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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我……”

  “无事,你慢慢想。”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辞岁抬眼看去,看到岑云谏眼中的赞赏和安慰,慢慢的,他的心平静了下来,眼睛看到了画圈的一行字上,一边想一边道:

  “逢年过节,这些佃农就要被索贿,要送上鸡鸭鹅,果蔬和节礼。平日里皇庄还要摊派力役,让他们去修建沟渠,转送贡品。这个佃农他家的两个儿子就是被征去给管事太监修私宅,然后被木头砸死了,但没有人管这事。”

  “佃农要种地没有钱就只能去借,庄头让他们春借一斗,秋还三斗,若还不上就要卖掉屋子、锄头和儿女抵债,或是全家卖身为奴。”

  这番话说完,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谢辞岁转过头去,将老佃农身上的披风掀开了些,露出了他遍布血痕的身体。

  只见年老的佃农的皮上没有一块好肉,血黏在破旧的单衣上,干瘪的身躯瘦得只剩骨架,头发花白凌乱,满是皱纹的脸有几道脏污的血痕,颧骨高突,眼中红血丝密布。

  他摇摇晃晃地跪了下来,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嘶哑,哀求道:“求求各位大人,我闺女被瑞园的庄头掳了去,说是要抵地租,我那老婆子去寻,只有尸体拖了回来。小的别无所求,只想再看看我闺女。”

  触目惊心,骇人听闻。

  就连太子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坐直了些,冷锐的目光扫向了一旁的福公公。

  福公公立刻跪下身来,义正言辞:“殿下,此种恶事老奴实在不知情,庄中一向宽待佃农,肯定是下头的人仗势欺人,老奴一定详查,决不轻饶!”

  “至于这位大人说的这些,只是那些佃农的一面之词,实不可信啊。年关了,是有些佃农好吃懒做又心生怨恨,想要索取银两。孰是孰非,还要老奴去一一查明,再来禀报殿下。”

  “这个佃农看着面生,是临清皇庄的人吧,宋公公手下的。”

  此时,忽听得冷哼一声,户部右侍郎嗤笑道:“这皇庄积弊由来已久,就是御史也曾上过好几道奏折,但屡教不改。公公们在这庄园里养老,日子过得舒坦,底下的死活自是顾不上了。”

  “没想到还有这等恶事,抢占民田,掳虐民女,肆意鞭打佃农,摊派劳役,尽行盘剥勒索之事。”

  “是何种缘故让会明府的知府连佃农的诉状都不敢接?臣不愿细想。”

  而一旁的工部给事中也站了出来,大义凛然,直陈其弊,其声扬扬,清晰地落在厅堂之中。

  这话一出,无疑是往里头添了一把火。

  皇庄里的这些猫腻是一笔烂账了,一些管派太监肆意凌辱佃农不是新鲜事。而户部和工部早有微词,盖因皇庄影响了国家正常的税收。

  民田少了,百姓缴纳的税款就少了,户部曾上奏请求裁撤皇庄。而皇庄随意摊派劳役,也导致工部坐办之事屡屡受挫。

  太子没想到就一个谢辞岁,竟能在年底将这些烂事掀了出来,一时只觉得头疼欲裂,户部和工部也趁此机会陈述皇庄之弊,事情就小不了了。

  可这皇庄牵扯颇广,就是身为一国储君的他也得掂量掂量。

  这临清皇庄还是周太妃的庄田,周太妃对宣庆帝还有过养育之恩,偏生这事就是出在这里头。

  正当太子心烦意燥之时,突然有侍从走了进来,说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褚成务求见。

  太子眉梢一凛,看了眼在一旁站着的谢辞岁,随后抬手让人进来。

  一路飞奔赶来的褚成务浑身汗湿,面色苍白,他就一不留神的功夫,竟然让人把谢辞岁放出去捅了那么大的篓子。

  得知消息的一刻他吓得魂飞魄散,他本就与司礼监和东厂走得近,如今这冲太监来的事是他的人做出来的,这不是存心要害他吗?

  “殿下!”

  褚成务猛地跪倒在地,“臣有罪,这锦衣卫是东司房的人,不懂规矩,惊扰了殿下和诸位大人,是臣之过!臣马上将此人带回去问罪!”

