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新鲜橘子整个薄野县也翻不出几箱,是托人从府城带过来的。精制粗麻布也是。
陆明远第一次听说粗麻布还有精制的。
薄野县偏僻,少有贱籍,更没有哪个贱籍能用得起精制的粗麻布。这精制粗麻布县里布庄根本不卖,只有府城才能偶尔买到。
精制粗麻布用了特殊的织造方法,染了色,手感、外观都和一般的锦布没什么区别。朝廷允许贱籍使用这种粗麻布,但收重税,这一匹最普通的精制粗麻布就要七两银子,是一般粗麻布的几十倍。
京城里还有更好的,几十、上百两一匹的都有,奢侈华丽,美轮美奂,只看你手里的银子够不够。
精制粗麻布可以说是专门为贱籍而准备的,能买起精致粗麻布的普通人就直接买锦布了,谁会花钱买粗麻布。
这是抓着贱籍,往死里薅羊毛了。
陆明远摸着手里和锦布无二的精制粗麻布,这哪还是粗麻布啊,这是把粗麻玩出花了。他这糙汉子是真不知道“粗麻”两个字儿怎么写了。
吴管事拿来的这匹精制粗麻布是一种灰灰蒙蒙的浅绿,淡雅清新,正适合做春衣。等明年春天上府城了,他就可以去布庄给林乔再挑几匹。他家小乔儿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陆明远悄悄瞄了林乔一眼,正对上林乔视线。林乔歪歪头,眉头微挑,看着陆明远,一脸疑问。
陆明远嘴一抿,他和原主都没离开过薄野县,不知道精制粗麻布的事,但他不信,从小长在京城,见多识广的林乔会不知道。
都不和他提一提。
做了这么久的夫夫了。
陆明远有些失落,转瞬又想开了。
追根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家里并非大富大贵,他又要读书科举,以林乔的性子,哪儿会把钱花在这上面?连个喜欢的香胰子都不舍得买。太招人疼了。
他几世的福气,修来这么个夫郎。
吴管事的见面礼,算是送陆明远心坎里了。
无功不受禄,借着温室改造的机会,陆明远又跟吴管事提了韭黄。大周没有玻璃,更没有塑料,温室缺少阳光,而韭黄,恰恰要避光生长,刚好合适。
宾主尽欢。
用过糕点和花茶,四人分别赶着马车和骡车去了祠堂。
这几日上山砍刺龙苞的人家听了消息,已经陆续把成捆儿的刺龙苞运到祠堂。
陆明远把骡车赶到后院,林乔和竹哥儿、王荷花,并几位事先打过招呼的陆家婶子嫂子把车上的肉和菜卸下来,张罗午饭。
陆明远去前院帮着长眼,教吴管事带来的几个车夫辨认刺龙苞枝条的好坏,剔除芽苞干瘪的。督促族里人将过关合格的枝条三十个打成一捆,装到车上,再去小福子那领钱。
三个枝条两文钱,一捆就是二十文,两捆就比镇上上一天工挣得多。钱一到手,族里人基本认同了陆明远人工栽种刺龙苞的想法。
冬日里农闲,镇上用工也少,难得有赚钱的营生。几百文的进项看着不多,但也够家里一段时间的开销了,眼看到了年关,正是花钱的时候,这钱,来的及时。
祠堂里吵吵嚷嚷,集市似的,难得的,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一直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嘈杂声才渐渐平息。
中午,前院摆了两桌,一桌是吴管事、陆明远、陆文、陆明新,还有两个陆家的族老和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里正。
另一桌是和吴管事一起来的小福子,三个赶骡车的车夫,和几个被叫过来陪客人吃饭的陆家叔伯,还有陪里正过来的里正儿子杨三郎。
后院屋里也摆了一桌,是林乔、竹哥儿、王荷花和几位帮忙张罗午饭的婶子、嫂子。
桌上猪肉、羊肉、鱼肉、鸡肉,还有屠户今早送的新灌的血肠,李婶子送的新鲜豆腐,王荷花一早让小儿子去临海村买的猫眼螺、蚬子、扇贝,山上的、陆上的、水里的,满满当当一桌子十二个菜,大盘大碗,这席面,比镇上酒楼的还硬。
下午时间不紧,午饭后,陆文领着吴管事和陆明远几人参观祠堂。
陆家祠堂一共三个院子,前院议事、集会、待客,后院有厨房、仓库、客房。正院供奉祖宗牌位,除了年节祭司的时候,一般都锁着院门,不允许随意进入。
吴管事算是陆家的贵客,又到了年底,陆文破例开了正院的门,领着几人去正院。
供奉牌位的正殿红木琉璃瓦,木门高而厚重,上着青铜大锁,过廊雕梁画栋,目之所及,与前院完全不同,与这村子也格格不入。
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但陆明远第一次亲眼见着这主院,莫名地有种违和,这院子怎么也不像一般农户人家该有的。难不成,陆家祖上真的阔过?
