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者有话说: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孟子尽心上》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熟悉的声音
年尾, 京都各府衙忙得不可开交,工部尤甚。
工部左侍郎正伏案审看公文,一支笔飞快,唰唰几下就写下几个字, 然后合上手头的公文搁到一旁。
脚步声从屋外传到里屋来, 工部左侍郎顾不上抬头, 随口道:“放左侧的案桌。”
但久久没有听到回声,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下属为难的神色, 便知是何事了, 于是挽起袖子伸出手来,“拿来。”
下属如蒙大赦,双手恭敬地将移文递了上去, 小心翼翼地站到他身旁,俯下身来,面露惶恐, “大人,都第三封了, 这锦衣卫街道房的人是疯了吗?”
虽说成立街道房就是为了修理京都街道,疏通沟渠, 但往日也没见锦衣卫的人那么认真。
说起这弊政,由来已久。
京都内外城人口密集,上有皇室宗亲、公侯勋贵和六部九卿的官员, 下有商贾百姓、外来客商, 无一例外,都铆足了劲抢占官道,填塞沟渠,以至官道上泥土堆积, 雨季积水,令人苦不堪言。
平头百姓只是搭棚摆摊,堆放杂物,而势豪军民之家,侵占官街,填埋水渠,私修宅院,将灰土堆在道旁,乱排污泥浊臭之水,引来许多纠纷。
原本这事是五城兵马司的活,但其势小言轻,管不了这些权贵名流,他们有时上门申理,还会被勋贵府上的家丁持棍棒打出门去。
而工部负责虽然负责官道修理、沟渠疏浚,但只管修,管不了人。推拉扯皮,一耽搁,许多事就办不成了。
面对这般积弊,锦衣卫街道房随之设立,日常协同五城兵马司的人巡视街道,为工部整修官道清场开路,手握缉拿之权。
不过京都权贵云集,总有锦衣卫街道房不及之处,只要面上过得去,也就糊弄过去了。
下属想破脑袋都没明白,这锦衣卫街道房的人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近来尤其勤奋,连送了几封移文来工部,说是让他们出面清理官道。
适才他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此次是青雀街周国公府上,心中捏了一把冷汗,这周国公是周太妃的母家,往日谁敢对周府侵占官道说半句?
而街道房的人无所畏惧,直接就将公文递来了。
工部左侍郎看久了文书眼皮酸痛,他斜斜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你可知街道房来了谁?”
下属思忖片刻,“大人说的可是谢辞岁,可人人都知他是明升暗贬,来街道房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再说,这谢家在朝堂上眼看就没落了。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听闻这皇庄闹出的麻烦事不小,太子殿下还为这事前后忙碌了许多日。
闻言,工部左侍郎用手撑着眼皮将案桌上的公文打开来看,一句一句细细读过去,还同下属闲聊起来,“他可了不得,前两日靖远侯就曾上奏折状告锦衣卫街道房行事莽撞,滋扰民宅,矛头直指谢辞岁。”
“靖远侯前年扩建了私宅,填埋了沟渠,以至污水难排,好几处府宅都遭了殃,臭气熏天,许多人敢怒不敢言。而谢辞岁一来就对他开刀了,争执之下还动起手来,靖远侯的家丁没一个拦得住他。”
这事下属也知道,应道:“可后来这事不是御史和工部给事中出面替谢辞岁辩驳才平下的吗?按理来说他应该消停了。”
工部尚书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将压在镇纸下的两封移文抽了出来,摆在他面前,“瞧瞧,一个从七品的小旗而已,竟让锦衣卫指挥使替他写信送来工部。”
此言一出,下属怔了一下,三两步凑上前去看,发现另外一份公文也是来自锦衣卫,他喃喃自语,“这是新任的北镇抚使……赵则赵大人?”
他不由得心里犯嘀咕,这轿子都快将谢辞岁抬上天去了,难怪他有恃无恐。锦衣卫在搞什么名堂?
