从侧边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子,让他站稳来。

  而堂中的谢家族长额头上冒着冷汗,也不敢擦,只能唯唯喏喏地点头应是,“娘娘说的是,是老朽这个族长的过错,未能管束好族人。”

  “只是,这周子乾牵连其中,勾结谢铭在祠堂放火,意图谋害,该如何处置,还请娘娘定夺。”

  说到了周子乾的名字,周云舒一下攥紧了手帕,脸上纠结哀痛万分,这所有事听下来,毫无疑惑,周子乾罪大恶极,哪一件拿出来都是死罪。可到底是养在膝下二十多年的孩子,她多少有些不忍。

  “姨母……姨母,救我救我……”周子乾瘸着一条腿,用烧红流脓的手拼命撑着往前爬去,青紫交错的脸苦苦哀求。

  “姨母,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我母亲当年救了”

  突然,周云舒用力拍着案桌,目切齿,“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知道她的孩子是这样的蛇蝎之人,怕是死不瞑目。我原以为你只是顽劣些,没想到会有今日之滔天祸事。”

  “来人,带下去,明日就让人送去官府,是生是死,皆是你咎由自取。”

  周子乾瞪大了眼睛,他怎么都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周云舒会这样做,他不甘心地用五爪攀扯,伸出去想要抓住她的衣角,撕扯着嗓子喊道:“姨母救我,子乾”

  话还没说完,就被用粗布堵住了嘴,拎起来带了下去。

  周云舒身躯僵硬冰冷,眸光涣散,看着周子乾狼狈的模样,心生不忍,猝然低下头来,手中的锦帕都要被扯烂了,心里空落落的,针扎似的钝痛一下下让人受不住。

  谢予棠看到周云舒泛红的眼眶,凤眸微垂,母亲的难过和不舍她都看在眼里。

  周云舒对当年祖母抱走琼台养在膝下一事耿耿于怀,于是将周子乾当做念想,养在身侧二十多年。周子乾嘴甜,知晓哄人,于是她对周子乾偏心些,与琼台之间的罅隙也越深。

  她秉性不坏,当年父亲与陛下外出平叛,出入死生之地,她便舍身护着先皇后,又养着这下头的好些孩子。

  她不是没有缺点,嘴毒不饶人,偏疼周子乾,在外头又爱惜自己的名声和面子,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她还是能狠下心来,不会容忍周子乾为祸谢家。

  谢予棠轻声道:“母亲,早些回去歇息吧。周子乾的事你不必插手了。女儿不能久留,也要回东宫了。”

  听到谢予棠要回去了,周云舒眼眶更红了些,但她还是强颜欢笑,站起身来,“娘娘是该回去了,久留不好,白白落人口实。我现在也睡不着,不如去厨房里做些糕点来给你带回去。”

  说完后她转身离去,背影匆匆,似是不忍再看。她与谢予棠相见无期,到底难舍,但如今谢予棠身份不一般,她不能扭捏作态,给她带来麻烦。

  谢予棠望着周云舒远去的身影,心下多了分惆怅。

  但她很快平复下来,面色如常,端坐在上首,冷肃的目光看向厅堂之中,“七叔爷怕是昏聩糊涂了,阿琅是我谢家子孙,是我谢予棠的弟弟,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胡诌。”

  “墨雨,兹事体大,将人送到北镇抚司交由锦衣卫。”

  只这一句就叫人胆寒,锦衣卫诏狱是何等凶恶之地。这话威胁的意味浓厚,就是警告在在座的谢家族亲,莫要在外胡乱说话。

  谢雪昭身世之事,今夜就该烂在这里,自此无人再提及。

  谢辞岁侧过头来,看着谢雪昭眸光微动,不禁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阿琅。”

  听到他唤他,谢雪昭回握住他的手,垂下眼帘,“虎奴,今夜过去了,明日会好的。”

  一直被捆在一旁的沈氏听到要将谢七老爷押送北镇抚司,难以置信地挣扎起来,胡乱朝着谢雪昭那处扭动起来。

  谢雪昭忽而抬起眼来,唇边勾起一抹讥笑来,“七婶娘,谎话说多怕是自己也信了。你怎么可能是我亲生母亲,我母亲不过是被七叔爷强迫的良家女。当年五房和七房趁着父亲在云南平乱,府里乱着的时候将我换了虎奴,还将他扔到深山林野里。”

  “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用我换荣华富贵。谢家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也不会。”

  沈氏脸色骤然灰败,忽然想到了今日谢雪昭持剑冷厉的模样,受不住这刺激,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僵着身直挺挺地倒下去。

  作者有话说:

  错字明天再看一遍。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谢辞岁踮脚

  夜深人静, 四处的灯火暗了些,唯有夏日蝉鸣在树梢聒噪。今夜星月相映,皎白的月光徐徐落满了枝头,在庭院里打下斑驳的光影。

  谢辞岁和谢雪昭陪着谢予棠走到了庭院, 而一众侍卫和婢女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院侧摆放的青瓷水缸时, 谢予棠忽而停了下来, 纤纤玉指缓缓停在了水缸种植的粉荷娇嫩的花瓣上, 只见缸中波光粼粼, 倒映着浮动的月亮。

