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啪”
岑云谏将邸报扔在了他身上,无奈于他诡谲的想法,冷笑道:“你这细作怕是当过一日便没命了,太蠢。”
苏逾白翻了一个白眼,呵呵嗤笑回应他。
马车渐渐平稳,停了下来,岑云谏修长的指尖掀开了马车内侧的帘布,正色道:“鸣谦,你回去吧,不必忧虑,没人能杀得了我。”
“我有分寸。”
苏逾白将身上的邸报依照日子放回了暗格里头,也认真了起来,“便是住上几日又如何,又不是没住过。谁担忧你了,你府上的厨子上回做的江南菜,我颇为想念。”
闻言,岑云谏眼神微微一动,把帘幕放了下来,“随你。”
正当岑云谏要下马车时,苏逾白突然叫住了他,“怀度,你……”
知晓他想说什么,岑云谏淡声道:“无论是谁,我都会处置。”
苏逾白何曾不知道这事紧要,可暗卫营的人是多年培养的死士,越是在岑云谏身侧,便越是得他信任,更不用说雁南雁北几人是他亲自调教上来的。
无怪岑云谏今晚总有些不虞,多年情谊,走到这般田地,是谁都不想看见的。
苏逾白心绪烦乱,叹了口气,只能点了点头。
第9章 第九章 “总要一点点教他,让他明晓事……
入了夜,谢家各处依旧灯火通明,急促的脚步声从前厅传递到后院,提着灯笼的小厮和侍卫正在寻找谢家昨日新寻回的五少爷。
秋风飒爽,吹得庭院中的古树的枝叶簌簌作响,黑黢黢的枝丫向上攀升,直挺挺指向缀满星光的长夜,拨云穿月。
一道残影摇晃在树杈高处,如鬼魅穿梭其间,很快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一个侍卫急匆匆地小跑到谢清宴身边,气喘吁吁地回禀:“公子,寻到了,寻到了,在苍梧院庭中的古树上。”
谢清宴今日下值后便得到消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跟着侍卫小厮在府里一处处仔细寻觅。
那日将人带回来之后,他和谢辞岁有过约定,他可以不拘束他去任何地方,唯有一点,不能离开谢家。
故而谢清宴想知道谢辞岁会去哪里。
等一行人到了苍梧院,最先扑过来的是谢清宴十年前养的一条黄犬,它极通人性,不住地往谢清宴身上扑去,亲昵热情地摇着尾巴,朝着他嘶哈嘶哈地叫唤着。
谢清宴温和地摸了摸它的脑袋,“松石,坐下。”
他起身,举目看向了清简空寂的苍梧院,眉眼温柔,这是他年少时的居所,进学起卧,一十八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全是他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
后来成婚后便搬了出去,此地便一直空置着,谢家夫人周云舒曾屡次遣人来问可否腾出屋子让自家子侄周子乾搬进来小住些时日,被他婉拒。
政务繁忙,府中事杂,他已经很少来苍梧院了,如今故地重游,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在心间萦绕。
谢清宴缓步走向了庭院中给松石休息时搭建的屋舍。
入了秋,负责松石的老妈子便给在小屋内铺上了厚厚的毯子,以避风寒,加之日日勤加洒扫,此地干净空落。
他手触碰到毯子时突然顿住,感受到未散的体温,还有不属于松石的气息,毯子洁净,甚至没有犬毛沾在上头。
松石围绕着谢清宴兜兜转转,四处嗅闻,直到谢清宴转过身来,他才乖乖坐下来,一双眼亮晶晶地看他。
谢清宴摊开手来,轻声问道:“松石,这两日,虎奴住在这里对吗?”
