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陆明远用木勺子舀了草莓酱,细细地往馒头片上抹。那草莓酱凉透了,被他一抹,不仅没了恼人的酸味,空气里倒晕开了香甜的草莓味儿。红润盈透的草莓酱,配上金黄的馒头片,引人食欲。
“来,小乔儿,尝尝。”陆明远将涂好草莓酱的馒头片抵到小夫郎嘴边。
林乔在草莓香散开的一瞬间便忘了之前觉得陆明远只能吃馒头片抹草莓酱的可怜心酸。他夫君这么可靠的人,想要做给他吃的东西怎么会难吃。
浓郁清香的草莓酱,配上酥脆麦香的馒头片,酸甜可口,林乔一双杏眼幸福地眯成了两弯新月。原本瘦到凹陷的脸颊长了些肉,皮肤也不似以前那般暗黄粗糙。爱人如养花,看着这样的林乔,陆明远一脸欣慰,给自己也抹了片馒头。
岛上潮湿,两人从家里带了棉被行李。船小,能带的东西有限,陆明远没带书墨,林乔也只带了一轴急用的针线。天一黑,无事可做,早早地熄了灯,还能省些灯油钱。
陆明远搂着怀里温软的身子,心猿意马。这么早,哪儿睡得着。怪不得古人孩子都是一串一串,一堆一堆,夜里一点儿娱乐都没有,温香软玉在怀,可不就只能造人了吗。
翌日一早,陆明远去院子里收拾赶海的工具,林乔做早饭,两人简单地吃了便去了海边。
陆明远按着原主的记忆,领着林乔去了一处礁石错落的海滩。两人一人提了一个水桶,他先在沙滩上教林乔怎么找蚬子、挖猫眼螺,沙滩较礁石安全,待林乔掌握的差不多了,他自己才去了礁石深处。
薄野县好几个村子傍海,蚬子贝类卖不上价钱,他们船小,能从无名岛带回去的东西不多,自然要紧着价高的东西捡。这片海滩最多最值钱的就是海参。
陆明远又捡了个拇指粗细的海参扔水桶里。不禁感叹道,人少就是好啊。
新鲜的海参两百文一斤,镇上的海鲜铺子有多少收多少。原主最多的一次,五六天的时间捡了近百斤。
他捡着捡着,发现石礁下藏着一只章鱼,伸手就往外拽,张牙舞爪的章鱼把拖着海带过来找他的林乔吓得叫了一声,面色煞白。
陆明远忙把章鱼扔水桶里,用干净的小臂蹭蹭林乔圆圆的头顶,“摸摸头,吓不着,小乔儿不怕不怕。一会儿回去,为夫就做了它给小乔儿压压惊。”
林乔回过神儿,盯着水桶里的章鱼解释,“也不是怕,就是第一次见,那样子,有点儿……”林乔不禁打了个寒颤。
章鱼的样子就跟臭豆腐似的,爱的人喜欢的不得了,接受不了的也确实没办法。陆明远也不强迫林乔接受,看着林乔身后拖着的海带,问道,“小乔儿是来问这个的吗?”
