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此时,下头的官员就谢清宴涉案一事吵了起来,大多是不想沾染上的,毕竟有当年谋逆案的肃杀阴影在。
还有人主张敷衍了事的,舍了谢清宴,平息此案,粉饰太平。官场上的官员来来去去,如春草滋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与他们无关,就阿弥陀佛了。
突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你们这些黑心肝的,遇到事生怕惹上麻烦了,张口就圣贤之道,孔孟之礼,这些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还做什么朝廷命官,早日回乡种地算了。”
众人齐齐看去,发现是年逾古稀的两代帝师顾远山,他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一身素朴常服却在肃穆的金銮殿里显得气势十足。
无人回一声,只有顾远山的声音在殿内久久回荡。
顾远山迈步进来,指着刚才要三司再查此案的官员鼻子骂:“说的就是你这个老贼,证据都摆在案前了,你也不管不听,割下你的耳朵给老夫送酒算了。”
“不就是怕惹上麻烦吗?一个谋逆案,让你们怕成这样,连真话都不敢说了,朝廷要你们这些官员有什么用!”
他一把抽出刚才要问谢清宴罪责的官员手中的笏板,敲了敲他的手,“还有你,有罪有罪,怎么就你事情那么多,琼台难道想让章文谷去死吗?”
“万事也要讲个理,你们这些人让猪油蒙了心,平日里事情落在自己身上了,就恨不得哭天喊地说自己如何如何冤枉,若是看到别人落了难,恨不得踩在人家头上。”
话实在糙,但理不糙。
韩应林听到宣庆帝轻笑一声,感慨着顾老先生八十了,宝刀未老,骂起人一套一套的,剐下那人伪装的假面,直击他们的私心。
顾远山站直身来,朝着殿堂之上的宣庆帝行礼,“陛下,是冤案就要昭雪,何必藏着掖着。他们这些人,不就是怕被当年的抄家灭门的谋逆案牵连吗?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是人人只为自己,敷衍搪塞,那社稷苍生,又让谁来担着?”
也就只有顾远山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这样的话,盖因他是宣庆帝的老师,德高望重,无需顾忌其他。
见到顾远山站出来为谢清宴说话,早忍不住的官员愤愤不平地上前去,“陛下,谢大人分明是被人陷害,有人想借着当年的旧案掀起动乱,其心可诛!请陛下详查这背后险恶之人,还谢大人清白。”
“陛下,臣与谢大人共事多年,知晓他秉性,愿为谢大人担保。”
“陛下,微臣也愿为谢大人说几句话!”
好些个官员也上前来,替谢清宴仗义执言,朝野里吵得乱糟糟一团乱麻。
此时,韩应林上前去,在宣庆帝耳边低语了一句,只见宣庆帝稍稍抬起手来,应许了此事。
不多时,谢清宴乘着满身风霜,缓步而来,外头飞雪落在了他身上,但他步履依旧沉稳,神色肃冷,恭敬持重。
顿时,金銮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走进来的谢清宴身上。
“陛下,臣有本启奏,此次京都安置灾民约八万七千六百人,所用漕米一万九千七百一十石。臣已将赈济的详情拟成奏本呈上。”
谁也没想到谢清宴进来头一件事不是为了自己辩解,而是陈奏京都赈灾一事,这样朝内的许多官员低下头来,面色涨红,不敢再说一句话。
将奏本呈递了上去,谢清宴撩袍郑重跪下,朝着金殿俯首,“章文谷一案,臣所虑不慎,致使其冤死狱中,臣有罪。”
“臣自请去贵州平定苗民之乱,以谢其罪,望陛下恩准。”
此话一出,金銮殿内死寂一片,前些日子贵州苗民起了叛乱,陛下正在思量平叛的人选,内阁也在商议此事,但迟迟没有选定合适的人去。
靠近西南边境,蛮荒僻远,诸事危险,或是九死一生。
如今,谢清宴自请贬出京都,到贵州去平叛,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错字马上看,太赶了,错字都给宝发红包了,实在对不起呜呜呜呜。琼台去地方积累政绩了,以后回来京都就能更进一步了。还有就是朝堂权谋部分我自己感觉写得不咋地,多谢读者朋友的包容了。我写不了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反转反转又反转那种。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或许他有
入夜, 风雪更盛,天地间寂静一片,萧肃严寒之气笼罩茫茫四野,素白上下一线, 犹如混沌初开。
飞檐下凝了剔透的冰晶, 卧着廊庑下昏暗的烛光。
谢清宴抬步走过庭院, 眸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檐下负手而立的岑云谏身上。他似是已经等了很久, 一袭玄墨衣袍与冠发落了霜雪, 长身如玉, 面容清隽。
踏着细软雪粒,脚步声幽微,谢清宴缓缓走到了重阶之下, 恭敬俯首作揖,“多谢殿下。”
“这些年琼台曾多次寻章丰年的踪迹,未果, 后听闻他故去的消息,万般悔恨。若无殿下将他救下藏匿起来, 此案怕还需拖些时日。”
谢清宴是刑官出身,知审案最忌拖延, 形势不等人,此案又时隔多年,牵连到谋逆一事, 就是宣庆帝, 也要顾忌朝野上下的非议,唯有确凿的证据,才能还他清白。
而岑云谏封存了当年案件的卷宗,多年来暗中寻觅人证,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替章文谷翻案。
岑云谏垂眸,声音冷淡,“谢清宴,还从未问过你,当年我写的四封信你可曾见过?”
