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吱吱”
细微的声响引起了谢辞岁的注意,他循声看过去,眸光忽而凝住,指节微微一动,一只通体雪白的雪貂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雪貂很亲人,柔软的毛发如锦缎般光滑,亲昵地抱着谢辞岁的拇指,“呀呀”叫了两声。
谢辞岁眼睛里多了些光亮,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很轻,“……好乖,殿下将它养得很好。”
岑云谏静静看着他,温声道:“一窝有六只,两只体弱没熬过来,剩下四只,后来我把它们放回昭台山了,只有这一只不肯走,我就留下了。”
“昭台山……”
谢辞岁低声念道,似是又想起了从前的日子,“我很久没回去了,日子过得好快好快。”
“殿下知道吗?入春了,昭台山会开一种白色的花,漫山遍野,特别好看。我一看花开了,就知道春天来了……”
听着这没力的气声,于大夫将一碗温热的稀米粥端来,一旁的岑云谏抬手接了过来,随后用汤匙搅了几下,慢慢喂到他唇边。
“等你好些了,就回昭台山看看。”
谢辞岁柔软的指腹摸了摸雪貂身上的毛,低声问道:“那我带殿下去,殿下还没见过我跟你说的小木屋。”
岑云谏用锦帕擦了擦他沾湿的唇角,应道:“好。”
“这几日你病着,就让它陪着你。”
谢辞岁将雪貂搁在了肩上,让它躺在那一处,偏过头对上它绿豆大的眼睛,心软软的,他没忘记,是雪貂将他带入了人世。
而从那以后,他再也回不去山林了。如今再见旧友,心头触动。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席卷上心头,谢辞岁的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落,灯影昏暗了些,眼前渐渐模糊不清。
他靠在软枕上沉睡过去,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岑云谏替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走到一侧,声音放轻了些,“谢大人。”
谢观复瞧着谢辞岁安稳的睡颜,眉头舒展开来,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下了,“多谢殿下。”
“不必,夜深了,就不多打扰了。”
听到此话,谢观复不动声色,只颔首道:“殿下这边请。”
等送走岑云谏后,谢观复坐回了床榻旁,心上又多了分忧愁,看着睡下后一无所知的幼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虎奴与六殿下交好,不知是福是祸。
翌日,日上三竿。
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谢辞岁有些分不清时辰。天光明媚,从窗棂处打照进来,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暖暖的。
他慢慢睁开眼来,入目是谢雪昭趴在床榻旁的身影,没忍心打搅他的睡意,于是偏过头去,静静看向了窗台。
乌黑的眼眸忽而定住了,其中蕴着深深浅浅的光亮。
“虎奴,你什么时候醒的?”
谢雪昭睡眼惺忪,揉了揉酸软的眼皮,直起身来,“饿了没有,我让人送”
“阿琅,你看。”
“看什么?”
谢雪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在窗台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花瓶,嫩白的花开得正盛,星星点点,迎风摇曳。
日光徐徐洒落,衬得这一处分外明亮。
只听谢辞岁道:“阿琅,春天要来了。”
***
谢观复回京后起复,谢家重回朝堂,但谁也没有想到,谢辞岁竟在锦衣卫街道房待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他接连升迁,一次在承乐街里他抓到了犯下多起命案的大盗,升为了总旗,一次他破了通州私铸铜钱的大案,带人捣毁多处私铸的作坊,由此晋封百户。
北镇抚司,森冷的气息萦绕在审讯堂内,高墙之中,照不进半点天光,唯有案桌上的一盏烛火照明。
“咻”
飞刀在谢辞岁的手里转动,快似残影,刀锋摩擦的声响在幽静的空间里格外渗人,他神色淡漠,看着眼前坐立不安的嫌犯。
嫌犯心里打鼓,腿肚子不住发抖,昏黑一片里,他看不清谢辞岁的神情,只能听到飞刀转动的声响,他咽了咽口水,“大人……小人都已经交代清楚了,这是怎么了?”
“我那七十岁老母被人砍死,家中还丢了好些财物,小的当时真的不在家,什么都不知道。”
谢辞岁轻抬眼眸,“据尸单来看,你母亲死的时候你的确不在家。”
嫌犯咬紧牙关,愤愤不平道:“……既如此,你们为何要抓我来,这不是屈打成招吗?”
“谁打你了?”
嫌犯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瞅了眼他手中的飞刀,颤声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哐当”
一个滚轮落在嫌犯的面前,他脸色顿时发白。
“你是匠人,会些机关巧术,又好赌,向你母亲索要财物未果,这才起了歹心。天底下哪有什么天衣无缝的机关?”
谢辞岁停下手中转动的飞刀,“不认识此物吗?”
嫌犯软了手脚,看着他手中凝了寒芒的飞刀,只觉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我……”
一柄飞刀倏然擦过嫌犯的脖颈,刮开一道深深的血痕,他吓得惊叫出声,“不要”
此时,审讯堂的门打开了,萧境寒走了进来,抬了抬手,身后的锦衣卫就将吓晕的嫌犯拖了下去。
谢辞岁站起身来,眉眼含笑:“师兄,你怎么来了?”
