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墨绿锦衣妇人点点头,转头问陆明远,“这小哥儿绣工不错,我府里缺个绣娘,你是他主家,出个价,多少钱,卖给我。”
陆明远瞬间沉了脸,声音冷厉,“这是我夫郎。夫人想找绣娘,该去牙行。”
妇人身后的婆子突然叫道,“哪来的毛头小子,不知羞耻,拿个贱籍当夫郎,还在这里和夫人大呼小叫,你可知我们夫人是谁!谁给你的胆子!”
“行了,王嬷嬷。”墨绿锦衣妇人训斥,转头对众人说,“走吧。”
这两个妇人走了,荷包里进了半两的银子,两人却高兴不起来。
林乔被转成私贱籍这么久,除了最初在牙行被李老太买走那次,和陆明远在一起之后,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个物件,当面询问价格,讨论买卖。陆明远待他好,比寻常夫妻、夫夫还好,他都要忘了自己只是个被李老太买回来给陆明远冲喜的私贱籍,陆明远一旦腻了他,随时能把他卖了。
林乔杵在展示架旁,面上尽量保持平静,可哪能瞒过陆明远。
大庭广众,湖边游船踏青的人络绎不绝,古人委婉,陆明远想把人抱怀里安慰,又怕被人看到了,对林乔指指点点,只能压抑着,理了理小夫郎耳边的碎发,“林乔,我喜欢你,心悦你,你是我夫郎”
陆明远话到一半,突然被林乔拦腰抱住,“我也,我也喜欢你,陆明远,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不错,越来越喜欢,越来越喜欢。”
陆明远一愣,他这是又被小夫郎表白了?
搂住怀里的人,陆明远低声在小夫郎耳边问,“小乔儿说说,第一眼,先喜欢为夫哪儿?”
林乔从陆明远怀里抬起头,仰头看陆明远。第一眼,当然是看脸了,不然,还能看出为人品性吗?相由心生,也不是完全看不出来。总之,他第一眼就觉得陆明远是个好的,可以过日子的。
林乔的意思很明显了,陆明远笑道,“嗯,我第一次见小乔儿,就觉得好标致一个小哥儿,太招人疼了。”虽然那时只想着一个人看云数蚂蚁,没想娶,但到底是个正常男人,一个被窝睡着,温香软玉在怀,柳下惠,到底是没做成。
两人相视一笑,沉默的气氛被打破。
时值初夏,午后正是晒人的时候,出游忘记把扇子拿出来的姑娘、哥儿,见着陆明远和林乔的摊子,正好添置一两把新的。
初夏卖扇子,天时地利,还未到傍晚,展示架上的扇子已经稀稀疏疏,只剩了十几把。两人一人拿了一把扇子,继续吆喝。
日落西山,月起梢头。湖边街头,亮了灯笼。白日的游船归岸,湖上起了丝竹歌声。华丽如楼厦的客船飘荡在湖面上,红帘绿纱,香雾袅袅,倩影婀娜。用红帘的船是欢楼,青绿纱帘的是哥儿馆。天色一黑,湖边闲逛的人也换了番风景。
是非之地不可留,陆明远正打算和林乔收摊,却被叫住。
叫人的是个,哥儿?