  说起来这谢辞岁能参加锦衣卫试练,还是宫中的公公托人走他的门路,没想到他这般不识好歹。

  今日的事让太子的心很不顺,他抬了抬手让褚成务起来,“起来吧。”

  褚成务是武夫出身,凭着与宫中太监的关系得以步步高升,平日里性情急躁,鲁莽从事,只知道依仗东厂的势力与孙全争强斗胜。

  他觑见太子的脸色,当下心慌,叫了声不好,心中更是百般怨恨谢辞岁,肺腑的气陡然升了起来,赶路的怒火在脑中烧着,一下昏了头,抬脚就往身旁的谢辞岁踹去,怒道:

  “让你出来查访,不是让你来多管闲事的,今日你可算出尽了风头!”

  “咻”

  与此同时,一把剑倏然横过,破空一声,擦过了褚成务的脖颈,锋利的刀刃划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他猛地飞身一倒,跌坐在地,目露惊恐。

  只见岑云谏霍然起身,毫不犹豫地抽出身旁雁北的剑刺过去,面色沉冷,“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褚成务你要干什么?犯上作乱吗?”

  他没想到褚成务能蠢成这样,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谢辞岁动手。

  韩应林不过避嫌,想要谢辞岁历练一番,才让手下的人与褚成务交接锦衣卫试练一事。没想到褚成务真的以为谢家是贿赂太监才将谢辞岁送来锦衣卫试练的。

  素日里在宫中打点惯了,愚不可及,还真当谢辞岁是可以随意辱骂的下属了。

  这锦衣卫里尽出些蠢货,惯会夤缘攀附,一个两个有勇无谋,鼠目寸光,无怪宣庆帝想要整治锦衣卫。

  这一处的动静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到了,褚成务不守规矩,随意欺辱属下,而岑云谏直接拔刀相向,毫不留情面。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太子的态度。

  太子坐在上首,压抑不住的愤怒终于喷涌而出,绰起手边的一本账册就往他身上砸去,骂道:“你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往孤脸上踹!”

  谢辞岁好歹也是谢予棠和谢清宴的亲弟弟,这么多年的情分在,这个褚成务脑子莫不是被驴踢了,当着他的面就敢对谢辞岁动手!

  一旁的谢辞岁看到褚成务面目狰狞的脸时,本能地闪身躲过,眼看着他脚踹空后崴了一下,接着被岑云谏这一剑吓得魂不附体,摔坐在地,现在又被太子指着鼻子骂。

  谢辞岁悄悄向右挪了挪步子,朝着岑云谏轻轻眨了眨眼睛,示意他没事。

  身后的褚成务眼睁睁看着剑锋与自己擦肩而过,顿时面如土色,而后太子的这一句怒斥更是让他惊魂丧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这谢家不是被太子厌弃了吗?

  他顾不上剧痛的脚,立刻跪地咚咚磕头,“……臣一时昏了头,还请殿下恕罪,臣千不该万不该……”

  太子怒气未消,斥道:“你看你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还不快滚下去!”

  褚成务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从堂内出去,迈过门槛狠狠摔一跤,随后又跌下了重阶,摔了个狗啃泥。

  福公公虽久在皇庄养老,但这下也看明白了堂中的谢辞岁不是等闲人,一颗心立刻悬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殿下息怒。”

  “老奴已让人去查了,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此时,岑云谏身旁的雁南忽而从外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四个受惊的女子,还带着人把几个庄头抓来了,狠狠摔在了地下。

  他单膝跪下抱拳,恭声对太子道:“殿下,证据确凿,这几个女子都是庄里佃农家的,她们都是被庄头掳去抵债的。”

  见状,福公公面如死灰,谁料到岑云谏的人抢先了一步先将人抓了起来,这样一来,他们就完全被动了。

  一把老骨头跪了下来,颤声道:“都是老奴管教不严,这才养出了这帮胡作非为的蠢东西,老奴立刻就将他们捆去会明府。底下的佃农老奴也会详查,妥善安置,绝不让此事再发生!”

  今日之事摆明了就是冲他们来的,若是再不服软,就会有大麻烦,总归他们宫中还有人,罪不至死。

  这头福公公认了下来,会明府知府也立刻跟上了,“下官回府后立即审理此案!绝不姑息一人。”

  太子冷冷拂袖,站起身来,“刑部的人留下处置,给孤查清楚了,若有差错,唯尔等是问!”