  “这院中竟没变, 每逢夏日就在水缸里种几株荷花,瞧着与我走之前没什么两样。曲阑环绕,影壁巍峨, 如今故地重游,生疏里又似是有些熟悉。”

  谢辞岁贪凉,用手拨动水缸里的一泓清水, 水珠落在了亭亭的荷叶上,摇摇晃晃的, 又圆又可爱。粉荷婉柔,在檐下灯火的打照里莹莹生辉, 其形娇态妩媚。

  “阿姐,我可听三哥说了,小时候你们在院中捉迷藏, 但谁都找不到你, 寻了许久,可把阿琅吓坏了,最后才发现你躲在水缸里,几株荷花挡着, 阿姐怎么能憋那么久的气?”

  说起了儿时的趣事,谢予棠眼神微微一动,将谢辞岁浸过水的手牵出来,用锦帕擦了擦,“虎奴不说我都忘记了,阿姐会凫水,时常在湖边玩,躲一会不打紧,再说了,又不是一直憋着,隔一会就要起来偷看,阿琅和定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还能躲里头。”

  谢辞岁踮脚往前倾,轻轻抱了抱谢予棠,“阿姐,你是不是在东宫不开心,自从走出来之后你看着一点都不好。”

  见到这一幕,谢雪昭倏然抬起头来,心软得不像话。谢家人生性内敛,甚少将自己剖白来开,叙说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痛。

  他们一道送谢予棠出府,其实能感知到她低落的情绪,但血亲之间,藏着报喜不报忧的心思,说出口了,彼此总会担忧。

  唯有谢辞岁能这般坦率,总能察觉到异样的情绪,然后笨拙地安慰人,有时让人哑口无言,又忍不住想对他更好些。

  听到这话,谢予棠愣怔了一下,抬眸对上了他明莹如珠玉的眼眸,心尖像是被人触了一下,她难得耷拉着眉眼,扯了扯唇角,“是啊,阿姐要回东宫了,心里难过,也舍不得谢家。”

  谢辞岁眉头浅浅折起,天真道:“若是阿姐不开心的话,那就和太子和离吧,虎奴等下就写信给父亲,让他接你回家。”

  谢予棠慢慢仰头看向了静夜里皎皎的圆月,轻声道:“虎奴,没那么容易,这是阿姐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只是走到今日,有些后悔了。”

  特别是在知道了科举舞弊案中太子曾派人两个书生陷害虎奴失手伤人这事。此事逼得父亲出手,最后背着凶佞的恶名被贬陕西。

  她时常想,若是当年她没有选择嫁给太子,或许今日会不一样。可当年出阁时的情真不假,只是这些年在东宫的明枪暗箭里渐渐消磨掉了。

  谢辞岁紧紧抿着唇,他希望谢予棠能开心些,不必为了旁人伤心,“阿姐,这路是人走出来的,若是走岔了,就应该回头,不能越走越远了。”

  他没说的是,那日在朝堂上,捡珠子的时候他见过太子,太子看着冷冰冰的,眼神也很凶,不像是好人。阿姐嫁给他,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谢辞岁说出的话有种质朴的通透,让谢予棠拧眉细想了一下,良久才道:“父亲曾对我说,若是我不愿,他就是舍了这权势富贵,也要向陛下求得我与太子和离。但我不能这样做,我是谢家女,自幼锦衣玉食养着,受谢家的恩惠,不能这样肆意妄为。虎奴,这世上总有不得已之事。”

  谢辞岁难过地低下了头,他知道,他不能再说了,再说的话阿姐或许会更不开心,因为这似乎是一件很难改变的事。

  不忍看谢辞岁这般难过,谢予棠带着他和谢雪昭往前走,挑起了别的话头,“虎奴,今日祠堂着火着实凶险,但这事还没过去,没那么简单。你牵涉其中,又是为了你记名族谱引起的事,就算是有恶人为非作歹,也连累到了你。”

  闻言,谢辞岁和谢雪昭齐齐抬头看向了谢予棠,只听她缓声道:“明日这件事就会在京都里传遍,祭祀时祠堂起火总归是不祥之兆。你得回一趟琼州老宅祭拜,向先祖告罪,正好避避京都的风头。”

  “不过你不用担心,阿姐会带着阿琅跟你一同回去。先皇后将衣冠冢立在了故土,阿姐想要回去看看。再者,琼台为阿琅请来的名医正好会路过琼州,留上几日,也给阿琅调养一下身子。”

  听到名医二字,谢雪昭藏在袖下的手稍稍握紧了些,应该是谢清宴寻人来解他身上中的毒。

  谢辞岁将这话脑海里细想一遍,认真道:“意思是阿姐和阿琅要带虎奴去琼州玩。”

  这般孩子气,谢予棠失笑,“虎奴说的不错,琼州山清水秀,你还没去过,正好去看看。你想去哪里,阿姐和阿琅都陪着你。”

