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谢辞岁、萧境寒和赵则三人几乎是同时看向了林中的西北角方向,身躯紧绷,眼神专注。
谢雪昭虽听不出来什么异样,但他感知到了谢辞岁的警惕,“虎奴,怎么了?”
一侧的谢辞岁闪到他身前,同时招呼来谢家的护卫来此地,应声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也更清晰了。两侧的暗卫近身护着,而树梢上也站着潜伏其中的锦衣卫。
墨澜带着人看过去,发现是十多个衣衫褴褛的灾民,看样子是逃难来的,前头那个领着的是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他怀中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满是黑泥的脸嚎啕大哭。
“扑通”
这些人纷纷跪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倒了一片,七手八脚地凑着拥过来,痛苦地哀嚎,“求求好心人,给些吃的吧……孩子都要饿得不行了。”
“水灾来了,实在没地跑去了……这好几日没吃饭了。”
好些人怀中也抱着哭闹不休的孩童,头发胡乱,神色哀戚,破旧的衣裳遍布着灰尘,滚入泥地里,身上擦着狰狞的伤口,声音嘶哑干涩。
似是看到了在前头衣着华贵的谢辞岁,前头那人忽而扑了上来,五指向前不住抓挠着,“公子……求您可怜可怜我们,给点吃的吧……”
但他被冷厉的刀锋拦在了前头,只能猛地跪下不住地磕头,磕在碎石上,血痕遍布,身躯发颤。
一时这一处哭喊声震天,似是风雷将这一地搅动,让人不免心生戚戚。
墨澜刚想开口说什么,只见谢辞岁猝而走近了些,朝着为首的那人走去,“你们从何而来?”
死死揽抱着怀中的婴孩,抢着回答的那人连忙跪前几步,磕了几个响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从寻阳府来……发大水了,到处都在死人,田地荒了,没了收成,只能往别处逃荒去。”
“求求好心人,给些吃的吧……”
身后的谢雪昭眉头紧蹙,低声唤道:“虎奴。”
一众人等也在看着这一处的动静,围在此地守着,严阵以待。
“咻”
突然,谢辞岁抽出了墨澜身侧的佩剑,冷不丁地架在了那人黢黑的脖颈上,“你撒谎,真饿肚子的人不像你们这样。你们是谁派来的?”
这一声如惊雷,炸得那几个抱着孩童的人神色慌张,低下头时眼神胡乱飘着。
被剑锋所指的人还想要挣扎,梗着脖子,唇齿干裂发黄,嗓子一掐,挤出泪来,“……我们真的是灾民,少爷你”
话没说完,就被更近的刀锋威逼住,他像是鹌鹑一样被掐住了脖颈,瞪大了眼睛,看着滴下的鲜血,身躯不住抖颤。
“铿”
身侧被识破的人竟然双手扔了怀中的孩子,掏出一把刀朝着谢辞岁捅了过来,面色狰狞可怖。
墨澜重重一抬脚,就将那人踢到那些哀嚎的灾民里头,砰然很大一声响,惊得好些人惊慌失措就要跑,但在四处围过来的刀锋里,渐渐失了声,神色惊恐万分。
同时,谢辞岁舍了手中的剑,往前倾的一瞬,接住了那人抛下的孩子,约莫三四岁,面黄肌瘦,没有三两肉,抱着极轻。
稳稳抱住的一刻他松了口气,瞧着已经饿到没声的孩童,他快速递给了身旁的,“这才是饿的那个,其他人都是假扮的。”
谢雪昭欣慰地看着他,抬手让身旁的护卫把这些人都捆了起来,“虎奴做得极好。”
谢辞岁俯身捡起见了血的剑,用锦帕擦了擦血迹,随后还给了墨澜,“我可是饿过肚子的人,他们这些装得一点都不像。”
话音落下,潜伏在远处的萧境寒就拎着人走了过来,重重往地下一砸,掀起一地的尘土,神色冷凝,“郎君,他们应该是山匪,一群人守在远处打劫,就等着这些假扮灾民的人能迷惑我们,然后伺机而动。”
“但他们熟知地形,只抓到几个来,其他的同伙闻风逃走了。”
那些围在一起的灾民见到藏匿着的人被揪了出来,大惊失色,吓着想要往后缩,惊声大叫了起来,说他们是被胁迫的。
震天喊地的哭声和哀呼声交杂在一起,又混成一片的喧闹,谢家护卫一个个上前去,冷脸全部捆了起来,塞了粗布,这才让十多人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经过一番恐吓的人就将他们干过的腌事吐得一干二净。
原来他们一开始是浙江水患的灾民,失了田地,颠沛流离,拖家带口流落到琼州地界,后来为了填饱肚子混入山匪之中,充作灾民博取来往之人的同情心,先是试探情况,趁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洒下迷烟,再等着山匪过来洗劫一通。
这些日子他们干过不少票,谁知在这里栽了,遇上谢辞岁一行人等。
谢雪昭仰头看向了林间,神色凝重,比旁人想得更深了些,“二哥在浙江赈灾,看来此次灾情要难些了。”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传信过去报
大雨滂沱, 轰隆的雷声撕裂乾坤,紫电一道劈山开地,整个天幕似是破开一个洞口,不住地往人间倾泻下瓢泼的雨水。
雨声快要吞没人声, 马蹄声混杂着呼唤声回荡在此地, 几队兵士冒着雨抬着担架救助房屋倒塌时被困的百姓。
水漫过来往的街道, 汇成涓涓的细流, 湿冷的雨水打在外头行走的官员脸上, 他们披着一身蓑衣, 步履沉重,淌过地面上坑坑洼洼的水坑。
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谢清宴抬手摘了头上的斗笠, 神色肃冷,森然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地方官员,“眼下受灾最重的中宁府和东平府如何了?”
