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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十余日间, 娘娘不断试药, 诊治灾民,终于与几位郎中研制出医治时疫的药,救了许多染病的灾民。但娘娘因此积劳成疾,大病一场, 加之在琼州府因山匪受惊劳累,怕是……”

  太子骤闻此言,如遭晴天霹雳,轰然作响,头脑刹那间空白一片,颤声问道:“怕是什么?”

  锦衣卫一下扑通跪地,朝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沉声道:“娘娘怕是不好了,求殿下恕罪。”

  “砰”

  太子猛地跌坐在地,似是不敢置信,倏而紧握的拳头摩擦着地面冷硬的石子,剐蹭出几道鲜红的血痕,但他犹然不觉,心间陡然一痛,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身侧的裴思谦当即将太子搀扶了起来,恭声道:“殿下,侧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想必不会有事,还望殿下振作起来,快些去看看才是,不要耽搁了时辰。”

  太子晃过神来,抓着裴思谦的衣袍,借着他的力起身,喃喃自语道:“……子旭说得对,阿芙不会有事,她不会有事……快走。”

  说罢,太子急忙上马飞驰而去,但心中的不安焦躁丝毫没有减少,而是如浪潮般汹涌而来,几乎快要将他吞没,只有再骑得快些,才能勉强让自己的心稍稍安定些。

  ***

  庭院中古树高梢上依稀可听见高声的鸟鸣,顺着长风送进屋内的窗台上,很快几声重重的咳嗽掩过了外头的鸟叫声。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此间,清苦之气久久不散,衬得窗前的一株妃红色月季黯然失色,零落的花瓣飞落在窗边。

  谢清宴匆匆赶来的时候,谢予棠病恹恹地靠在软枕上,正低声同身侧的谢辞岁说起年少时的趣事,见他来了,她勉力坐起身些,唤他,“琼台。”

  这一声孱弱又干哑,让人闻之心惊。

  谢清宴险些站不稳,紧绷着下颌,身侧握紧拳来,一遍遍看着躺在床榻里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的谢予棠,“阿姐,这是怎么了……”

  他快步走上前去,坐在床榻边,急声道:“可叫郎中来了,快让人”

  谢予棠用手帕捂着唇咳嗽,抬手止住了他,“琼台,不必了,你忘了吗?我自幼学医,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身体。”

  “……你就坐在这里,我们好好说会话。”

  谢辞岁坐在床榻旁的矮榻上,目光凝滞,眼眶发红,似是哭过一阵了,他紧紧握住谢予棠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清宴指节不住发颤,只听谢予棠哑声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说话了。这些年殿下因为朝事日益偏执,琼台,难为你了。若不是我嫁入了东宫,父亲与你或许不会那么为难。”

  “琼台从未怨过阿姐。”

  谢予棠偏过寂静的目光,遥遥落在了窗边的月季上,眼底黯淡无光,“在琼州的时候,我和阿琅虎奴去过锁月湖,平溪山,那里好似什么都没变,还是年少时的模样。”

  “山匪来袭的时候,惊魂一梦,我想,若是就此死在琼州,或许也是好归宿。见过天地广阔,再到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就受不住了。”

  此话凄苦哀默,谢清宴忍不住红了眼眶,“等回京后,琼台去求陛下让阿姐与殿下和离,就算是丢了官位,舍了性命,琼台也要接阿姐回家。”

  谢予棠哀哀一笑,像儿时那样抚过他衣肩,“琼台,你自幼苦读,寒来暑往不曾停歇,心存高远之志,以天下为己任,阿姐怎么舍得你为了我舍弃呢。”

  “在病中,我总是梦见年少时的事,那时殿下还不是太子,下了学后常来谢府寻我们,陪着出府游玩,登高望远,游湖赏月,好不快活。”

  “我还记得,有一次玩闹,你不慎将周侍郎家的窗子砸破了,阿娘发怒要罚你,还是殿下匆忙赶来替你认过,说是他砸的,这才平息了阿娘的怒气。”

  “还有一次你熬灯苦读,不慎在先生面前睡过去,殿下不忍看你被先生训斥,便将先生唤出去叙话,两个时辰方歇。”