看到小哥儿眉间艳红的孕痣,陆明远才算确认。
不怪他认不出来。那小哥儿一身白色镶红边的纱衣,半遮不露,身材娇小纤细,个子不高,梳着繁杂的发髻,描眉画唇,声音也偏中性,雌雄莫辨。被个肥头大肚的中年男人搂在怀里,没男人一半宽,没男人一半厚,个头儿也只到男人肩膀。
看了眼搂着那小哥儿的油腻男人,陆明远瞥了眼林乔,他家小乔儿正在后面收拾东西,头上戴着斗笠,只能看到个背影。很好。陆明远动了动,把林乔的背影也挡住了。
“小乔儿,你收拾东西,我接待两位客人。”陆明远嘱咐。
林乔自然明白陆明远是什么意思,也不出声,背对着展架,磨磨唧唧地摆弄着手里的活儿,等着陆明远和那两人周旋。
“他这扇子一看就是卖了一天,被人挑剩的,都准备收摊了。”油腻男人搂着小哥儿动手动脚,“心肝儿,你今晚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明儿带你去多宝阁,什么好东西没有,随便你挑。”
小哥儿柔弱无骨地倚在男人怀里,娇嗔,“明儿是明儿的,你只说今儿这扇子给不给我买吧。”
男人被小哥儿哄得酥了骨头,捏着小哥儿的手,“买,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男人对陆明远说,“把你这扇子都给我”
小哥儿纤白的手指堵在男人嘴上,“不用那么多,明儿不是要去多宝阁吗,五把就够了,还能匀两把打赏伺候的人。”
“哎哟,两把哪够啊,那些人,给少了,一准给你使绊子,让你受罪。”男人一脸心疼,爽快地对陆明远说,“小子,给我包十把。”
“好嘞,稍等,我给您挑好的。”陆明远说。这是位有钱的主儿,陆明远把剩的几把五十文、四十文的全包了,又挑了些三十文的补上。
“一共十把,三百八十文,您拿好。”陆明远说。
男人甩了半两银子,“不用找了。”
送走这两位客人,陆明远数了数,还剩七把扇子,两人收拾好东西,半路在一家馄饨馆吃了饭,回客栈。
陆明远去楼下打热水洗漱,林乔坐在床上数钱,见陆明远回来了,兴匆匆地凑过去,“一千九百一十文,夫君,咱么今天一天就赚了快二两银子呢。”
“这可是你闭门不出,绣了一个月的成果。”
“哪有那么夸张,家里修院墙的时候,白天都没怎么做,不然,修院墙的钱或许都能赚回来。”林乔说。
“是是是,我夫郎最厉害。不过,小乔儿,家里现在有些银子,不用那么辛苦,挣钱的事,慢慢来,别熬坏了身子。”
林乔一双杏仁眼水润盈盈,亮晶晶的,眼里写满了跃跃欲试,大干一番,看着陆明远的眼睛说道,“嗯,都听夫君的。”
这表情,明显没听心里去吧。陆明远无奈地拍拍小夫郎的肩膀,“时候不早了,洗洗睡吧。”
第二日,两人退了客栈的房间,架着骡车,去昨天听人提起最多的多宝阁。
陆明远末世前应酬多,拖了甲方的福,各种高档场所没少出入,林乔自小长在京城,看得更多。两人盯着多宝阁的铺面看了半天,愣没看出“宝”在哪里。
“唉!唉!那边的骡车别挡道,靠边站,还有,贱籍禁止入内!”店小二瞥见车上的林乔,站在门口,高声喊道。
陆明远嗤笑,驾着着骡车走了。这种店,他们家的团扇可高攀不起。
两人继续往街里走,问了两家布庄,到第三家的时候终于允许贱籍入内了。这家布庄铺面不大,但来往人流不少,小二态度可亲。陆明远拿出团扇,小二眼前一亮,去后头找了掌柜。
掌柜一拍手,乐得前仰后合。他昨天晚上回家,看到小女儿和奶嬷嬷去湖边踏青买的团扇,绣法新奇。可惜他女儿舍不得花钱,买了把最便宜的。听他女儿的意思,小摊上的团扇五彩缤纷,各个不同,让人眼花缭乱,那就是还有很多其他的新奇绣法?