原主幼时的记忆里,似乎好像确实有哪个长辈讲过,陆家祖上也是做过官的,前朝的时候,似乎还出过不只一个进士?幼时的记忆本就模糊,到了他这儿,又换了个芯子,越发不真亮。
大殿后是一小片冷杉树林,高耸茂盛,树林里有从后山引下来的溪水,巨石挺立,园小景大,荡着一股豪气。
树林里,立着两块黑色石碑。石碑上龙飞凤舞地刻着几排字,也不知是什么字体,盯着好一会儿,陆明远也就认出了一个“陆”字。
两块石碑各以一个“陆”字开头,该是哪位杰出、光宗耀祖了的老祖宗的名讳。
陆明远正琢磨着,就听一旁的吴管事惊讶道,“哎呦,是陆放陆敛的那个‘陆’?!”
陆文笑的十分矜持,但脸上掩不住的自豪,微微颔首,“正是。”
“世事无常,后人不济,辱没了先祖的荣光。”陆文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不全然这般想。如今世道安稳了,陆家读书的孩子不少,以陆家现在的情形,再过十年二十年,未必不能重现祖上的荣耀。
他瞥了眼陆明远、陆明新几个跟进来的小辈,若非心里有了底气,他也不愿重提这些陈年旧事。
“是我知道的那个陆放陆敛?”陆明远屏住呼吸。
在场几个小辈里陆明远读书最多,自然最先想起陆放陆敛是谁。陆文笑着点头,“对,就是前朝的大文豪陆放,和一代名相陆敛。”
这两人,夸张一点儿,占了大周科举的半壁江山,竟是他家老祖宗?!
真祖上阔过。
陆明远倒吸一口冷气。
他过目不忘,陆放不是问题,难的是贤相陆敛,策论写文章就离不开这位祖宗。真是他祖宗!
这哥俩,人如其名。陆放是哥哥,性格豪放不羁,动不动就直抒胸臆,写诗一首,骈文一篇,然后就被贬被撤职,直至流放。弟弟陆敛,性格沉稳内敛,为了救哥哥,科举入仕,官职越做越大,直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成了一代名相。
但转折点来了。这个世界可是三种性别。
陆敛不只是弟弟,还是哥儿弟弟。陆家这一代只他们兄弟两个,父母年迈,旁系的亲戚哪愿意赌上前程,冒险救被流放的陆放?
为了救回被流放的哥哥,陆敛去了哥儿衣装,假扮男子,春天参加院试,同年秋天中了乡试,第二年春天过了会试,仅一年的时间,直杀进殿试,夺了头甲,因为长得好,被老皇帝点了探花。
老皇帝看他年龄和太子相仿,满腹经纶,不仅有几分哥哥的文采,难得的,性格沉稳,心系百姓,就把弟弟分给太子,让他陪太子读书。
太子对弟弟百依百顺,自然很快就把哥哥救回来了,官复原职。
老皇帝驾崩,太子登基,弟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是好景不长,一场大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了哥儿的身份。
欺君之罪。
史书记载,一代贤相陆敛,虽有欺君之嫌,但念其过往之功绩,怜其才,帝不忍杀,功过相抵,责令辞官归家。
陆敛暴露哥儿身份,是因为小皇帝急召大臣进宫议事,入了宫门后,突降大雨,雨水冲刷掉了陆敛掩盖眉间孕痣的脂粉。
哥儿成亲洞房之后眉间才会长孕痣,陆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能让他长孕痣?
若是一般人,怕是早让他撕了,大卸八块,喂狗喂鱼了。
这人是谁,史书未明写,但又写得明明白白。
陆敛被迫卸职后,群臣上书,请求小皇帝立后,小皇帝曰:诗书陆家,有哥儿公子,聪慧贤淑,宜为君后。
陆敛的身份是假的,陆家这一代只有陆放陆敛两个,这陆家的公子哥儿是谁,动动脚指头都知道。
以哥儿身份科举入仕,为官十余载,这样的人入了后宫,日后不得干政?
