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林乔的娘亲是今年年初没的!娘亲没了,林乔才被亲爹和押解的衙役改成了私贱籍,卖了换银子!
听林乔说,就葬在沿路的荒山上,因为是贱籍,别说棺材草席,连个坟头都没起,直接埋在土里。
路途遥远,不能去拜祭,至少得立个牌位吧。家里红纸、春联什么的也得赶紧收起来,鞭炮也别买了。虽然大周外嫁的哥儿家不用给岳父岳母守孝,但他和林乔,总归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分什么你我,林乔的娘就是他的娘。
陆明远拽拽林乔的袖子。
“嗯?”林乔回头看他。
这么晚才想起岳母的事,陆明远心里愧疚,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那个,小乔儿啊……”
“又想起什么事?可是还有什么要买的?”林乔问。
“就是,咱娘,哦,岳母……”陆明远支吾支吾,这事必须提,可又怕勾起林乔的伤心事,干脆把林乔拽到店里售卖牌位的柜台前,“给岳母挑一个吧。”
这么说,林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瞬间湿了眼眶,红着眼睛看陆明远,一个字儿也说不出。
一般人家,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夫郎,也没见有几个能供奉娘家父母牌位的。
“陆明远。”
陆明远最喜欢林乔连名带姓的叫他,此时却怕林乔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或者跟他说“谢谢”,赶紧揽着林乔肩膀,低声安抚,“乖,挑一个,咱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遇到领着孩子去镇上置办年货的秦冬媳妇,车上还有空闲的地方,林乔把娘两个叫上车。
秦冬媳妇怀着孕,四五个月,已经显怀,但常年做活儿,四肢矫健,大着肚子也不笨拙,手脚麻利,家里家外的事,一概没落下。
刚好顺路,把娘两个送回家,陆明远和林乔才赶着骡车回家。
腊月廿五,一早先去了陆文家。
前几天来是为了竹哥儿借住的事,今天是送年礼,一壶酒,一斤糖,比别处多了一只鸡,一匹粉色印花的棉布和五斤棉花,这是还王荷花给竹哥儿找衣服穿的。
林乔另拿了一匹细棉布,一匹清水蓝印小白花的棉布和一个配了剪子、针线、顶针、绣绷子的针线笸箩给竹哥儿,让王荷花教他裁两身春衣。
他们家屋里逼仄,陆明远读书又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暂时没法让竹哥儿去他们家,亲手教竹哥儿做针线,只能让王荷花先代劳。等着过了年,有空闲的时候,他也多往王荷花家跑两趟。再详细精深的绣花女红,就得等着去了府城,住在一起之后再教了。
从陆文家出来,又依次去了几个伯公、叔公家,转了大半个村子,最后从湖边卢家回来。他们去的时候,卢家正收网打鱼,卢叔卢婶硬往车上塞了两条三四斤的鲤鱼,这下,过年不用买鱼了。
腊月廿六,扫灰除尘。林乔新做的鸡毛掸子正好派上用场。
腊月廿七,上午蒸了枣馒头,取“枣”和“发”的谐音。下午,炸了萝卜丝丸子、南瓜丸子、南瓜芝麻团、小麻花、红枣、酥肉,装了满满一簸箕。
腊月廿八,两人抓了后院最后两只鸡,捡了半簸箕各色炸好的丸子,半竹箱橘子,两包糖块酥果去白露家。
白露家来来往往不少人。
沈君庭在院子里支了桌椅,帮村里百姓写春联、福字。大家伙也不好意思让他白费笔墨,写的少的,三文五文,写的多的,六文七文,都自发的给人拿个笔墨钱。
往年也有秀才来村里给人写春联,但那边按着字数算钱,多一个字儿都不给写,哪像白露沈君庭这样好说话。
一边是秀才,一边是举人,秀才总能见着,举人却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上一回。村里人自然都愿意来白露家请沈君庭写春联,沾沾举人的“文气”,说不准明年家里也能出个会读书的孩子呢。
人人都这样想着,倒让沈君庭赚了不少银子。
陆明远留在院里帮沈君庭研磨递纸,白露把林乔拽回了屋里,合上门,悄声和林乔抱怨,“村里人偏来找夫君写字儿,写了这家就不好拒绝那家,手腕子都酸了,昨晚揉了好一会儿。”白露一脸心疼。
林乔眉头微动,“让你揉的?”
白露点头,“嗯,他一只手怎么揉,也不方便,自然得我帮着。”
“哦~”果然。林乔拉长半个音调。
他家陆明远也有写一整天字儿的时候,写累了,自己活动活动也就好了。读书人,怎么可能连笔杆子都拿不动。再说,就是要揉,左手帮右手不是正好吗,哪就不方便了。
这纯纯的夫夫情趣,就是不知道白露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也不知道是该可怜白露,还是沈君庭。
“你来的正好,我今早才发了面,想要蒸枣馒头的,正怕做不好呢。你帮我看看。”白露说。
“来吧。”林乔挽了袖子。
腊月廿九,本该贴对子、剪窗花,但因为林乔母亲的事,家里的红纸都被陆明远收起来了。
少了这一项,两人也没闲着。陆明远把这段时间攒的猪皮都翻了出来,收拾干净,剔掉白肉,切成丝,熬了猪排骨冻和鸡肉冻。
腊月三十,除夕。天还没亮,村里就陆陆续续传来鞭炮声。
简单吃了早饭就开始准备午饭。冬天白日短,平日里一般都是吃两顿,但今个儿过节,按着老人留下的规矩,必须吃三顿,中午还得炒一桌子好菜。
下午去墓地上坟烧纸,晚饭包饺子,做鱼,不管吃不吃得下,依旧得准备一桌子菜。
晚饭后,去陆家祠堂祭祖。
夜色将黑,陆明远和林乔把家里收拾利索,对着林乔母亲的牌位上了香,叩了头,提着灯笼去祠堂。
陆明远仗着天黑,没人能瞧见,牵上林乔的手,“刚刚,偷偷和娘说什么悄悄话了?”