闻言,松石果断地伸出了右爪子,搁在了谢清宴的手上,黄色尾巴得意洋洋地摇晃着,吐着舌头,似是在邀功。
察觉到主人的情绪,松石钻进了谢清宴的怀中,用头轻轻蹭着他的胸膛,一如幼时它陪在他身边一般。
见状,谢清宴失笑,好似无可奈何,又莫名戳心窝子,他慢慢抚摸松石软软的耳朵,哄道:“松石做得很好,虎奴喜欢这里,你辛苦陪他一阵吧。”
随后谢清宴拂袖起身,风声送来枝木的摇晃声,高枝上人影散乱,他抬头遥遥看去,树间衣袂剪影,若隐若现。
不知看了多久,寒风袭入襟怀,谢清宴悄声唤了人来,让人明日在这院落里再盖一个小屋子,不必太大,稍稍能伸开手脚便是,将毯子铺得厚些,驱寒保暖。
此外,谢辞岁一应吃食都往此处供应,等到他愿意出来时再搬回屋舍里居住。
青林听罢后僵硬愣住,似是不可置信,谢家公子,竟是要在此地与一条狗同寝共食,简直闻所未闻。
“可有难处?”
青林晃过神来,不敢质疑谢清宴,立刻低头抱拳应答,“是。”
院门悄然关上,人慢慢散去了,脚步声渐远,苍梧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唯有廊庑下点着几盏烛火的流苏随风摆动,空寂寥廓。
“咻”
轻盈的影子几下从枝头落下,他迅速钻进了小屋子内,整个人蜷缩团在一起,肢体柔软,懒懒地趴在软白毯子上。
松石兴奋地绕着小屋子兜圈,又时不时拱了拱谢辞岁的手,埋头细细嗅闻着。
谢辞岁懒怠地耷拉着眼皮,皓腕翻转过来,露出细软的掌心,松石将手慢慢放在了他手上,一如谢清宴适才对他做的那般。
察觉到松石的动作,谢辞岁掀起眼帘,眸光流转,与松石的晶亮的眼睛对上。
过了一会,谢辞岁也学着谢清宴的动作,生疏地摸了摸松石的软乎的脑袋和耳朵,很快手指渐渐慢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
最后,谢辞岁困倦地阖上眼皮,呼吸渐渐平稳,今日躲着人一个整日,不愿见到旁人,警惕着不敢睡,身体时时紧绷着,不知为何现在困意卷上头来。
松石看着谢辞岁渐渐睡下,于是也团起身子来趴在了小屋子外头,轻轻“嗷呜”叫唤了一声,尾巴慢悠悠地摇着,两个爪子前倾,上下交叠,静静守护着早已安眠的小主人。
***
青林随着府中管家安排谢辞岁一应事宜的时候没有料到,谢辞岁不仅只肯在苍梧院中与松石同住,还对所有接触此地的人深怀戒心,等闲是不肯接近的。
这一来一往便是十多日。
这两日府外的流言蜚语渐起,传出谢家五郎茹毛饮血,不通人事,似山野凶兽般残暴恣睢。
且将谢辞岁虎口救人的事传成他与野虎分食人肉,还说得有头有脸,绘声绘色,听得人骨寒毛竖,胆战心惊。
安排去苍梧院伺候饭食的小厮如临大敌,每日送饭时拖拖拉拉,死活不肯靠近半步,蹑手蹑脚只肯在不远处放下碗筷后,便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种谣言还在谢辞岁的瓷碗木筷接二连三破裂折断时得到更广泛的传播,府中下人畏惧,纷纷推拒这差事。
“为何碎了?”
谢清宴俯身捡起了几块碎瓷片,天光刺眼,瓷片的边缘刮着几道金光,掠过他眼眉。
青林思忖片刻,犹疑道:“少爷,许是……五少爷不太会用碗筷,气力大了些,且五少爷年纪不大,初接人事,贪玩好奇也在所难免。”
接着,青林又将府外的谣言向谢清宴一一道出,说着说着不免生出了些怜悯之心,五少爷的根底是他们去查的,各中是非与传言大相径庭,但人言可畏,也不能怪罪那些心中恐惧的小厮和奴仆。
“五少爷不喜旁人靠近,若是有人近几分,便不大高兴……五少爷平日里气势强劲,如若不虞,看人时眼神就显得……不近人情。”
这话含蓄之极,青林搜肠刮肚才想出这些词来,总不能当着自家主子的面,说五少爷身上山林凶戾之气过重,叫人本能觉得震悚吧。
他们这些侍卫身手不错,多年来跟随谢清宴巡视地方,也曾出入险境,刀山火海里滚过,有时见到谢辞岁也生出些退却之意,更不用说是府中过惯安生日子的下人了。
谢清宴听到流言的时候面色沉冷,谢辞岁回府不过几日,外头便有了这样的谣传。
“去仔细查,看这谣言究竟是从何处传出来的,定是要查到根处,绝不姑息。”
吩咐完这事,谢清宴看出了青林的意思,他垂眸看了眼手上的瓷片,淡声道:“日后不必差人来送饭,我亲自来。”
“公子!”
