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殿下若怜惜阿姐,应当让她得偿所愿。”
“至于爱恨,往事如烟,殿下何苦执着,已回不了头了。”
听到这句,太子犹如万箭穿心,无法言说的悔意在心头翻滚,他紧咬着牙关,喉咙间滚出沸热的血气,闭上眼来,“是孤对不起她,这些年是孤负了阿芙。”
谢清宴俯身将谢辞岁怀中的谢予棠稳稳抱了过来,“孰是孰非,阿姐已经不在意了。人死如灯灭,殿下也该放下才是。”
太子几近五内俱崩,腿脚如灌铅般拖着,悲戚地看着他怀中之人。一错不错,不舍移开眼来。
叫他如何放下,又怎么舍得放下,多年相伴,一颦一笑,早已深入骨血。
谢辞岁一直对太子保持着警惕,他横眉冷对,抬手接过谢清宴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挡在谢清宴身前,“殿下。”
正当进退两难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只见岑云谏孤身迈步过门槛,一身玄色衣袍肃冷,目不斜视,步履沉稳。
“见过皇兄,请皇兄节哀。”
见有外人来,太子从痴妄中勉强寻回些许心神,神色寡淡,“六皇弟为何来了,此事与你无甚干系。”
岑云谏站到一侧来,沉声道:“中宁府的灾民早闻侧妃娘娘病重之事,适才有人传出侧妃过世的消息,人心惶惶,恐生大乱,特来此地,向皇兄请示。”
太子脚步虚浮,唇角牵起一抹苦笑,似悲似痛,“也好,有人念着阿芙,她不孤单。”
“年少时,周夫人担忧她学医太苦了,多有不舍,她便私下偷偷学,学扎针学得手指都磨破了,上山采药的时候还被蛇咬过,但这些她都忍下来了,想着有一日能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如今她所救之人,知晓她名姓,感她念她,也算了她一桩夙愿。”
岑云谏垂眸,恭敬道:“皇兄节哀,只是眼下许多事还需皇兄拿主意,还望皇兄早做决断,以安一方百姓。”
太子掀起眼帘,深深看了岑云谏一眼,声音很淡,“怀度,阿芙的遗愿是要回琼州安葬,于礼法不合,你如何看?”
岑云谏这才与持剑挡在前头的谢辞岁对上目光,不过一眼,很快错开,冷静道:“法理不外乎人情,侧妃舍生忘死救治灾民,以至积劳成疾,撒手人寰,万万生民感念之,朝野内外亦明其心志。”
“若是皇兄为难,不若将侧妃的棺椁在琼州安葬后,再将侧妃的衣冠带回京都,两全其美。再者,琼州山清水秀,侧妃与先皇后情深义重,若得相伴,陛下定看重此事。”
听到这话,太子发怔了许久,眼中的光破碎,无声无息散落成暗淡的阴影。
“……你说的对,是孤妄执了。”
太子似是累得打不起半分精神来,他现在脑海里满是谢予棠死在他怀中的模样,多想一分,心间就被多剜走一块肉,痛得快要直不起身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瘦削的指骨微颤,抬起手来,“罢了,依你所言。”
“孤累了,这事就交给琼台和皇弟去做……有不决之事,再来寻孤。”
说罢,他缓慢移步走向了屋外,扶着门艰难地跨过门槛,似有千斤重,挪开的每一步都沉得让他痛苦万分。
他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这次他是真的失去谢予棠了,十多年的相伴,化作烟云,这世上或许只会剩他记得那些往事。
屋外的大伴听到谢予棠过世的消息后,心急如焚,忙不迭就赶了过来,谁知在外头听到了里屋的太子与谢清宴的争执声,犹豫着不敢进去。
他在外头胆战心惊,生怕太子与谢家人起了更大的冲突,这就不好收场,眼下赈灾,外头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稍有差池,就会落人话柄。