年底了,工部左侍郎还有其他事忙,看过街道房送过来的文书后他在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叮嘱道:“不过这事急不得,估摸着得年后再办了。你们多上些心,侵占官道这事积弊已久,有人能管是好事,也省得工部为难。多做事少说话,街道房要做什么就随他们,反正御史又参不到工部的头上。”
下属弯下腰身来整理案桌上的文书,将工部左侍郎看过的一叠抱了起来,“是。”
他随之转过身去,朝着门口走去,刚走出几步,工部左侍郎突然叫住了他,他回过身来,再次走回了案前。
“大人有何吩咐?”
只见工部左侍郎左右看了一下,才低声道:“你与街道房交接的时候,记得提一嘴工部的难处,就说承乐街那处的沟渠也不通,让他们早日去看看。”
下属觉着这个街道的名字怎么那么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不过想到刚才工部左侍郎犹疑的神情,忽而记起来了。
这左侍郎不就住在承乐街吗?敢情是想到自家府宅的事了。
“……”
工部左侍郎神色自若,打开了另外一本公文,状似无意道:“你有所不知,每年京都雨季,这雨水排不走,有一回这脏水都到我膝盖处了,我家的藏书还黄了好些。”
“这承乐街里还住着陈阁老。”
这话暗示意味明显,下属这个人精马上就听懂了,连连点头,“这的确是大事,下官马上去办。”
***
锦衣卫内,孙全在整理案册和往来的文书,年底了,这些都要快些处理,各府衙也催得急。
这几日褚成务告了病假没来锦衣卫,几乎所有的事都堆在了他头上。
不过孙全心中畅快,下笔如有神。
他知晓褚成务是因为太监的事避嫌躲懒,还听说了他被太子殿下和六殿下训斥一事,打听清楚后他胸中积攒的郁气一扫而空。
平日褚成务就仗势欺人,现在总算遭殃了。
“哐”
一盏茶搁在了案桌上,清脆的一声响,孙全抬头看去,发现是许长缨,挑起眉头,“长缨怎么有空来我这了?还以为你快把舅舅忘记了。”
许长缨替他将案上乱糟糟的文书打理好摞在一旁,“得了空闲,听陈叔说舅舅今日还没用午膳,就来看看。”
孙全那是打听完褚成务的事后,高兴得吃了三碗茶,用不下午膳了,干脆就到书房来处理政务了。
看着身形劲挺的许长缨,他脸上笑意难掩,心头满是轻快,想起了那日谢辞岁在宣庆帝面前说了许长缨的好话。
许茂枝的儿子中了进士又怎么样,还不一定有机会到金銮殿上呢!他的外甥可是在陛下面前挂了名的,日后的前途定是比他那几个只会死读书的儿子好一万倍。
啧啧啧,还是长缨眼光独到,知晓谢辞岁是个好苗子。
许长缨被孙全这没由来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犹豫着问他,“舅舅,你这是怎么了?”