他给女儿涨了月钱,今儿一早就派人去湖边买团扇,派去的人垂头丧气地回来,说没找到人。他刚把人训完,还没撵出院子呢,团扇就自己来了。
掌柜乐呵呵地跑去前厅见陆明远,拿着扇子爱不释手。他女儿昨天回来说,扇子原本是三十文一把,漂亮哥哥夸她可爱,就便宜卖给她,二十文一把。
“你这扇子我都要了,三十文一把,卖是不卖?”掌柜笑问。
“三十文可以,但只卖三把,其余的,要卖别家去。”林乔说,“您是内行,也知道我这扇子绣法独特,只卖给您一家,那不是连着吃饭的手艺一起卖了吗。”
掌柜被看出心思,讪讪地笑道,“这小哥儿,伶牙俐齿的。”
“我开门做生意,也讲究仁义道德,不做亏心事,今个儿既是遇上正主了,那这样,一两银子一把……”
林乔打断掌柜的话,“我只卖扇子,不教手艺,您家绣娘能参透多少算多少。”
“行吧。”掌柜的只得赞同。他想拿七两银子买人家手艺确实不可能,他小门小户的,哪拿得起买手艺的钱,还是种全新的绣法。况且,这小哥儿虽然是贱籍,但看着,可不像个会吃亏的样子。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布庄出来,陆明远盯着自家夫郎,他们今天出门前商量的,底价二十文,转眼间,他家夫郎就把扇子卖到了一两一把。隐隐让他想起刚在一起那会儿,去镇上卖荠菜,他家夫郎几句话的事儿,整个春天,镇上的荠菜都供不应求的。
真,给个支点翘起整个星球。
给他家小夫郎一个平台,一准能做大周首富。
陆明远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参加院试。家业太小的话,可不够他家夫郎操持。
恍惚间,他好像体会到什么叫成家立业。有了夫郎,便有了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身上就有了责任。
单身有单身的潇洒肆意,成家之后也有成了家的奔头。
第49章 回村
薄野县县衙在东街,陆明远拿了沈君庭的举人腰牌和交税记录,还有自己的户籍、童生腰牌去县衙代沈君庭领俸银,办理返还赋税的事。
沈君庭三月初和白露成亲,户籍落在临海村,现在是五月末,可以领三个月的俸银,每月二两,还有精米白面若干,盐油若干。这里的油不是食用油,而是灯油。
大周官员的俸禄分俸银和实物,实物根据各地不同情况,略有不同,但大体都有这四样,京城或者好一点儿的郡县还会发布匹,但他们临安郡偏远贫瘠,能把这四样如数发了就不错了。
暴雨之后,临安郡境内不少临海的村子都遭了灾,很多农田也被淹了,对今年的收成怕是有些影响,这些日子粮价几乎翻了一倍。官员俸禄的粮食是按斤发的,和粮价没关系,沈君庭这些米面倒是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衙门附近便有专门收购粮食盐油的地方。
有的官员家庭关系简单,朝廷发的粮食吃不完,领完粮食就会过来卖一部分换成银子。
六月连雨季,粮食容易发霉,不容易存放,陆明远给沈君庭和白露留了一个月的口粮,其余的卖了四两银子。灯油和盐不怕放,镇上价格也比县里的贵,暂时全留着,拿回去,是卖是留让沈君庭和白露自己做主。
出城前,两人去了钱庄,将零散的铜板换成银锭,只留了五两碎银子做日常零花,买了包子、肉饼、酸梅汤路上吃,架着骡车,满载而归。
回到村里已是傍晚,天边夕阳余晖,凝紫橙黄,杨花漫天,晚风里透着浓浓暖意,惹人发懒。
金窝银窝,赶不上自己的狗窝。自己这缝缝补补的小院,就是比县里的客栈更舒心。
“到家喽。”陆明远把骡车停在院里,和林乔往屋里搬东西。他们今天回来的晚,烧炕、做饭、收拾家,没时间去白露那儿,明天再把东西给他们送过去。
陆明远在家里各处都巡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或者可疑的地方,这才放心,把水缸的水装满,锅灶架上火,提着箩筐去菜地收菜。菜地几天不搭理,野草就长起来了,明儿有空了,得来锄草。