听到这话,谢清宴眼中略过一瞬的诧异,“……琼台只见过殿下的一封手书。”
“原来如此。”
只这一句,就让两人懂得了这背后或许还有太子当年暗中拦下岑云谏手书的手笔。
长久的静默里,岑云谏眼睑深敛,当初他人微言轻,又困囚死生之地,写了几封手书送出去,辗转周折,只要有一封能到谢清宴的手里就够了。
而剩下的三封手书,则是他与太子和七皇子之间的恩怨了。
岑云谏轻拂衣袖,“你此去,谢家与太子再无瓜葛,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谢清宴朝着阶上站着的岑云谏再拜一礼,沉声道:“殿下,当年章老先生的事,琼台身为主审官,亦有过错,无从推诿,琼台一直欠殿下一句道歉。”
“今日自请去贵州,一是为了平定西南之乱,二是为了赎罪。章老先生祖籍贵州,云贵之地距京都千里之遥,边陲僻远,他曾跋山涉水进京赶考,得中科甲头名。”
“他在世时,多次忧虑西南境内苗民叛乱,屡次向朝堂进言。琼台这一去,愿承其心志,平干戈,宣教化,劝耕桑。”
岑云谏掀起眼帘,“恩师的案子,你已经竭尽所能,何须言过。我与你只是立场不同,并无其他恩怨。你此去西南,山遥路远,苗民动乱不休,万事谨慎些。。”
“你若是出事,他该要伤心了。”
闻言,谢清宴怔了片刻,随即看向岑云谏,声音清冷,“虎奴年纪尚小,琼台不愿他涉朝廷纷争,还愿殿下成全。”
走到今时今日,谢清宴怎会不明白岑云谏的蛰伏之心。他步步为营,运筹决策,所谋甚远,这些年太子在他身上吃了不少暗亏。
如今谢家与太子走到这般田地,这背后或许还有他的谋算。
但谢清宴不想让谢辞岁牵连进来,官场争斗算计人心,水深且浑浊。若是可以,他希望谢辞岁能选择自己想要做的事,哪怕日后他想在山野里放牛养羊也无碍,只要他这一生平安康健,无忧无虑。
谢辞岁在颠沛流离的年岁里吃了太多苦头,他不舍得他再去涉入险途。
听他此言,岑云谏忽而想到那日在东篱堂内勤勉读书的谢辞岁,听闻他每日回家后还要习武练字,“谢清宴,你可知,那日在东篱堂,虎奴说过什么吗?”