  说起了多年前的往事,谢清宴眼中也多了些许怅惘,起伏的心绪难以平定。

  谢予棠有些疲累了,困倦的眼皮垂着,缓缓将头靠在谢辞岁的肩上,声音更低了些,“至于我,年少贪玩,做的错事最多,殿下大多替我揽了下来。阿娘不喜我学医,他就带着我出门,陪着我上山采药,让我在他身上试针。”

  “后来,先太子早逝,先皇后也故去了,他孤单单一个人,我不忍看他难过,想着能陪着他走一阵。”

  “只是现在,忽而有些累了。”

  谢辞岁抬手用锦帕擦去谢予棠眼角的泪,闷声道:“阿姐,不哭。”

  谢予棠握住了谢辞岁柔软的指节,“虎奴,你自幼颠沛流离,孤苦无依,你不欠谢家什么,日后不要因为谢家拘束了自己。”

  “若是我死了,你们就将我葬在琼州老宅,也算落叶归根。”

  谢辞岁胡乱点着头,下意识抱紧了谢予棠,一刻也不敢松懈,生怕她下一刻就如烟一样飘散。

  “砰”

  沉重的木门猛地被推开,满面风霜的太子闯了进来,看到床榻上虚弱至极的谢予棠,他一下慌了手脚,身上凌乱的衣袍随风飘摇。

  “阿芙……”

  到床榻这几步如天堑,他似是跨过了千山万水,艰难地走到她面前,扑跪在地,声音发颤,“阿芙,怎么回事?你脸色怎么那么苍白,郎中,快让郎中来”

  谢予棠用锦帕咳嗽了几下,只见搁下时,素白的锦帕上留下一抹鲜红的血,“琼台,虎奴,你们先出去吧,我再同殿下说几句话。”

  等到屋内空了下来,太子将病榻中的谢予棠紧紧抱在怀里,“阿芙,你不要吓我,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药,又嫌太苦了,医者不自医,你不要胡闹”

  谢予棠忽而抬手摸了摸他瘦削的下颌,轻声道:“……殿下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这两个月在外奔波,阿芙看殿下都瘦了好些。”

  太子双眼发红,紧握住她冰凉的手,“阿芙,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只是想吓吓我,我知道你想家了,但我舍不得你回去,我怕……你回去就不愿意再回来了。”

  谢予棠不说话,就这样定定看他,眼中凄凄,良久,道:“殿下,不要难过,人终有一死,阿芙在东宫好累好累。但这几日在琼州和中宁府,阿芙很开心。”

  她缓缓摊开手来,上头勒出一些红痕,“阿芙这双手治病救人,救了那么多百姓的命,这一生也不算枉过。”

  听出她话中微薄的生息,太子身躯发颤,刹那间心如刀割,“……不会的,你不会有事,我现在让人去找郎中……不行,我们马上回京,找太医,肯定能医好你,你不要吓我,你不能出事。”

  谢予棠慢慢环抱住太子的腰身,轻轻将头靠在他怀中,不让他起身,声音如纸薄,“殿下,不要折腾了,阿芙想同殿下再说说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只这一句,就叫太子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只能一遍遍唤她的小名,祈求能唤她起一些怜悯之心,“阿芙……”

  “殿下,还记得有一年上元节灯会,阿琅才四岁,街上许多人挤着,你和琼台就轮流把他抱在肩上,举着让他看烟火。火树银花间,你回过身来看我,应允我每年灯会都会带我来。”

  “但后来殿下太忙了,食言了,阿芙从来没怪过殿下,殿下只是太累了。”

  “孩儿离世的那一日,阿芙在东宫里的荷花池旁坐了一日一夜,想着若是跳下去,尸骨葬满池的荷花里,或许就没那么多痛苦了。”

  每一个字如锋利尖刀,将太子的皮肉撕裂开来,他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下,哀声苦求她,“阿芙,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依你,只是不要这样吓我……”

  “你想回谢家,我就送你回去,再也不回东宫了,你不喜欢就不回去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那么委屈。”

  “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谢予棠温热的指腹抹去了太子滚热的泪,眼神失了神采,“殿下,阿芙真的累了,哪里都不想去了。”

  太子失声痛哭,死死抱住了她,怎么都不肯让她离开,“不行,阿芙,不行,你不能抛下我……三哥走了,母后走了,父皇也疏远了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你怎么舍得丢下我……”