陆明远把摘好的菜放厨房门口,“小乔儿,我领骡子吃草去了。”
“嗯,今晚吃凉面。”林乔已经挽了袖子开始和面。
“跑了一天挺累的,做点儿简单的吃就行。”陆明远说。
“没事儿,你去放骡子吧。”
“那我走了啊。累了就歇会儿,屋里等我回来一起收拾。”陆明远说。
天起老龙斑,下雨不过三。刚回来的路上,他看着天上的鱼鳞云可不少,这几天估计要下雨了。不仅得放骡子吃草,他还得给骡子割一车口粮,拉回去备起来,以防万一。陆明远琢磨着,明天有时间了,还得在后院搭个棚子,专门给骡子放草存粮。
几天没回家,一回来,事儿还不少。
“哎呦,明远买骡子啦。”路上遇到一位陆家的叔伯。
“嗯,前些日子赶海,挣了点儿,又花这上面了,都没捂热乎。”陆明远笑道。
“支门过日子,修房,买牲口,这都不叫花钱,是置办家私。”陆家叔感叹道,“这孩子,早几年就该出来自己过了。行了,不跟你唠了,快去放牲口吧。早晚可别让它吃沾了露水的草,容易坏肚子。”陆家叔又嘱咐一声。
“好嘞,小子记住了。谢叔提醒。”
牲口不能吃露水草,陆明远赶在天黑放露前,割了半车草回去。林乔面条已经煮好了,浸在冷水里,手上正在炒卤。在县里买的五花肉切成丁,自家地里的小青菜焯水后切成段,不饿也把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陆明远洗手,切了一盘黄瓜丝。
他穿的这方世界是个异世,和上辈子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虽然人类社会发展的大体趋势框架不变,但细化到具体内容,人文历史、地理环境,各个方面都不一样,连人的性别也是分男子、女子、哥儿三种。
就说他手里这黄瓜,传播进来的方式也不一样。
大周的黄瓜就叫黄瓜,没叫过胡瓜。是一百多年前,西边莫折和北边斯夷进犯中原时,一并传进来的。几十年的战乱,直到太祖皇帝统一中原,建立大周,才彻底将莫折和斯夷赶回大漠,结束了这场战乱。
黄瓜成熟后,表皮由绿变黄,所以百姓叫它黄瓜。又因黄瓜是莫折和斯夷传进来的,大周百姓深受其害,每每见到黄瓜就想起莫折和斯夷,所以先用刀狠狠拍两下泄愤,没想,这一拍,还挺好吃的,拍黄瓜就这么流传开来了。
家家户户都把黄瓜当莫折和斯夷的人头拍,也不知道莫折和斯夷是不是人均偏头疼。
林乔看着盘里整整齐齐的黄瓜丝,疑惑道,“唉?这黄瓜不拍吗?”他小时在林府的时候,听人说过,宫里的宴会都有拍黄瓜。
“拍,怎么不拍,哪有不吃拍黄瓜的,但咱们今天吃黄瓜丝,不用拍。”陆明远解释。大周吃黄瓜也不只有拍黄瓜一种,只是拌凉菜的时候,通常是拍的。
夏日昼长夜短,两人吃过饭,把屋子、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烧了热水洗澡。院门屋门一锁,是陆明远梦寐以求的鸳鸯浴。
外屋泼了一地的水,浴桶都没收拾。第二日一早,陆明远满面春风,收拾了浴桶和地上的水,烧火做饭,喂骡子,用不完的力气。
林乔起了,看着摆在屋角的浴桶,一张小脸“唰”一下,烧得通红。
陆明远怕再没了鸳鸯浴的机会,只当没瞧见,像往常一样,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给小夫郎端碗摆筷,“吃完饭,收拾收拾,咱们就去白露家。”
“嗯。”林乔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碗里。
陆明远没忍住,逗弄道,“都老夫老妻,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好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