  一侧的谢雪昭却敏锐察觉到不对劲,谢予棠是东宫嫔妃,等闲不能出宫,平日就是想要见亲人,也得请旨求得恩典,亦或是宫中大宴上远远见上一眼,何况此次是去遥远的琼州。

  他眼底略过了几分忧虑,不禁开口问:“阿姐,太子……”

  他想问太子知不知道,又是如何看的,谢家正在风口浪尖上,若是阿姐再跟太子生了嫌隙,怕是日子不好过。

  谢予棠只一眼就明白了谢雪昭想说的话,眉眼淡了些,“阿琅不必担忧,阿姐知道该怎么做。”

  ***

  勤政殿内灯火通明,炉钧青金蓝弦纹瓶里几支栀子花洁白似雪,花香浓郁,晕着仙鹤抱月宫灯上的一星柔光。

  两侧侍奉内侍颔首低眉,唯有伺候膳食的韩应林在其中走动,替宣庆帝端来一碟子酱菜。

  而下首坐着陪着用膳的谢清宴和太子,也是一碗清粥,一些爽口的酱菜。

  今日急召内阁阁臣商议浙闽水患一事,一直到戌时才歇,耽搁了用晚膳。陛下特赐几位阁老在内阁内用膳,而谢清宴和太子则随他回勤政殿。

  韩应林在御案上搁下了两叠酱菜,随后在宣庆帝身旁耳语了几句,“陛下,锦衣卫递上了谢府的消息。”

  听罢后,宣庆帝神色自若,眸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谢清宴身上,屈指轻扣案桌一下。

  跟在宣庆帝多年的韩应林自是知晓其意,他缓缓退下身去,然后招来了小夏子,同他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勤政殿的侧门悄悄走进来一人,青梧小声快步走到了谢清宴的身旁,用极其简短的话将今夜在谢家发生的事一一道出,听到谢予棠回府的一瞬,他眼底微不可察地略过了几分讶然。

  谢清宴搁下手中的青花瓷碗,起身净手,随即恭敬地俯身叩拜,“陛下,臣的家事叨扰陛下,是臣之罪。事发突然,阿姐情急之下回府,还请陛下宽宥。”

  一旁的太子端着菊瓣翡翠茶盅的手稍稍一顿,他知晓今日谢家祠堂着火一事,却不知道谢予棠竟然因为这事出宫回了谢府,心下隐隐有些不舒服。

  但瞧着宣庆帝让谢清宴身边的侍从进来禀报消息,就能揣摩出一二意味来,思及此,他亦立刻起身来跪拜。

  “父皇,今日谢家祠堂走水,似是牵扯到了谢家五郎,琼台入宫议事匆忙,家中只剩定崖和阿琅撑着,阿芙心里着急,这才无旨出宫,求您网开一面吧。”

  宣庆帝和颜悦色,抬手让二人起身,“跪着做什么,起来吧。太子妃已提前将此事报到了贵妃那处,朕已知晓,算不得什么大事,原也是朕将琼台宣来,这才让谢家无人做主。”

  见谢清宴和太子起身坐下,宣庆帝又提及了今日的政事,“太子忧心国事,自请去浙江赈灾,过两日安排好,你们早些启程,还需何人,太子写了条陈呈递上来。”

  说到此事,太子眼前一亮,满心欢喜,当即起身再谢恩,恭声道:“谢父皇,此次水患关系到百万黎庶生计,儿臣当肝脑涂地,不负父皇所托。”

  今日在内阁议事,他已提过要亲往浙江赈灾一事,但宣庆帝那时还在考虑,并未当场答复。当时他心里着急但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按捺住未知的心绪。

  前阵子因为科举舞弊的事,宣庆帝冷落了他好些时日,甚至让他领了去翰林院监修国史的闲差,朝臣私下多有议论,道太子失了圣心。

  这让他战战兢兢,日夜难安。若不是浙闽水患来势汹汹,宣庆帝心忧如焚,他还要被冷上一段时日。

  眼下北边蛮夷屡次扰边,浙江水患告急,他身为储君,远赴浙江赈灾,替宣庆帝坐镇灾地,也算正了太子的名分。

  宣庆帝单手支颐,深深看了下首跪着的太子一眼,眸光不明,又似是在沉思,“太子有心了,赈灾一事繁复,还是要多听多学,不要妄下决断,当知民生多艰。”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用过膳后,再叙过几句朝政,宣庆帝又想起了一事,“太子,前几日阿芙同贵妃提及一事,说是想要回琼州祭奠孝慈皇后的衣冠冢,此事朕允了,让锦衣卫的人扈从。”

  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句,谢清宴和太子皆是一愣。

  太子今日是第二次听到谢予棠的事,每一件都出乎他的意料,烦躁和恼怒也渐渐漫上了心头。自从谢观复被贬之后,谢予棠就有意无意与他疏离,这让他有种压抑不住的失控感,总觉得她仗着往日的情分太过骄纵。

  此情此景下,太子默默敛下冷淡的神色,沉声道:“……是,阿芙挂念母后,与儿臣提过此事,儿臣替阿芙谢过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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