这海带是野生的,没有养殖的厚实宽大,但海带在大周可不常见,一般都是赶上大潮的时候,被海浪从外海带进来的,偶尔才能见一次。
“嗯。”林乔点头,“那边好多,有根儿,应该是海里的植物,就过来问问能不能吃。”
他在京城的时候吃过海带,看着这东西挺像的,但不敢确认。他记得家里的厨娘、奶嬷嬷跟他说过,海带一般都是海外的商人带进来的,很难得。
“这是海带,可以吃,晒干了也容易储存,含碘,营养价值很高。”陆明远解释。
“碘?”林乔问。
陆明远摸摸鼻子,行吧,说顺口了,“一种对人身体很好的东西,我是听爹说的,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走,咱们过去看看。”
陆明远拎着两人的水桶,跟在林乔身后去找海带。
海带被冲在一簇礁石后面,海水一退,海带绕在了礁石上,留在了海滩。
两人还未走近,便听礁石后面有尖细的小孩声,间或一两句女人的声音。只听声音便知这孩子随了娘。
林乔皱了眉,这是被人半路截去了。
这簇礁石离刚刚陆明远的位置不远,他根本没想到能被人抢了去。
而且,他们昨天来的时候沿岛绕了一圈,不是只有一个小哥儿的船吗?岛上什么时候来了女人和小孩?听声音便知是个不讲理、胡搅蛮缠的。
“去看看吧。”陆明远安慰道。无名岛无主,海滩上的东西谁先捡了就是谁的,最好的情况不过是见者有份,五五分。
“哟,生面孔,第一次来岛上?”到了地方,陆明远长腿一撩,坐到岸边一处礁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礁石底下忙着捡海带的一家四口。
一男一女领着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稍大一点儿,十来岁的样子,又黑又瘦,头发乱遭遭地扎成一团,正忙着把海带往岸上拖。一旁的男孩,看着小个两三岁,收拾的倒干净利索,拿着个棍子四处乱蹦,和旁边妇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看着就讨人嫌。女肖父,儿肖母,在这家人身上倒体现的淋漓尽致。
那汉子一副老实人的面孔,冲着陆明远点了点头。
女人瞅见林乔手里的海带立时皱了眉,她常上山采山货,瞬间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小哥儿先发现的海带,但太多,拿不了,回去找男人帮忙,片刻的工夫就被她占了。
女人眉毛一挑,心里暗爽,占了别人东西,看别人吃瘪的样子可比自己捡了海带捡了宝还舒服,“这岛可是无主的,海滩上也没写着谁的名字,先到先得,可不兴硬强的。”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这海带是我夫郎先发现的,大姐也说了,先到先得,咱总得讲个先来后到的理儿。我夫郎人美心善,不和大姐计较,你们家拿走的,就给了你们,剩下的可就不行了。”陆明远说。
“怎么?还想明强!”女人叉腰怒问,“凭什么说是你们先发现的,谁能证明?谁看见了?”
陆明远低头浅笑,跟这种人没法讲理,看向女人身后的汉子,问道,“大哥怎么想?”
男人眼神闪烁,顿了下,说道,“既是无主,见者有份,一人一半吧。”
“什么叫一人一半?!没用的东西,这家我说的算!干你的活儿去。”女人冲着男人骂道,又转头问陆明远,“我遇到了,就是我的,一根儿都不给你,看你能怎样!大周可不允许打人,你伤了我,不仅要陪医药费,还要挨板子。”
“啧”,陆明远咋了下舌,“就是这板子怕是挨不上的。”
士农工商,哪怕他只是个童生,也不能随意用刑,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儿,这板子还真打不到他身上。
陆明远活动活动手腕,“我不打女人,叫你男人过来,咱们比试比试。输的滚蛋。”
陆明远是个猎户,肩宽腿长,一站起来,眼看着便比女人身后的汉子高壮了许多。那汉子是个老实人,平时哪和人喊打喊杀过。冒险来无名岛,也是被屋里人逼得没办法了。
他媳妇回了趟娘家,回来嫌东嫌西,看家里哪哪都不顺眼,逼着他来无名岛碰碰运气,挣了钱回去重新起个房子,还要送儿子去镇上学堂,可他家哪儿供得起读书人啊。既然嫌他穷,当初为何不找个有钱人家,为何要同他成婚。
见陆明远要来真的,男人一把将横眉竖眼的媳妇拽回身后,笑着问陆明远,“兄弟,不打不相识,有那打架的工夫,能捡多少海货了。和气生财,见者有份,这堆海带咱们五五分吧。”
海带难得,价钱高,一人一半也能挣不少了,没准儿这次回去真能起个房子。在不惹怒陆明远的前提下,男人还是想尽量多争取一下。
陆明远心里嗤笑,怂包。这男人看着老实,遇事先躲在媳妇身后,默许媳妇的泼辣蛮狠,真出了事,又顶着张老实人的嘴脸出来说和。媳妇闹成了,好处是他们家的,媳妇没闹成便是妇人不讲理,但他还是那个忠厚的老实人。
最瞧不上这种人了。
陆明远转头问林乔,“一人一半,行吗?这海带是你发现的,怎么分还是你说的算。”陆明远活动活动肩膀,谁拳头硬谁说的算,不行他就下去打。
林乔看着汉子身后一脸不服气、张牙舞爪的妇人,心里虽然气,但也没办法,类似的事儿村里常有,总不能为了点儿海带真动起手来吧,不值得,“算了,看着晦气,让他们拿着东西赶紧走吧。”
女人不干了,“你说谁晦气呢?你一个贱籍,你说谁晦气!”女人挽着袖子,啐了口吐沫星子到地上,“不要脸的小蹄子,孕痣红的跟血似的,比馆里的货都浪,就会勾啊!呜……呜!”