青林大惊失色,连忙想要劝阻,“属下可代劳,您……”
谢清宴抬手制止住他的话,“虎奴幼时还与狼崽一道养过,免不得气势凶悍些,就不难为你们了。再者,他初入世便遭人蒙骗,受人囚押,对世人警惕尤甚。”
“总要一点点教他,让他明晓事理。”
谢清宴轻拂宽袖,看向紫檀小案几上的菜食,一应俱全,松石在另一头,谢辞岁的放在这边,除了碎瓷散乱,其余处倒也整洁,可见他也并非是只顾破坏的性子。
也罢,还能教,也来得及。
“看吃食,辞岁不喜欢吃鸭肉,日后不用再上了,再添一道糕点,往后的厨房供应此地的三餐,先送到书房来让我过目。”
“是。”
交代好一切后,谢清宴便带着青林走出了苍梧院,他知道,若是有人在此地,谢辞岁肯定不愿出来,现在吃食尚热着,还是让他尽早用膳吧。
等到人散烟定,在小屋子里谢辞岁才悄悄打开了开口的小门这是谢清宴特地让人做的,此前的小屋是敞着口,方便松石进出。
他速度很快,从小屋舍里出来到案几前不过几息的功夫,还没拿起碗中的鸡腿,他便看到了桌旁放着的湿锦布,还温热着。
谢辞岁的头稍稍一歪,思过一瞬,便生疏地学着谢清宴之前擦手的模样,将白软的掌心擦了擦,随后埋头咬了一口鸡腿,眉眼明媚,在天光下染上一弧柔光。
“咔嚓”
筷子又断了,谢辞岁搞不明白这是作何用,不过轻轻一咬,就断了,真是不经用!
随手扔在了三层的红木饭匣里,噼啪作响。
他小心翼翼捏起碗来,指节扣把着汤匙,脑子里仔细回想着别人如何吃饭。
一旁的松石尾巴摇得正欢,正在埋头吃饭,这些时日不仅有人陪它玩,吃食用度也精致了不少。
吃过自己碗盆里的饭后,它便熟悉地趴在了谢辞岁身旁,等着吃那根酥香鸡腿骨。
第10章 第十章 谢辞岁他本能地警惕起来,迅速……
刑部议事堂。
两张红木团花纹长方桌摆在厅内,两侧的官员或站或坐,神色认真凝重。
此时刑部正在整合许州一案牵涉的嫌犯,谢清宴俯身在桌案上笔走龙蛇,行如流水,不过一刻很快便搁笔下来。
他抬眼看向了窗外的日色,思定后将案上的几页纸交给了身旁的下属,“文静,早些去用饭,莫要过于操劳了。”
“涉案的官员我已一一列名,详查其事,拟奏表章,午时后你送到都察院去。”谢清宴垂首将桌上的纸笔归位。
“此外,刑部里拘押的无罪牵连之人,命人早日放回家去,莫要让狱卒苛待索贿。”
谢清宴着急回家,本欲转身要走,却发现身旁的下属看着他的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怎么了?可遇到难事了?”
周循先是看了看谢清宴眼底的乌青,目光继而落在了他手背上几道深深浅浅的伤痕,问道:“谢兄,这十多日来你往返奔波,甚是辛劳,府上可还安好?”
这些时日,谢清宴一日两次往返于衙署和谢府,行事干练整肃,勤勉做事,听闻急匆匆赶回去是要给府上的五郎送饭陪食。
又见他手上的伤痕,便知传说中新归家的谢家五郎不大好相与。
人看着清简消瘦了许多,作为下属和好友,他不忍看到谢清宴如此操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