  说罢后,他走下阶梯,径直往门外走去,经过岑云谏的时候,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若不是岑云谏挑起这头,后面就不会有那么多事发生。

  岑云谏敛眉,不动声色,任由太子从身旁走过。

  堂下的官员不曾料到今日陪太子巡视皇庄会撞见这件事,快过年了,这是存心给太子添堵,看来这背后大有文章。

  ***

  谢辞岁在锦衣卫出了名。

  年底了,朝廷因为皇庄的事又吵了起来,起因就是谢辞岁去江宁县皇庄查访时把佃户受辱的事抖了出来,听说他还在太子殿下和一众官员面前据理力争。

  御马监先是在皇庄内严查,随后上报御前,惩治了一批守备太监和为非作歹的庄头。户部工部和都察院御史乘胜追击,再次在朝上陈说皇庄之弊政。

  这几日宫中人人自危,生怕一不留神就牵扯到里头去。

  而宫中的周太妃因此事忧虑,受了风寒昏倒了,太子随着宣庆帝一同去探望。

  锦衣卫中的褚同知被御史参奏一本后大病一场,告了几天假,这几日指挥使孙全忙得焦头烂额。

  一来锦衣卫站在了风口浪尖上,二来处于此事中心的谢辞岁太过惹眼了。

  这皇庄的案子牵扯甚广,从宫里到刑部会明府,还有太子殿下,许多人的眼睛都盯在上头。

  且接近年关了,事多繁杂,在这节骨眼上还闹出这样的麻烦事来。

  孙全心烦意乱,知晓这后头不简单,也对谢辞岁有些不满,虽然知道他是被人利用作了筏子,但还是觉得他的性子太过刚直,需要再历练历练。

  故而这几日孙全先是造册上报兵部,升谢辞岁为从七品小旗,再将人从东司房挪出来转到了街道房去。

  这个关口,还是让谢辞岁去冷静一段时日,再放任他去缉查,不知道还会惹出什么祸来。

  锦衣卫里的人都咂摸出了味道,东司房主缉查,能接触到大案,立功的机会多,见识面也广,而街道房负责修理京都街道,疏通沟渠,干的是苦活累活。

  虽然谢辞岁升为了小旗,但也被调到了街道房。若是孙全想要冷落他,他怕是没有出头之日。

  长廊里,孙全脸色烦郁,印堂隐隐发黑,想来是这几日太忙,顾不上休息。

  身旁的指挥佥事觑他脸色,劝慰道:“大人,长缨不过闹一阵,他资历浅,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过段时日就能明白你的苦心了。”

  说起这事孙全就愁绪如麻,“让这混小子去闹,回头也让他去街道房陪谢辞岁,一辈子去修沟渠别出头,省得让人见了心烦!”

  “他怎么就不明白谢辞岁现在惹眼,要是不冷一下,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打他的主意。我锦衣卫都快成筛子了。”

  “再说了,谢辞岁升了小旗,放眼整个锦衣卫哪有他升得快?就他在那里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这回算是立功了,不然兵部也报不下来。”

  指挥佥事叹了口气,这几日孙全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许多事都得紧着皮子做事,若是让人拿住把柄了,就有大麻烦了。

  “街道房的活计毕竟辛苦,长缨心疼好友也是情理之中,一会我再同他说道说道。”

  孙全揉捏着眉心,“这街道房再辛苦也不会要命,这样的事你还想来几次?这几日我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陛下整治锦衣卫,也不知是何章程,怕是得年后再看看了。”

  “谢辞岁一身使不完的劲,让他去,我看他也没不乐意。倒是长缨替他打抱不平。”

  “再说了,听到消息后谢家三少爷谢柏川不是来锦衣卫寻谢辞岁了吗?人家有家人陪着,没受委屈。”

  正说着,孙全就在庭院处看到了谢柏川和谢辞岁,指了指那头给佥事看,“瞧瞧,这不就是。”

  但下一刻,孙全定下脚步,敏锐察觉到四处的动静不一般。

  他抬眼看向了西北角处,蓦然瞪大了眼睛,随之腿一软,急忙忙跪倒在地,“臣参见陛下。”

  这一声把正凑在一起叙话的谢柏川和谢辞岁引得也看了过去。

  第90章 第九十章 谢辞岁胆子

  天朗气清, 游云万里,高屋飞檐的兽角处落了一只鸟雀,啾啾鸣叫,扑翅扑翅飞到庭院的西北角处, 听着廊下人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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