  谢予棠眼角倏而滑落一行清泪,眼前模糊不清,恍惚间又似是见到太子年少时的模样,先太子和先皇后故去后,他终日神伤忧愁,形销骨立。

  “殿下……当怜惜眼前人,太子妃性子温和,阿芙怕她被欺负,殿下要护着她和遥儿,莫要重蹈覆辙。”

  太子紧紧握住她瘦弱的手,哽声道:“阿芙,我什么都依你……只求你,再可怜可怜我,我不求你的宽宥,只求你能活下去,我不会再困着你了。”

  谢予棠面容憔悴,手无力地落在一侧,气力渐渐散了,“殿下,若是可以,阿芙想葬在琼州,陪着先皇后的衣冠冢,皇陵太孤单了,阿芙不想一个人,阿芙想娘娘了……”

  几乎是用微弱的气息道出,太子俯下身去,滚热的泪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只见她抬起手来,似是还想触摸他眼眉。

  “卿卿误我,我亦误卿卿,若有来世,阿芙只愿与殿下……死生不复相见。”

  手重重垂下,谢予棠的眼皮慢慢落下,微弱的呼吸消散在风中,淹没在尘土里,哀默无声。

  “阿芙”

  太子泣不成声,几近悲痛欲绝,死死抱着她不放,“你不能,不能……”

  听到这一声,谢辞岁猛地撞开门,飞快跑到床榻之前,喊了好几声阿姐,泪如雨下,而身后的谢清宴神情凄切,仿若失了魂般。

  太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眼神空洞麻木,“阿芙没死……她定是骗孤。”

  “不可能,不可能,离京之前她还好好的……她骗孤,你们都骗孤……”

  “孤要带她回京找太医,她没死,她不可能死,她不可能抛下孤。”

  说着他就要将床榻上的谢予棠抱起来,但下一刻,一个巨力重重将他推到在床榻上,他站不稳,踉跄地跌倒下来。

  只见谢辞岁将谢予棠拦腰抱了起来,怒目而视,满是戒备,“殿下,阿姐已经走了,你要做什么?”

  怀中突然空落落的,心像是被刀剜走一块,汩汩的鲜血直流,太子倏然抬起眼来,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嘶哑,“还给孤……你把阿芙还给孤,孤要带她回京。”

  听到这话,谢辞岁寸步不让,浑身紧绷着,“殿下不能这样做,阿姐的遗愿是要葬在琼州,你不能带她走,我不许。”

  太子一下子被激怒了,猛地坐起身来,“谢辞岁,你要干什么?阿芙是孤的妃嫔,生同裘死同穴,她就算是死也要跟孤葬在一起。”

  谢辞岁眼神里陡然露出凶戾的威胁,刚才在门外,他和二哥听得清清楚楚,太子明明答应了阿姐要让她葬在琼州,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殿下怎么能不讲理,你答应了阿姐,就要说到做到,她都说了,不愿和你葬在一起,你听不明白吗?”

  “难怪阿姐想要离开殿下,殿下答应阿姐的事哪一件做到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她,这么多年,她该有多难过。”

  一字一句戳心戳肺,直接往太子的死穴上捅去,太子怒不可遏,厉声道:“谢辞岁,这是我与阿芙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过是谢家半路捡回来的,凭什么对我和阿芙的事指手画脚。我和阿芙年少相识,容不得你在这里放肆。”

  谢辞岁将怀中的谢予棠抱得更紧了些,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太子殿下,你与阿姐青梅竹马,可天底下,伤得她最深的人就是你,若不是你,她不会受那么多委屈。若不是你,阿姐也不会不能回谢家,只能困在你的东宫里。”

  太子死死盯着谢辞岁,眼神极其冰冷,“谢辞岁,孤再说一遍,你把阿芙还给孤。”

  “不给。”

  太子被这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彻底惹怒了,他三两步上前去,想要直接上手将谢予棠抢回来。

  但下一刻,冷厉的剑锋“咻”地一下横在了太子的面前,周身气息幽冷,让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只见谢清宴从身侧冷冷抽出了长剑,挡在了谢辞岁的身前,神色冷峻,眉眼间凝了寒芒,“殿下。”

  似是没有想到谢清宴会挡在他身前,太子趔趔趄趄地退后了一步,发指眦裂,横眉冷目,“谢清宴,你们谢家是要造反吗?”

