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三哥, 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在京营操练吗?”
谢辞岁刚刚蹲在墙根处看蚂蚁搬家, 听到有人唤他, 就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身, 发现是谢柏川前来锦衣卫寻他了。
谢柏川走近了些, 仔细观察他的神情,见他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将手上的糕饼往上提了提, “听说我家虎奴升官了,三哥就来锦衣卫陪你说说话。”
见到糕饼,谢辞岁眉开眼笑, 扑上去抱了一下谢柏川,满心满眼的欢喜, “多谢三哥,我正想着下值后去买呢!”
谢柏川揉了揉谢辞岁柔软的额发, 笑道:“能吃是福,三哥买了好些,虎奴若是喜欢吃就多吃几块。”
今日谢柏川听到谢辞岁升迁后调到锦衣卫街道房的消息后, 向上差告了半日的假后急忙忙赶过来了, 心中忧虑他会因此事感到难过委屈。
不过这么一看,他好像没有不高兴,见到喜欢吃的糕饼后眉眼弯弯,笑意盎然, 看来这事对他没什么影响。
两人拎着糕饼到庭院的石桌旁坐下了。
谢柏川将油纸包上的细绳解开后推到了谢辞岁的面前,“三哥买了三袋,一会虎奴可以送一些给你的朋友。”
听到这话,谢辞岁捣蒜般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油纸包着的糕饼咬了一口,吃得两颊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一旁的谢柏川没忍住戳了戳他脸上的软肉,“慢些吃。”
随后,他试探着问道:“虎奴,你在锦衣卫过得开心吗?”
谢辞岁先是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拧眉思索一番后再一次点头,脑袋都要转晕了,这纠结的小模样让谢柏川看得想笑。
“怎么一会开心,一会不开心的,虎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辞岁咽下糕饼,认真道:“我喜欢锦衣卫,可以挣俸禄自己买烧肉饼,得闲了还有人陪着。有时候不喜欢这里是因为遇到了好多恶人,他们特别坏,强抢民女,随意打人,还觉着自己很有理。”
“不过我能帮到他们,他们的冤屈能被看到,这就很不容易了。”
他想起了老佃农说过的话,会明府怕惹麻烦,几乎不会接皇庄的案子。许多被欺凌的佃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受不住了就拖家带口跑走,若是跑不走就用一根麻绳吊死。
入锦衣卫有些时日了,他在东司房缉查的时候经常看到很多苦主被权势欺压,求告无门,而他能做的,很少很少。
但哪怕只能帮他们一点,他也会尽力去做。
谢柏川看着他这样有些心疼,做官难,何况他才初入仕途,日后要见到的妖魔鬼怪何止眼前这些。且官做得越大,就会面对更多的难处,有时非人力所及。
“虎奴,听说你与几个同僚相处得不是很好,是发生过什么事吗?”
自从谢辞岁来锦衣卫后,谢柏川和谢雪昭经常让人打听过锦衣卫里的事,尤其关注谢辞岁身边的人。
一些事他们大抵知道,但个中内情还要问过谢辞岁才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闻言,谢辞岁想到了断眉和陈会,乌黑的眼眸转了转,就将几件事原原本本说给了谢柏川听,尤其是周侍郎家的公子和百香楼掌柜欺负店小二的事。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想管这些事,但我想管。”
谢辞岁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飞檐上胖乎乎的小鸟身上,“周侍郎家的三公子强抢民女后关押在后院里,还想趁着夜色偷偷送出去。这个姑娘的家人很着急,寻了几日都没找到。我若是不出手,她就没有家了。”
他懒懒地趴在石桌上,将头埋进臂弯里,声音钝钝的,“那个店小二染了风寒还要干活,只不过是打碎了几个盘子,就被百香楼的掌柜打得半死。他才十四岁,也有爹娘和亲人。若是他的爹娘知道他在外头被这样打,一定很伤心。”
听罢后,谢柏川沉默了许久,他忽而意识到让谢辞岁太早见识到强权横行的官场不是一件好事,以他的心性,日后怕是要吃许多苦头。
如此想来,他就后悔万分。父兄都不在京都,他应该担起责任来,让虎奴安安稳稳地在学堂里识字读书,回到家后能尽情吃喝玩乐,做个富贵世家公子,而不是在这是非之地遭人排挤,迈进官场这摊烂泥里。
“虎奴,你年纪还小,不如回学堂同顾先生再学几年,若是想学武艺,父亲还请了平远将军教你。三哥带你回家吧。等你再大几岁再来做官。”
谢辞岁坐直身,看向谢柏川的眼神有些茫然,想了很久,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走。”
“我想做事,做实事,就像是二哥那样。浙江水患、中宁府瘟疫,入冬后京都安置流民,遇到那么难的事情,二哥也没退过。有力者为事,我不能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就想着吃吃喝喝了。”
“我每日会抽空出来读书习武,休沐的时候去看先生,他也会教我。三哥,我不想走。”
谢柏川长叹了一口气,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真是拿你没办法,若你想做,就去吧,三哥不拦着你。”
见谢柏川一脸苦瓜相,谢辞岁没忍住笑,也学着他的样子捏着他硬朗的脸,“那三哥,你日后想做什么呢?”