第31章 岛上日常
哥儿地位不如女子,一是因为生育能力不如女子,二则便是眉间的孕痣。女子与丈夫如何相处的,感情如何,非眼尖心细的老人很难判断出来。但哥儿眉间的孕痣却像个晴雨表,半点儿不藏私。
闺中的哥儿眉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洞房之后,眉间便会长出孕痣,夫夫感情好,与夫君恩爱,孕痣便红艳欲滴,夫夫感情淡薄,孕痣便渐渐暗淡下来。而欢馆中的哥儿,恩客不断,孕痣自然比一般人红艳。便有那心思歹毒的人,看不得别人家夫夫感情好,看着正经人家夫郎的孕痣红艳也要骂上一骂。
陆明远一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正打在女人脸上,“嘎巴”一声,女人下颚脱臼,合不上嘴,呜呜的,淌了一下巴的唾液。
“满嘴喷粪,不会说话,以后就不要说了。”陆明远黑着脸骂道。大家出来赶海,为了生活都不容易,这一家又大大小小拖家带口的,他本没想动手,但不代表别人就能戳他的心窝子。
那妇人不服气,猩红的眼睛狠狠瞪着陆明远和林乔,合不上的嘴说不出话,依旧呜咽呜咽地拽着自己男人比比划划。
黑瘦的小女孩拽了拽娘亲的衣摆,被女人一胳膊推了几尺远,摔在地上。至于干净利索的小男孩,一见情况不对,早跑几十米外了,还赶不上这咋咋呼呼的娘。
陆明远嗤笑,“滚。”
老实的汉子扔了妇人,把小女孩扶了起来,拍了拍女儿身上的沙子,“走,妞妞,帮爹把海带扛回去。”
那小女孩平时被娘亲打骂怕了,爹一走,再关心娘亲,也不敢靠近半步。帮着爹把拖到沙滩上的海带收拾了,抱起剩下的,跟着爹就走。
男人走了一段,见自家媳妇还没跟上来,依旧咧着嘴,一脸乌青地杵在礁石那儿跟陆明远大眼瞪小眼,吼道,“还不走!”
那妇人平时嚣张,但却不敢真把自家男人惹急了,冲着陆明远和林乔瞪了一眼,气呼呼地跟上了男人。
那一家四口走了,陆明远拍拍林乔后背,把人按到了怀里,“莫在意那毒妇胡言,她是嫉妒小乔儿和夫君感情和睦。”
林乔趴在陆明远怀里,这才红着眼睛,闷闷地应了声。
陆明远摸摸小夫郎头顶一团短发,“为夫一定会帮小乔儿脱了贱籍。”
林乔顿了下,“嗯”,这次声音都带了潮湿的鼻音。
两人温存够了,便下了礁石,将剩下的海带拖上来,大大小小二十多棵。海带在大周是个稀罕物,即使新鲜的也要五六百文一斤,非寻常人家能消费得起。
林乔提着水桶,陆明远扛着海带回了院子。
林乔回屋做饭,陆明远把林乔捡的蚬子、猫眼螺放水里泡着留晚上吃,把海参养在院内的池子里,开始清洗扛回来的海带。海带营养丰富,晒干了还容易储存,再值钱他也不打算卖。
洗到一半,林乔拿着小板凳过来了。
【岛上来信】
“饭做好了?”陆明远问。
“嗯,只做了兔子肉,昨天摘的野菜吃完了,没有凉菜。”林乔拿了棵海带开始洗。
“没凉菜正好,今晚吃海鲜,给你做章鱼吃。”陆明远说。他不太清楚哪些野菜会不会和海鲜相克,没有野菜吃,刚好可以放心的吃海鲜。
“好。”林乔一边洗海带一边点点头,京城不临海,他不会做海鲜,正好可以和陆明远学学。
海带洗干净了,晾在院子里通风的地方,太阳好的话,两三天就能晒干。晾好海带,两人才回屋吃了饭。