  作者有话说:

  阿姐死遁哈~***关于太子岑云礼,根据目前已知的剧情。我大体勾勒一下,将零散的信息提炼出来。1、他是皇帝发妻的次子,他的嫡亲哥哥是先太子,素有贤名,朝野称颂,但后来早逝了。在他年少的记忆里,他和母后父皇哥哥是一家人,其乐融融,也因为宣庆帝和谢家的交情,他与谢家的子女有很多往来,所以与阿芙有青梅竹马的感情,与谢清宴结下了友谊。后面先太子早逝,先皇后也离世了,宣庆帝于是将太子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将所有的念想全部寄托到他身上,曾抱在膝上亲授笔墨诗书,白日里带着处理政务,晚上哄着睡,有时连谢观复都觉得宣庆帝宠溺过甚了。2、后来,其实立太子的时候宣庆帝犹豫了很久,迟迟下不了决心,耽搁了很长时间,以至于朝野议论纷纷。哪怕是帝王,也会在理性情感和感性情感里纠结拉扯。①宣庆帝自己宫变起家,得位不正,所以需要有个太子正位国本②太子是嫡子,有发妻母家支持,还有朝中功勋和支持正统的朝臣站台③他不愿让发妻和先太子无人相祭。所以宣庆帝让太子入主东宫。实话说,如果太子一点能力都没有,他早就完蛋了。只是年岁渐长,他逐渐偏离了宣庆帝让他做个守成之君的期待,他的能力还不足以支撑这万里河山。他是中宫嫡子,他哥哥仁厚贤德,他渐渐被朝野内外的期待压弯了脊背,也变得有些神经质。而太子与皇帝之间,先是君臣,后是父子。太子与宣庆帝曾经那么亲近,但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他逐渐发现他与宣庆帝之间早已生了膈膜,生出了拼命挣扎也爬不出坑洞的那种绝望。所以文中多次说他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3、人与人的相处有时“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太子与谢家有年少的情谊,自然而言觉得谢家应该站在他这里,觉着为了他这个太子,谢家受些委屈没什么。但谢家人行事是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的,有时候会与太子政见不同。而一旦谢家做了什么事不合他心愿,太子心底里会无法控制地生出埋怨,人性使然。日积月累,这些痛苦会变成心中的凶兽。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说要洗白太子,只是想说这个人物做事的逻辑和扭曲的心理是生在一片贫瘠的土壤里的。他若是个闲散王爷,大可以去封地安稳过一生,与阿芙锦瑟和鸣。但他是太子,在权力的斗争中逐渐被异化。至于阿芙的选择,那是她的人生课题,她也勇敢承担了选择的后果。我无法苛责她十多岁时做的选择,毕竟她与太子相识的时候,太子还不是太子。只是人生陌路,总有一个路口会分离,阿芙要有新的选择了。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朕还答应

  屋内的气息骤然冷凝停滞, 此时无声胜有声。

  谢清宴稍稍敛了刀锋,横直的一瞬,在地上刮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声响,衬得此间愈发压抑沉闷, “殿下, 请留步。”

  太子扶着墙壁堪堪站稳, 指骨泛白, 手背上青筋暴起, 没由来的悲凉, 哀声道:“琼台,连你也拦孤吗?辞岁不知事,可你知道孤与阿芙自幼相伴。”

  见他这样, 谢清宴也不好受,到底有过年少时的情谊,他别开目光, 淡声道:“殿下,虎奴心急, 多有得罪,琼台替他向殿下道歉。”

  “只是阿姐, 琼台不能让殿下带走。她有遗愿,想要回琼州安葬。琼台今日就是万死,也要带她走。”

  太子眼眶发红, 头疼欲裂难忍, 他抬手扼住发痛的额穴,哀默至极,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来,良久, 道:“琼台,阿芙就那么恨孤吗?就是死后归所,也要离孤千里之外。”

  话说到这里,谢清宴忽而明白了,太子并不是真的想违背谢予棠的遗愿,而是他实在不愿也不肯相信,谢予棠会这般恨他,恨到要这般决绝,所以一直执着于此,甚至陷入了魔怔。

  谢清宴余光落在了谢辞岁怀中生息全无的谢予棠,看着是那么轻,又想起她今日所说之事,侧过身来,声音很轻:“殿下,你尚未来此地时,阿姐曾说,先太子和先皇后故去后,她不忍看你孤身一人,愿意陪你走一阵。只是她累了,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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