“我听二哥和阿琅说,三哥很厉害,上过战场杀过敌寇,以一敌百。”
他往谢柏川这头靠近了些,眼睛亮亮的,“三哥是不是不喜欢京营,阿琅说,你很想去西北边境,上阵杀敌,立不世之功。”
谢柏川敲了敲他的额头,“看来阿琅还跟你说了不少事。”
他将石桌上的糕饼拿过一块来吃,含糊道:“三哥就是觉得在京营里没意思,勾心斗角,争那些所谓的功劳。还不如饮血沙场来得痛快。”
但他曾在西北曲州战役中受了重伤,九死一生,卧床近半年才养好。谢观复和谢清宴不愿他将命留在西北,于是就请旨将他调回了京都,入了京营。
提起当年那段日子,谢柏川胸中意气不吐不快,“虎奴你是没见过塞外广漠,雪满关山,星河斗转的奇景。有朝一日,三哥定带你去见识见识。”
谢柏川说的这些是谢辞岁只在诗中读过的,从未见过的,他忽而心中生出了许多向往,“好,说好了,三哥要带我去。”
“三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柏川看着谢辞岁满是希冀的眼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到底是年纪小,稚气未脱,瞧着让人心软。
“虎奴,你在官场上行走,总会遇到许多不平艰险之事,无论如何,三哥只求你一件事,万事保全自身为上,莫要让我们担忧。”
谢辞岁初入仕途,其实对很多事还不懂,不过他也不想让父兄为他忧虑,于是答应道:“我一定记下。”
瞧谢辞岁一本正经的样子,谢柏川心中宽慰,“虎奴,先生肯定教过你,孟子道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在,兄弟无故,一乐也;”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故而做事但求无愧于心,不必强求。你也要将这话记在心中,官场里的许多事错综复杂,有时不是一句是非对错可以定论,做事也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只要你尽力而为了,就够了。”
“就算旁人不理解你,不懂你,也别怕,你只管去做,谢家永远给你托底。”
听到这话,谢辞岁愣了一下,眸光凝住,似是在深思。
但下一刻,不远处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和谢柏川齐齐抬头看过去。
“臣参见陛下。”
只见不远处的孙全扑腾一下跪倒在地,伏身重重叩首,诚惶诚恐,“臣不知陛下前来,未曾迎候,实是臣之过。”
宣庆帝淡淡扫了他一眼,“起来吧。”
天威赫赫,只这一句就让孙全头皮发麻,他火速起身,恭敬地站在了一侧,绷紧了面皮,“此处僻远,不如请陛下移步前厅。”
一旁的韩应林开了口,“陛下微服来此地,不宜声张,余下的事还要孙大人安排妥当。”
孙全背后浸湿了,应道:“臣领命。”
宣庆帝抬步往庭院中石桌处走了过去,温声道:“定崖,虎奴,怎么还跪着,起来坐下吧,是朕扰了你们兄弟叙话。”
这一句让孙全吓得瞪大了双眼,腿脚发麻,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半步都挪不动,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宣庆帝竟然与谢家的两位公子这般亲近。
韩应林见孙全定着不动,脸色发白,就知道他的惶恐不安,退后两步,小力推了他一把,低声催促道:“孙大人,伴驾。”
平日里瞧着规矩的人,今日不知怎么了,屡屡在御前出丑,若不是看在他忠厚老实的份上,韩应林也不会出言提醒他。
好在宣庆帝今日是来看谢辞岁的,没工夫理会孙全,不然就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怕是要被训斥责罚了。
一句惊醒梦中人,孙全立刻小步跟了上去了,额上渗出了细汗,无比感激韩应林此时的提醒。
跪着的两人站起身来,谢柏川站到了一侧,而谢辞岁胆子大,走到宣庆帝身前去,稍稍仰起头来看他,“陛下,您是来看我的吗?”