下午不赶海,陆明远又去屋后刨了些黄泥土,去院外山上搬了些石块回来。他想砌个简易的烘箱,烧了柴之后,用余温烘干炉内的食材。他主要是想烘蚬子干,无名岛这边蚬子特别多,林乔也认识了,天天挖的话他们也吃不了,就烘成干,不卖,留着日后自己吃。
整个临安郡冬季气候严寒,再往北就是流放犯人的苦寒之地,冬季没有蔬菜。遇上雪大的年份,南边郡县的菜更是运不进来,再有钱都买不到。所以百姓就习惯了春夏秋三季,想方设法的存菜留冬天吃,主要是晒干、盐腌,或者腌完了再晒。
陆明远砌炉,林乔给他当小工,忙前忙后,夫夫搭配,干活不累。
晚饭的时候,林乔灶下烧火,陆明远灶上炒章鱼,水煮蚬子、猫眼螺。蚬子煮好后直接涮了就能吃,猫眼螺却要抠出来,挨个去掉不能吃的部位,再切成薄片,拍几瓣大蒜拌上。
这蒜是他特意买了带岛上的,来岛上赶海避不开吃海货,大蒜配海鲜,健康又美味。上辈子家里的习惯,爷奶留下的,老人的智慧。
“你要生吃大蒜?”林乔吸吸鼻子,有些嫌弃。
“小乔儿不吃蒜吗?”
林乔摇头,“只是不吃生的。”
“怕辣?”
“辣倒是不怕。臭。”
行吧,是臭,陆明远也不喜欢这味道,“那咱俩一起吃,谁也别嫌弃谁,就闻不到臭味儿了。”
蒜都拍碎拌进去了,不吃还能怎么样。林乔拗不过陆明远,就想起人常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找了个爱吃蒜的,为了不闻臭味儿,也只能自己跟着臭了。
翌日是初一,大潮。陆明远依旧是摸海参,林乔还有些怕海,便在沙滩上挖蚬子回去做蚬子干,遇到漂亮奇特的贝壳也捡几个。
中午,林乔拎着水桶先回去做饭,等陆明远回去的时候,林乔已经做好了饭,煮了锅蚬子,正坐在院里剥蚬子壳,昨天砌的烘箱也已经烧上柴了。
两人吃完饭,把扒好洗净的蚬子放到烘箱里,才又去了海边。
大潮的日子海滩上都是宝,林乔来了几趟,胆子渐渐大起来,这次直接跟在陆明远身边。
“这边礁石多,小心脚滑。”陆明远嘱咐道,“跟我边上,别往水里去。”
“嗯。”林乔应道。海参长得像大号毛毛虫,看着渗人,他实在下不去手,但捡捡贝类还是可以的,比如能吃出海螺珠的海螺。知道海螺珠难得,但总不能想都不让人想吧。林乔见着大号的贝类坚决不放过。
这一天下来,林乔捡了六七桶贝类,陆明远也提了五六桶回去,海参、章鱼,还用叉子叉了不少海鱼。
回了院子,两人趁着太阳还未落的时候,先把晒得半干的海带收回去,摊在东侧原本吴爷爷吴奶奶卧室的炕上。锅上加水煮蚬子,既煮了蚬子,炕也烧热了,正好烘海带。
煮好的蚬子捞出来,林乔扒蚬子壳,陆明远把下午烘箱烘好的蚬子也收回吴爷爷吴奶奶卧室的炕上,再把烘箱重新点上火,等林乔扒完了蚬子,正好可以烘下一锅。做完了这些,陆明远才回屋里做饭。
做好饭,趁着天还没黑的时候杀了鱼,用盐腌上,晒成鱼干。干鱼不值钱,废盐,还不好晒,晒一些够自己家里吃就行。
这一忙便到了天黑,两人点着油灯把饭吃了。洗了澡躺被窝里,陆明远抱着小夫郎亲热了会儿,到底舍不得让人再劳累,安安稳稳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