谢清宴倏而抬起眼来,只听岑云谏缓声道:“他说他想再勤勉一些,多学些,他想同你们一起撑着谢家,让你们不用为他忧虑。”
“在中宁府时,谢予棠曾说虎奴不欠谢家什么,虎奴却对我道,他不舍得谢家。”
“或许他有自己的路要走,谢家可以护着他,但他不愿意只做个安乐富贵的世家公子。”
久久无言,谢清宴压抑在肺腑里的气息起伏不定,簌簌的冷雪落在身上,他只觉心间滚热。
良久,谢清宴沉敛了心绪,恭声道:“琼台只求殿下一件事,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虎奴都不能是朝局权谋的筹码,任意舍弃牺牲。”
“如此,谢家对殿下感激不尽,愿尽心竭诚。”
***
寒风呼啸而过,庭院内细雪如花,飘落时纷纷扬扬,随后悄无声息,化开一地静默。高高悬挂的灯笼映着廊下斑驳的水痕,风中摇曳,在墙壁上打下晃动的阴影。
长廊里,一个飞快的身影突然撞了出来,梅子青的衣角快速闪过,如狂风卷地,刹那间就不见了踪影。
后头追得气喘吁吁的谢柏川撑着膝盖,满头大汗,心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但还是追不上快如残影的谢辞岁。
今日在顾家学堂,谢辞岁听到了谢清宴自请去贵州平乱的消息,顿时脸色煞白,连还没写完的大字都不顾上了,头也不回地骑上马,飞奔往家里赶去。
前来接他下学谢柏川怕他受伤,当即翻身上马去追,可这一路,谢辞岁像是魔怔了一样,听不进半点旁人说的话,只顾着回谢府去。
“……虎奴,你慢些…”
“等等三哥……”
谢家厅堂处灯火通明,谢清宴刚回府不过一刻钟,周身还带着未散的冷冽寒气,他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
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谢辞岁迎着风雪闯了进来,险些被门槛绊住,踉跄了一下。
看到谢清宴的一瞬,他的眼泪忽而落了下来。
谢清宴骤然心惊,快步上前来扶住他,急道:“虎奴,有没有摔着?是不是哪里伤着了,不哭了。”
谢辞岁紧紧攥着谢清宴的衣袖,身躯不住发颤,泣不成声,“二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走?”
撞进谢辞岁通红的双眼里,谢清宴忽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心仿佛被钝刀一寸寸割开,喉间里烧着滚热的火,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到他这样,谢辞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刹那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里嗡嗡作响,他哽咽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太子……”
“我不该得罪太子……二哥,我错了,我去跟他道歉,我去求他……让你不要走……”
“你不要走,让我走好不好……让我去求他……”
谢辞岁说着就跌跌撞撞地起身,站都站不稳,猛地一下跌坐在地,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灌入的冷风刺骨,他眼泪忍不住一直掉,“凭什么你要走。”
“你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些时日你忙着赈灾,每日天不亮就醒了,一日还睡不够三个时辰。”
“外头天寒地冻,可你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手冻伤了也顾不上……他们还这样欺负你,凭什么……”
谢清宴用锦帕替他擦着热泪,指节抖颤,可这眼泪怎么都擦不尽,滚热得像是将他的心烧成灰烬,“虎奴,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去求人。”
匆匆赶来的谢雪昭听到谢辞岁哭喊着的话,眼眶突然红了,跨步走了进来,低声唤他:“虎奴。”
谢辞岁猛地扑进谢清宴的怀里,死死抓住他的衣袍,哀哀地看他,“二哥,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他哭得快喘不上来气,滚烫的泪模糊了眼睛,他用力擦,可怎么都看不清谢清宴的脸,酸痛的苦涩溢满了心房,咬紧牙关,“……他们不能欺负你。”
“你不要走……不要……”
“咚”
大步流星走进来的谢柏川果断地点了谢辞岁的睡穴,神色冷峻,“不能再让虎奴哭了,再哭他就要喘不上气了。”
满脸泪痕的谢辞岁斜斜倒在了谢清宴的怀中,手里还死攥着他的衣袍不肯放,殷红的唇瓣咬出血来。
谢清宴面色凝重,将人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抬步往厅堂外走去,冷声道:“去请于大夫过来一趟。”
苍梧院内,九彩凤戏凰灯台里的烛光耀眼,在壁墙上打照出几道长影。
谢清宴守在床榻旁,看着于大夫凝神给谢辞岁施针,问道:“于老,虎奴可有事?”
拔下一根长长的银针,于大夫用巾布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汗,“无大碍,只是太过神伤悲痛,一下缓不过来。老夫给他开些安神的药丸,一会让他服下。”
听到这话,万般着急的谢清宴才放下心来,只是心有余悸,久久难以平复,“有劳于大夫了。”
于大夫眉头紧皱,俯下身来,将碾碎药丸混成的水抹了些在他额穴和人中上,“二少爷,擦过这药后能让五少爷心安定一些。不能再点着睡穴了,他想要醒过来了,强压着对他不好。”
“只是二少爷还是暂且回避一下,等五少爷稍稍平复之后再进来看他。”
听到这话,谢雪昭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床榻前,温声劝道:“二哥,阿嫂闻讯也赶来,她很担心你和虎奴,此处交给我和三哥,我们先和虎奴解释,一会你再过来。”
谢清宴看了看床榻上眉心紧蹙的谢辞岁,“也好,我先去见阿宁。贵州动乱,吏部催得急,只给了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