如今看到自家主子出来,又是这般凄楚的神色,他慌了心神,当即上前来扶住他,忧心道:“殿下,节哀。”
太子紧攥着大伴的衣袍,迷惘间,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大伴,阿芙走了……”
“她不愿随孤回京都,她恨孤,她走之前说……若有来世,不要再见到孤,她那么恨孤,恨到连这些念想都割舍了。”
见太子如孩提般泣声,大伴心有不忍,他打小就跟在太子身旁了,上回见到他这样还是先皇后过世。入主东宫后,他性情变得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偶尔只有谢予棠能劝得住他。
大伴忍着声,劝道:“殿下,娘娘救济灾民,这是积了大功德,定能往生极乐,受佛祖庇佑。”
太子现在听不进任何话,他强撑着站起身来,刺眼的天光落在身上,灼热万分,烧得他心肺滚烫,他仰头看向了寥廓的长空。
刹那间天地昏黑一片,万物颠倒。
他僵直的脊背弯折了些,抚着胸口,蓦然呕出一口鲜血来。
耳畔风声消歇,天地骤静。
大伴高声惊呼,“殿下”
屋内,谢清宴听到这一声,倏而停下了脚步,抬眼往外看去,抱着怀中人的力道重了些,觑到身侧伸头看出去的谢辞岁,低唤了他一声,“虎奴。”
谢辞岁这才回过神来,一颗心还在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指节微抖,拿着剑的手有些不稳,他没想到会这般惊险。
“铿”
手中的长剑忽然被拿走,冷不丁一下就进了剑鞘里,谢辞岁抬起头来,看到是岑云谏走来夺过去,小声道:“殿下,多谢你。”
若是没有岑云谏进来说的那几句,他们怕是还要在这里与太子相持许久,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岑云谏却正色道:“虎奴,有些事谢清宴能做,但你现在做不得,就像这把剑,万不能当着旁人的面指着一国储君。”
谢辞岁听出了岑云谏在担心他,于是低下头来,“殿下,我记住了。”
岑云谏用锦帕擦了擦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但抬头的一瞬,撞进谢清宴深幽的眼眸中,两两相对,又错开目光来。
谢清宴垂下眼帘,温声道:“琼台不宜久留,多谢殿下今日相助,谢家感激不尽。”
岑云谏侧过身来,让出一条路来给谢清宴,只见谢清宴快步走了出去,神色肃冷,甫一出门,屋外青梧和青林立刻出现,跟了上来。
谢辞岁刚要跟出去,忽而回头看岑云谏,有些紧张地问道:“殿下,太子他会不会……”
岑云谏明白了他没说完的话,沉思道:“谢家有你父亲和二哥在,别怕。天塌下来,他们会撑着。”
听到这话,谢辞岁心中忽而生出了无穷的勇气,“若是天塌下来,我们会一起撑着。阿姐说我不欠谢家什么,可我不舍得谢家。”
岑云谏再抬眼看他,只能看到他远去的背影,小步快跑的声音渐渐消失,许久,他才迈步走出空旷的屋舍。
***
东宫,雨打芭蕉,一声声沉闷,湿热的暑气叫人烦躁,宫中的内侍送来了冰鉴,这才让殿内凉快了些。
谢予棠重病离世的消息传来时,太子妃在书案前悉心教皇孙写字,她提起朱笔来勾勒他未写正的字形,柔声道:“遥儿,这个字你再看看。”
突然,紫英推门而入,神色慌张,急匆匆地拿着一封信件就闯了进来,顾不得行礼,快步走到她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太子妃脸色骤然惨白,拿笔的手发颤,朱笔哐当一声落下,砸在了书案上,“你说什么?阿芙怎么了?”
“母妃,你怎么哭了?”
小皇孙仰头看太子妃,摇了摇她衣袖,稚声稚气地问道:“棠娘娘怎么了?”