孙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握拳干咳了两声,细心嘱咐道:“没什么,对了,这几日你与明熙可有往来?还是要多走动走动,你如今入仕了,下值后不要闷在家中练武,要多出来交友。”
“对了,听说明熙马上要过生辰了,舅舅这里替你”
话还没说完,孙全就看到了许长缨皱着眉,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立刻回过神来,语重心长道:“锦衣卫试练后,舅舅发现这谢明熙是个不错的人才,武功上乘,坦率赤诚,值得结交,从前是舅舅狭隘了。”
“你看皇庄的案子,他就办得不错。放眼整个锦衣卫,又有几人敢在两位殿下和几个朝中重臣面前为民伸冤,可见他临事善断,胆识不俗。”
许长缨见他说得口干舌燥又灌了一杯茶下肚,于是再给他倒了一杯茶,沉声道:“长缨还以为舅舅不喜明熙,这才将他调到街道房去。”
孙全一时语塞,没好意思说出他原本的打算就是将谢辞岁放到街道房去,至于多长时间,就得斟酌一二了。
但自从在锦衣卫见到宣庆帝之后,他明白了过来,只能是谢辞岁挑街道房,没有旁人挑他的理。
“你看舅舅是这样的人吗?怎么能埋没好苗子呢!他此次立了功,树大招风,还得让他再历练历练,磨一磨他的性情,让他去街道房也是为了他好。”
本来许长缨就是准备来再说这件事的,没想到孙全自有打算,打探清他的想法后,他才勉强放下心来。
“舅舅,近来街道房事多繁杂,还请您关照一二。”
孙全知道他说的是谢辞岁最近的动静,心想他来头大着呢,还用得着旁人替他撑腰,就是他现在想拆了周国公府,也有人替他兜着。
何况谢辞岁如今干的是正事,权豪势要侵占官道,百姓怨声载道,早该有人整治此事了。
“自然。”
说完此事后许长缨站起身来,面露忧虑,“舅舅就是再忙,也不要忘了用膳,您脾胃不好,郎中说您要多注重膳食。”
孙全膝下只得一个女儿,早已将许长缨当成亲生子来教养了,如今见他这般体贴,心底甚是欣慰。
“舅舅,我先走了,明熙还在羊角胡同,他托我将西城的坊巷图带过去。”
孙全微微颔首,“坊巷图存于经历司,去寻你陈叔,他分得清哪一版是勘定修订过的正本,让他拿给你。”
“好。”
等许长缨来到西城羊角胡同的时候,谢辞岁低头正在翻看着小本本,神情专注,天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他柔和流畅的下颌线。
“明熙。”
谢辞岁忽而抬起头来,星眸带笑,将小册子塞进怀里,三两步走上前去迎他,“你来得好快。”
“知晓你忙,不敢耽误你的事。”
许长缨说着将带过来的坊巷图递给了谢辞岁,“这本是近年的正本,你看看有没有用处。”
谢辞岁立刻翻开,找到了羊角胡同这一处,拧眉细思,随后往前走了几步,用手比划着尺度。
他眯起眼睛仔细对照着图册,沉思道:
“院墙外移了两步五尺。还有这沟渠,这户人家为了扩建私园,用山石渣土填埋了整条支渠,仅余三尺窄沟渗水,难怪雨季的时候会积水。”
许长缨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就知道这些时日他学了不少东西,听说他还亲自去工部向土工匠和石匠请教。
不过他还是想提醒一句,“明熙,有些事不能太急,眼下是年关,许多事都忙不过来。”
谢辞岁点了点头,“我知道,没想着一口气全干了,我就是先记下来,得空的时候多想一想,现在也缺人手,得等明年开春了才能动工。”
他将坊巷图仔细收了起来,对许长缨道:“眼下最紧要的还是京都几处安置流民的地方,我去看过了,那里搭的棚子不太稳,若是下一场大雪,有可能会塌。等下我就带着人过去。”
“马上过年了,京都里盗匪也多,子义,你要多加小心。”
许长缨如今在锦衣卫西司房缉盗,前几日还抓到了一伙流窜京师的盗匪,就是有几个校尉在抓捕过程中受了伤,所以谢辞岁才这样说。
“好。”
谢辞岁还想再说什么,但忽而听到不远处有人唤他。
“虎奴。”
熟悉的声音入耳,他眉梢扬起,侧过身朝着西侧招了招手,“殿下!”
听到这一声,许长缨愣了一下,虎奴是谢辞岁的小名,他也就听吴决明喊过几回。后来入了锦衣卫,吴决明也开始唤谢辞岁的表字。
如今能直呼这乳名的,定是谢辞岁极为亲近之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认真工作的崽!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谢辞岁乌黑
碧空如洗, 天光云影。
谢辞岁看到岑云谏往这边走来,似是想起了什么,兴冲冲地往墙根底下跑,弯下腰身抱起一个酒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