萧境寒看着身形挺拔的谢辞岁,心中万般感慨,“这是你回东司房后第一个案子,我得来看看。人审完就走吧,师父还在等你。”
山锣站在门口,看着被拖出来的嫌犯,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郎君这是怎么了?往日没见他这般。”
谢辞岁审人不喜动用私刑,而是用有条理的证据来定案。而此次这个案子较为特殊,为了这个机关,他寻了七八日,废了很大的心神。再来就是这个嫌犯罪大恶极,死不肯悔改。
山鼓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吧,丹阳长公主的次子来了京都,在六殿下的府上小住。为了这事,郎君已经半个月没去六殿下府上了。”
这小小的一声被谢辞岁听见了,他回过头来看山锣,轻哼一声,“这几日我在家是因为要陪沅沅,才不是因为旁人。”
山鼓没想到谢辞岁听到了,心虚地低下头来,“郎君说的是。”
沅沅是谢清宴和白攸宁所生的女儿,小名还是谢辞岁取的,他得闲了就会去半山堂看她和白攸宁。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在他看来,
北镇抚司, 赵则坐在案桌旁整理卷宗,他翻过一页,落笔勾圈,随后在一旁的纸张上记下一行小字。
细微脚步声顺风落入耳畔, 赵则神色自若, 下笔的力度和速度依旧, 等到一双手蒙上了眼睛, 他才无奈地笑了笑, “虎奴, 别胡闹。”
谢辞岁探出脑袋,慢慢松开了手,嘀咕道:“师父早就发现了, 怎么不唤住我?”
“师父瞧着你这几日心情不好,让你高兴些。”
听到这话,谢辞岁乌黑的眼眸微微转动, 靠在赵则的身侧坐了下来,语调扬起, “师父又听谁胡说了,我好着呢。在街道房待两年了, 能回东司房我可高兴了。”
赵则从案桌上的箱匣里拿了一个油纸包出来,搁在了谢辞岁的手中,“一年前你就在拜我为师了, 那时候怎么不肯回来东司房?街道房疏通沟渠, 修理官道,可都是苦活累活。”
见赵则藏了好吃的给他,谢辞岁眼前一亮,鼻尖轻嗅, 把油纸包的细绳拆开来,入目就是两个暄软的酱肉包,咸香的肉汁在松软外皮渗出一片油印,细口的褶皱收得紧实。
他咬了一口,绵软的包子皮裹着软烂的酱肉,入口鲜香,油而不腻。
谢辞岁高兴地眯起眼来,认真答道:“有始有终嘛,京都里好些沟渠和街道都被占了,他们不敢管,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雨季的时候到处积水,苦的是京城的百姓。”
“再说了,在街道房也能立功,我还抓到大盗了呢。在哪都是做事。”
“总之,您是我师父,这变不了就好啦!”
赵则心下宽慰,这两年谢辞岁脚踏实地,在街道房里勤勉当差,跑遍了京都大街小巷,常与贫苦百姓打交道。
他升总旗时抓到的那个亡命之徒就是藏匿在僻远的胡同巷道里,东司房和西司房的人寻了半个月一无所获,最后被他在胡同里逮到了。
这全赖他平日细心观察,熟悉京都边角巷道,又有许多百姓相助。
赵则倒了一杯清茶给他,“那虎奴这几日怎么没去六殿下府上了?”
谢辞岁咬包子的手一顿,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问道:“师父你这酱肉包是在哪里买的?比我之前买的好吃。改明我也去买几个给爹和阿琅吃。”
答非所问,这分明是不想回答。
赵则知道他心里别扭着,不肯说,也就不逼他,回道:“是曲庭街口新开的包子铺,一日两个时辰就卖完了,你若想吃就早些去。”
话音刚落,萧境寒推门而入,远远就瞧见谢辞岁靠在赵则身旁光明正大地吃包子,他走近了些,摇着头啧啧两声。
“师父果真偏心,平日里不许旁人在值房里吃东西,明熙一来,就破了规矩。”他背着手走过来,打量着案桌的匣子,“瞧瞧,还是师父亲自买的。”
谢辞岁将手头的油纸包递了过去,笑道:“师兄,咱们一人一个。”
赵则提起茶壶,也给萧境寒倒了一杯热茶,沉声道:“仲明,不要欺负你师弟。”
萧境寒早习惯了赵则对谢辞岁无需任何理由的偏爱,几乎是把人当眼珠子一样疼,事事操心。
今年年初,谢辞岁潜入通州一处私铸铜钱窝点取证,孤身涉险,身上挨了一刀,赵则急得三日没合眼。
他从怀里拿出了另一个油纸包,搁在了谢辞岁的面前,“师兄同你说笑的,这是扁山楂,最后一串了,听说你昨天去没买到,算是师兄庆贺你回东司房。”
谢辞岁眉眼舒展开来,毫不客气地将面前那串糖葫芦塞进怀里,“多谢师兄!我一会带回家吃。”
接连的好吃的安抚了谢辞岁近来的烦闷思绪,他咬下一口温热的酱肉包,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师父,我回来之后是不是能和师兄一起办案了?”
赵则面上带笑,颔首道:“是有一个案子,过两日让你师兄带带你,虎奴好好学着,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师父。”
谢辞岁满心满眼地期待,这两年他甚少接触到大案,一般遇到难案,都移交到北镇抚司了。如今终于能参与其中了,难以言喻的欣喜漫上心头。
再跟赵则和萧境寒说过几句话,谢辞岁就带着糖葫芦回家去了,走路带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赵则目送他离去,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眼底多了分深沉的忧虑。
见状,萧境寒走到赵则身旁,替他揉捏了一下酸麻的肩颈,安慰道:“师父,明熙如今好好的,您又在担心什么?如今他回到东司房,有您和我看着,不会出什么事。”
再说了,谢辞岁武功卓绝,胆大心细,只是还需要多见些世面,历练一番。
赵则忧心的不是谢辞岁的仕途,这一世有谢家在,他的路顺了很多,不必在刀光血影里苦熬。
他心中另有一桩隐忧,明明这一世谢辞岁已经回到了谢家,可他与六殿下的种种牵绊,还是走向了与前世相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