浙江布政使擦了擦额上的细雨, 上前一步来,“回禀谢大人, 正在快马加鞭地抢险,疏散灾民, 赈济被困的百姓,协调的赈灾粮已经送到了,只是这雨太大了。还需要加派人手过去。”
谢清宴接过青梧送来有关灾情的信件, 飞快拆开来看, 一目十行览过,眉心皱得更紧了些,“此次夏讯致几地山洪暴发,沿途房屋倒塌, 农田被淹,受灾漂流者万数。尔等为地方父母官,当身先士卒,不可懒怠松懈,延误灾情,万事以数十万百姓生计为先。”
“每两日各府都要如实上报灾情,伤亡者几何,赈粮多少,所派官吏也要仔细勘察,灾情之下,不可残暴虐民,有鬻妻卖子者,由官府出钱两赎回。”
“如钱米暂有不济,各府官员依时而变,召集地方大户,先贷粮赈灾,灾情紧急,警惕百姓哗变,如有犯上作乱者,立斩不赦。”
围着听训的官员个个胆战心惊,这些时日他们算是见识到了太子身旁这个重臣的雷霆手段。
朝廷派钦差来赈灾,太子亲临此地,浙江省府的官员设宴款待。宴席之上,端坐一言不发的谢清宴突然发难,向在场的官员质询省府内的灾情。
但醉醺醺的浙江藩司的参政言语无状,颠三倒四,期间还不忘恭维太子,只见谢清宴冷厉抽刀的一瞬,就将一省从三品的参政斩于厅堂。
一众官吏哗然惊骇,吓得魂飞魄散,酒醒了十分。
随之,谢清宴开始逐一盘问此番灾情的赈济实情,若有吞吐废话者,轻则问责,重则拉出去杖打。
这一场宴席,所有人都绷紧了面皮,战战兢兢地商议救灾事宜,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招致祸患。
第二日,谢清宴更是亲自带着人去到灾地抢险救灾,调度各项物事和人手,与一众官员亲往安抚受灾百姓。三日内,灾区秩序井然,所有经手的赈灾粮和人马须每日向上核报,不得有差。
浙江省府的这些官员,这几日跟着到处奔波,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谢清宴实在是精力旺盛,一日睡不过三个时辰。
听到谢清宴叮嘱后,围在身侧的官员皆唯唯应是,趁现在交谈的功夫,还得侧身同下属问询灾情,这些时时得谨记于心,不然被问到头上,答不上来随时被记上一笔。
此时,青林快步走了上来,在谢清宴耳语了几句,随后恭敬地退到一侧去。
谢清宴抬手让这些官员都去忙,自己则从怀中拿出了灾情的手记,眉目细思,看过几眼记下后,又塞进了怀里,“走吧,去见殿下。”
他重新戴上遮雨的斗笠,背脊挺直如松,淌水迈入雨帘中。他走得极快,衣角沾湿了些,身侧的青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腰间挂着的长剑浸在冷雨里,显得肃然。
“这些时日,琼州如何了?”