太子妃拼命压抑着自己此刻的悲痛,扯了扯唇角,掩声道:“遥儿先等等,一会母妃再跟遥儿说。”
说着,太子妃走到一侧来,迈步的瞬间,她腿脚发软,险些跌倒。身旁的紫英眼疾手快,赶忙搀扶住了她,“娘娘。”
避着小皇孙,她的泪止不住滑落,腰身弯了些,只觉得肝肠寸断,痛入骨髓,“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状,紫英也忍不住泪,抖声道:“侧妃在中宁府救治时疫,积劳成疾,染了重病,不过几日,就去了。”
“这封信是谢家人送来的,算算时间,应该是侧妃病重那几日给娘娘写的。”
太子妃撑着身子坐在椅凳里,呼吸间肺腑不住发痛,唇瓣全无血色,细长的指节将信封撕开来,抽出里头的信。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唯有八个字。
“此后清风明月,勿念。”
刹那间,太子妃的眸光凝住,泪眼更盈盈,模糊了眼前的字迹,将一切都化开来。
静默了许久,她才道:“也好,走了也好,不必在这四方的宫墙里消磨年岁。”
紫英听这哀声的一句,不知是喜是悲,凄声道:“娘娘,侧妃不愿回京安葬,遗愿是想葬在琼州,与先皇后的衣冠冢相伴,陛下已经应允了。”
闻言,太子妃发红的眼眶酸痛,恍惚怅然间,连小皇孙何时到身侧她都不知。
小皇孙小大人似的板着脸,扑进她怀中,“母妃,孩儿都看到你哭了,到底怎么了?”
太子妃将他抱地更紧了些,周身萦绕着水墨的清香,哄道:“母妃没事,你棠娘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了,等遥儿再大些就知道了。”
小皇孙不明所以,环抱着太子妃的脖颈,懦声道:“有多远呢?等孩儿长大了,可以去接她吗?”
太子妃摸了摸他圆润的小脸,“遥儿乖。”
她抬起眼来,看向了博物架旁的壁墙上挂着的水墨清荷图,那是遥儿亲手画的,是送给阿芙的生辰礼。
阿芙常来书房教他读书识字,于是就挂在了此处,时时能看见。
恍恍惚惚间,她眼中渐渐失神,似是又想起了当年生遥儿的那一夜。
太子随宣庆帝去郊外春狩,她本来还有两个月才生,但用过晚膳后,坐在桌旁撑着就起不来身了,突然发动,就要生了。
不同寻常的异动让她惊恐万分,只能无助地靠在身旁的紫英身上,一个劲喊疼,撕心裂肺。
此时,东宫内忽然传来了走水的呼喊声,四处瞬间乱了起来,宫人忙着救火,而太医被困在起火的别苑,路途遥远,身边的人着急去寻,但去了一批又一批都不见人影。
屋内灯火通明,稳婆和奶娘守在身侧,瞧着这半天都生不下来,顿时慌了手脚,只能让人赶快去寻太医,这羊水一直流,若是再晚些,怕是要胎死腹中了。
千钧一发之际,谢予棠带着她殿内的人提剑闯了进来,将正殿四处死死围住,不让宵小之辈趁机作乱。
“侧妃……你怎么来了?”
太子妃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却还挂念着谢予棠小产后伤神伤身,闭门不出已有半年之久。
她没什么能为谢予棠做的,只能挡着宫中那些冷嘲热讽的妃嫔,不让她们去打搅谢予棠,再就是盯着内务府,决不能克扣她宫中的吃穿用度。
谢予棠一身素白,面色沉冷,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过来,俯下身来仔细替她诊脉,随后让人去煎熬她带过来的药。
“裴明秀,你信不信我?”
太子妃见谢予棠凝神替她扎针,不知为何,心忽而安定了许多,发白的唇微动,“我信……这东宫里人人笑我性子软,镇不住宫人,只有阿芙,从未这样觉得。”
听到“阿芙”两字,谢予棠定定看着她,“不说了,你还要留下气力生孩子。”
扎过针,服过药,太子妃终于生出了气力,咬牙用力的声更重了些。
痛不欲生的时候她紧紧握住谢予棠冰冷的手,泪眼朦胧,哀声道:“阿芙……对不起,你与殿下青梅竹马,是我误了你。”
谢予棠替她擦着额间不住冒着的热汗,“与你无关,那时你刚回京,什么都不知道。”
“……若我出了事,你就替我养着这孩子,我只信你。”
听到这话,谢予棠冷下脸来,“说什么昏话,不吉利,你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我接生的,就该认我做干娘,我自会护着他。”
太子妃忽而笑了,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初见时那个高傲冷艳的谢予棠。
再后来,她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在这无尽的东宫长夜里,点了一盏不熄的明灯。
回到殿内,太子妃屏退了身旁伺候的人,在烛火中将谢予棠写的书信烧得一干二净,随后长跪在佛龛前的蒲团里,虔诚祈祷。
此去天地广阔,愿阿芙岁岁清欢。
***
“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