此话一出,谢柏川心陡然提了起来,他没想到谢辞岁会在御前这般随意,“虎奴”
见到可人心的小郎君,宣庆帝的眉眼尽数舒展开来,“不错,听说虎奴升官了,朕来看看。”
谢辞岁凑近了,小小声对宣庆帝道:“陛下,我入仕了,二哥给我起了字,唤明熙。您也可以唤我的字。”
这一句可把宣庆帝逗笑了,“好好好,咱们岁哥儿大了,旁人也该唤一声谢大人。”
韩应林这一听就知道宣庆帝心情愉悦,陪着笑迎合道:“陛下说的是,现在这小谢大人的名号该给郎君了。”
庭院内,只有孙全笑不出来,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没想到宣庆帝今天驾临锦衣卫竟然是来见谢辞岁的,还是庆贺他升官来的。
这让前脚刚把谢辞岁挪到街道房的孙全神魂恍惚,不安。
谢辞岁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木牌,献宝似地拿给宣庆帝,“陛下,您看,这是我的令牌,我今日刚拿到的,还没给旁人看过呢。”
宣庆帝接过了木牌,瞧见上头刻着的名字,朗声笑道:“朕可要好好看看,这可是虎奴头一回升官。”
“孟子道君子有三乐,这第三乐就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谢梦臣这几个孩子都有经世之才。现在就连年纪最小的虎奴也立了功。朕心甚慰。”
谢辞岁低头将宣庆帝还给他的木牌揣进怀里,“您放心,虎奴以后一定再勤勉些,多立些功,让陛下开心。”
宣庆帝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子,“好,朕就等着虎奴立功。”
随之他的余光瞥见了冷汗直流的孙全,似是不经意问起,“虎奴,在锦衣卫可还适应?”
听到这句问话,谢辞岁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适应适应,我马上要去街道房了,入锦衣卫之后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呢!”
“虎奴想去街道房吗?”宣庆帝顺着他的话问。
街道房这三个字一出,孙全就觉得脖颈冷飕飕的,几乎是强撑着才没让自己腿软倒地,他刚想上前一步,但一句告罪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谢辞岁道:
“我想去,这东司房我去过了,就想去街道房看看是怎么样的。这样多看多学,一定有长进。我本来想着今日去谢孙大人,但他太忙了,我还没寻到就遇到陛下了。”
宣庆帝微眯眼眸,淡声道:“还有这回事?”
孙全就是傻子也听出这其中的意味,立刻跪倒在地,颤声道:“臣不敢邀功,全赖郎君平日勤勉,才立下此功。”
韩应林站在身旁,也不由得替孙全捏了一把汗,今日陛下带着几分怒气来的,若是小郎君说受了委屈,这锦衣卫指挥使怕是要换人做了。
好在小郎君襟怀坦白,只当去街道房是一次历练的机遇,并无不满,反而心怀感激。
就是韩应林这多年的老江湖,也觉得谢辞岁的心性实在坚韧,踏实肯干,日后定是国之栋梁。
宣庆帝喜怒不形于色,语气平缓,“满京都那么多府衙,朕将人送来锦衣卫,是看重孙卿的才干。既然虎奴赏识你,下去后领赏吧。”
每一个字都像巨石一样砸在孙全的心头,这比直接罚他还难受,他根本捉摸不透宣庆帝的意味,只觉得背脊发凉,四肢疲软,全身的血液倒流。
“……谢陛下。”
谢辞岁歪了歪脑袋,看向孙全,从未见过他这般青白交错的脸色,关切道:“孙大人是不是太忙了,看着脸色都不好了,还是要多休息,锦衣卫里可多事要忙了。”
一滴冷汗倏然从孙全绷紧的下颌滴落,他惶恐道:“多谢郎君关心。”
陛下甚少在人前展示过这般的亲切,就连诸位皇子也未曾有过此等殊荣,可这谢小郎君,举止自然,并无惧色,想来是陛下惯的。
看到孙全,谢辞岁忽而想到了什么,他轻轻拉了拉宣庆帝的衣袖,“陛下,我还未同你说过,这回锦衣卫试练的头名不该是我,我受之有愧。”
“真正从悬崖上取下红旗的是许长缨,他特别厉害,武功好。就是那日运气不好,从高处摔了下来。”
宣庆帝眉梢微挑,“姓许,是户部郎中许茂枝的长子。”
孙全心头一凛,立刻上前去抱拳回道:“回陛下,长缨是许大人的长子,但臣长姐早逝,臣就将人接到身旁教养。”
韩应林心中感慨孙全今日运道实在不错,得了郎君的夸赞,现在外甥又入了陛下的眼。陛下日理万机,能让他记住名字,可不容易。
宣庆帝微微颔首,对着谢辞岁道:“朕知道了,良师益友,虎奴日后就在锦衣卫里好好学。”
谢辞岁今日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宣庆帝,心情实在舒畅,扬起笑来,“虎奴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