青梧低声道:“琼州暂且安好,四少爷和五少爷已经忙完了祭祀的事宜,周大夫过两日就会到,眼下还没有其他消息传来。”
落雨间,谢清宴的声音似是隔了一层薄雾,更清冷了些,“传信过去报平安,好生照看着,让他们尽快启程回京。如今外头不太平,夏讯来势汹汹,灾民四下流离。”
青梧低首应了声,“是。”
“再让人召集省府的郎中来,大水过后,需警惕疫病。”
不多时,谢清宴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太子暂歇的屋舍之前,但还没迈过门槛,就听到太子冷着脸训人的声音。
“当初这堤坝是怎么修的,现在说什么怕稳不住,这关系到朝廷的漕运河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滚过去告诉许明盛,一定给孤守住了,不得让浙江的灾情再蔓延,不然就拿他阖族的性命来抵。”
谢清宴脚步一顿,太子这几日尤其躁郁,动辄就训斥来往省府的官员,想必是为了河道堤坝一事。这河堤若是不稳,关系甚大,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灾情扩大化,也影响到今年浙江的漕运。
他随之缓步走了进去,目不斜视,站在了屋舍的一侧,“殿下。”
太子正用力揉着眉心,面色沉郁,见到他来,才缓和了些脸色,“琼台,这些日子你劳心劳神了,坐吧。”
谢清宴见太子郁气难消,温声劝道:“殿下,对河道的官员要留有余地,若是逼得太急,恐有祸患滋生。”
太子何尝不知道,但他实在是焦急,“琼台,若不是遇到夏讯,孤竟不知道浙江去岁加固的新安堤和泰首坝的银子被贪了大半去,此次夏讯凶猛,也不知守不守得住,一旦误了灾情,不知又是多少生民遭难。”
谢清宴知晓太子如今的烦郁,他自请到浙江来,本想着替宣庆帝分忧,以正国本,平息朝野不休的议论。
但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在赈灾的过程中翻出了河道上贪腐的事,牵涉到太子母族徐家和地方上亲近太子的官员,眼下灾情紧急,这让他如何不心烦意乱。
谢清宴静默不语,端起一盏茶来,湿冷的衣裳浸得皮骨寒凉,他呷了一口酽茶,醒神明目,歇脚的时候才发觉腿脚酸麻。
太子翻着案桌上纸张,心忧的同时又问道:“阿芙可还好?这一去也没个消息,阿琅和五郎出门在外,也要多加小心。”
“是。阿姐一切都好。”
听到这话,太子垂着眼眸,理了理纸张,搁在了一处,“若是得空,也该去趟琼州看看。孤也有许多年没有回去了。”
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只见裴思谦急匆匆走进来,面色深沉,“殿下,出事了,泰首坝开坝泄洪,又无提前晓示,淹了江北一带的民田和房屋,致使百姓怨声载道。”
太子霍然起身,桌上的笔墨纸砚也滚落了一地,他没想到竟然有河道官这般胆大,顿时火冒三丈,怒道:“莫不是疯了?开闸泄洪不先晓喻百姓,许明盛还嫌事情不够乱吗?给孤将这贼子抓来砍了,真是反了天了。”
谢清宴握紧杯沿的指节紧了几分,眉目深敛,这泰首坝的位置靠近琼州一带,灾民流离聚集,怕有哗变。
***
下雨了,琼州晴了几日,又阴了,天幕黑沉沉一片,电闪雷鸣。
谢辞岁与谢雪昭忙完祭祀先祖的事后,清闲了几日,陪着谢予棠在浑河县故地重游,走过了许多地方。
只是这热闹渐渐散了,他们在沉闷的天色里察觉到些阴霾。
流落到琼州的灾民越来越多了,街头随处可见饿晕的饥民,一些高门大户闭门不出,街上来往巡逻的捕快也多了起来。
谢家是琼州青崖县的大户,素有善名,随着官府一道设了粥棚,赈济来往的灾民。
谢辞岁闲不住,陪着谢予棠来官府设的布施点施粥。
一连五日,他从一开始动作生疏,到现在已经能拿捏施粥的分寸,有时还能帮忙得满头大汗的吏员上手熬一锅锅热粥,干活的时候手抡得飞起。
谢雪昭结束今日的看诊后,便来寻谢辞岁,见他手脚麻利地给灾民打粥,没打搅他,而是寻了一地坐下来,喝了一碗热茶。
昏沉的天色里,细雨飘蓬,他身上披着鹤氅,思索中,眉头拧紧了些。等到谢辞岁搁下了手里的活,走在他面前,他才晃过神来。
“阿琅,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这灾民怎么看着越来越多了。”
谢雪昭抬起眼来看他,沉思道:“夏讯水患,百姓流离失所,自然要去别处寻出路,琼州在山河的交界处,来往的人多些。”
听到这话,谢辞岁点了点头,将手伸出棚子外,感受着外头细密的雨丝,“还是不要下雨了,下雨会冷,那些在城外无处可去的灾民,淋雨会生病。若是雨大了,官府搭的棚子也会吹了去。”
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谢辞岁转过头来,“阿琅,你还记不得我们路上遇到的那些土匪,那日知府听到这事之后,脸色很不好。但他好像对这件事不意外。”
谢雪昭那日在与谢清宴请来的周大夫会坐,并未见过琼州知府,听到谢辞岁说这话,他心里陡然生出了些异样来。
雨忽然下大了,谢辞岁猝不及防地被豆大的雨水砸中了脸,闪身躲进了棚子,正擦脸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的一阵迅疾的马蹄声。
只见墨澜与琼州府同知两人翻身下马,两人走得急,身上淋湿了些,面色也难看。
琼州府同知急忙忙上前去,“两位郎君,若是事情忙完了,早些跟着娘娘启程回京吧,不要在琼州耽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