史书:群臣拒之,长跪不起,帝,拂袖而走。
正史陆敛终身未嫁,但野史记载,育有一子。
陆放有篇传世之作,《致侄儿书》,全篇一千多字,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全都在夸他家刚满周岁的小侄子是多么聪慧可爱,招人喜欢。
小皇帝在位期间虽然没有立后,但后宫依旧,子孙绕膝。
根据陆敛流传于后世的手稿,后人猜测,对断了自己仕途前程的小皇帝,陆敛该是有怨有恨的。
可见,这世间并不是所有故事都会有个完美圆满的结局。
“陆相这一支,可还有后人?”吴管事问。
陆文笑着摇摇头,“过了这么多年,传了这么多代,早分不清了。”
前朝末年,蛮夷入侵,皇室子孙几乎被杀绝。他们老祖宗怕蛮夷听了传言,想起这一遭,为掩人耳目,重新改了族谱。
之后几十年战乱,当年的老人相继过世,等他们在薄野县安顿下来,想重新整理族谱时,却再没人能理清哪一支是陆放哪一支是陆敛的后人。但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混了就混了,左右都是他们老祖宗。
第74章 村里日常
送走吴管事一行人,刺龙苞的事便算告一段落,陆明远和林乔终于能喘口气,闲下来,好好准备过年。
卖了水生刺龙苞的法子,箱里有银子,心里就有了底气。清晨,看着射进屋里的冷白光线,只觉得静谧宁和。昨晚后半夜落了雪,映着雪色,窗外的光线甚至有些白的刺眼。
被窝里温温热热,柔柔暖暖,被子外触手冰凉,身上像长了无数的根须扎进被子里,根本不想起来。陆明远长臂一伸,将身侧的小夫郎又往怀里揉了揉。他肩宽腿长的,如此,几乎将林乔整个儿罩在怀里。
难得浮生半日闲,林乔也舍不得催陆明远起床,扰了这份娴静自在,微勾了勾唇角,放软身子,懒洋洋地窝在陆明远怀里。
窗前仅剩的几株刺龙苞翠绿茂盛,晨光撒在上面,朦朦胧胧的。
待到日上三竿,才吃了早饭,陆明远看书写文章,林乔拿出县里买的三元纹样布匹,准备给陆明远裁明年春天院试的衣物。
歇了两日,开始准备过年。
腊月十八,蒸红豆,包豆包。豆包,取“都”“兜”的谐音,寓意把好的、福气都留住、兜住。
腊月十九,陆明远砸核桃,林乔剥花生,炒了核桃、花生、芝麻做馅儿,蒸了一锅糖三角,寓意新的一年甜甜蜜蜜。
腊月二十,蒸年糕,寓意一年比一年高,年年高。
玉白的糯米面打底儿,撒上一层蓝莓干,中间一层粉红的高粱面,高粱面上铺红枣碎,再覆一层糯米面,最上一层撒上几撮金黄的桂花,让人不忍下口。
腊月廿一,一早起来,陆明远去后院抓鸡,林乔烧热水,陆明远杀鸡,林乔接鸡血。
冬日气温低,室外就是个天然的大冰箱,处理好的鸡肉、猪肉,做好的豆包、年糕,放在背阴处,完全不用担心吃不了会坏掉。
腊月廿二,烀猪肉。之前买的猪肉羊肉看着多,但送了一些给族长陆文家,再招待了悦来酒楼吴管事几个人,也没剩下多少。羊肉基本没了,猪肉剩了一条后腿,一条里脊,半扇排骨,再加上自家杀的鸡,两个人吃倒也够了。
腊月廿三,小年。过节,免不了包饺子,猪肉白菜馅。鸡血糊、羊排、回锅肉、凉拌白菜丝,四个菜,有荤有素。进入小年,就真的开始过年了,除非家里揭不开锅了,吃食饭菜便不好随意凑合。
下午,陆明远挑了几个橘子,碾成汁,纱布过滤,用百合淀粉、麦芽糖、白糖做了橘子软糖。家里还有秋梨,同样的方法,又做了梨汁软糖。
再炒了核桃、瓜子儿、榛子、花生、芝麻、南瓜仁,用麦芽糖做了坚果酥。红枣、麦芽糖、红糖、桂花,做了红枣桂花酥。
一共四样糖块酥果,都切成了一指长宽的条状糖块。
他们两个做了一下午的糖,屋子、院子里,到处都飘着甜香。
腊月廿四,天气和暖,两人锁了门,驾骡车去镇上。
原主每年年底都会去族里几个伯公、叔公家串门,分家的时候这几个伯公、叔公也没少向着他,年节串串门,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还有湖边帮着看船的卢家,春天修船的时候没跟他要钱,过年的时候,正好还一份礼。
每家一壶酒,一斤糖,今儿主要就是来买这些东西,再捎一些过节用的烧纸、蜡烛、香火、鞭炮。
结账的时候,前一个人手里抱着个新买的栗木牌位,油漆还没干。陆明远皱皱眉,突然发觉自己一时糊涂,竟忘了件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