林乔轻笑,手肘捅了下陆明远,“都说是悄悄话了,还要问?”
“唉?真不能说?该不是说我的坏话。”
“你做了什么需要我说坏话的事?”林乔反问。
“那没有。”陆明远立马否定。
“说出来就不灵了。”林乔解释。
“那行,不问了。”
祠堂里,这次是在正院。上次上着青铜大锁的红木门也终于敞开了,陆家人按着辈分从里往外依次排着。男子站左,女子哥儿媳妇夫郎站右。
陆家现在最小的是“玉”字辈的,其次是“明”字辈的,排到陆明远的时候,已经挨着正院院门了。抻长了脖子往正院里瞧,也就只能看到一个个背影,殿里边的情形,看不到、听不清,也怪不得原主不清楚自己老祖宗是谁了。
祭祖之后,已经过了子时,困都困死了,谁还现巴巴跑祠堂里数数牌位,看看供奉的老祖宗叫什么。
大过年的,除夕,又是深更半夜,往祠堂里跑,不得慌吗。
半夜,从祠堂回来。
一整天都不得闲,腿都站直了,回了家,陆明远只想立马钻被窝里睡觉。林乔却兴奋得睡不着了,推了推陆明远肩膀,“真的是陆放陆敛的那个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陆明远困得厉害,长臂一伸,把小夫郎固怀里,半睡半醒道,“我也是前些天才知道的,忘记说了。”
其实是觉得陆敛和小皇帝的结局太让人唏嘘,大过年的,说着不吉利,才没跟林乔说。今个儿祠堂祭祖的时候,吴管事来那日,跟着一起进正院的一个陆家兄弟偶然提了一嘴,这事便传开了。
林乔的反应尤其大。行吧,这事,没读过书的人都不知道陆放陆敛是谁,书读得越多的人越淡定不了。
“那可是陆放陆敛啊!”林乔道,“一个大文豪,一个千古贤相,哪怕是假借了男子的身份入仕,有欺君之嫌,史书都丝毫不敢抹杀他的功绩。千百年来,唯一一位哥儿丞相啊。”
陆明远下巴抵着小夫郎的头顶,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点头,“嗯,嗯,老祖宗都好厉害啊。”厉害得都占了科举的半壁江山了,要是能庇佑庇佑他这个后辈,按着夫郎的心愿,顺利中个探花郎就好了。
第75章 县里
正月初一,陆文家老幺陆明礼领着竹哥儿和家里一群侄子、侄女来陆明远家拜年。
陆明远年前连着去了陆文家两次,陆明礼来,这明显是还礼的。陆文、王荷花是长辈,不好来给陆明远拜年,便打发陆明礼来了。
陆明远给每人发了六文的压岁钱,王荷花和陆文让这些孩子带了不少东西过来,陆明远把能吃的都做上,留着这些孩子吃了午饭才走。
林乔单独留着竹哥儿说话,吃过晚饭才把人送回去。
正月初四,白露和沈君庭租了骡车,从临海村过来。
“这,怎么拿这么些米面过来?”陆明远看着车上几袋子精米细面诧异道。
“君庭二月就要上京赶考了,家里没人,这么些米面也吃不了。”白露解释,“都是县里领的,不花钱。”
是不花钱,但能换银子啊。沈君庭赶考,正是花钱的时候,白露送这么多米面过来干什么。
“之前去府城,君庭的话本子卖了些钱,上京的盘缠足够了。”白露又解释,“我觉着县里发的粮食比咱们去粮铺买的好,好东西,自然留着自己吃。”
许是沈君庭的话本子真的卖了不少?陆明远只得先把粮食扛进杂物间,送都送来了,总不好让人拿回去。
临安郡护送举人上京会试的车队二月初六从府城出发,沈君庭二月初一从村里去县里,初二从县里出发,提前到府城,防止路上有事。
会试在四月份,院试在三月份,陆明远正想提前去县里看看,租个院子备考,干脆商定二月初一一起去县里。白露和沈君庭也不用额外租骡车,他正好送两人去县里。
年节易过,转眼到了二月初一。陆明远和林乔驾着骡车,去临海村接了白露和沈君庭一起去县里。
四人寻了客栈,安顿好,找了家看起来还可以,又不是很贵的酒楼。沈君庭和白露明儿一早儿要去府城,今天这顿算是给两人践行。
此去京城,山高水长,世事多变,谁也说不准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或者,还能不能再见。
上完了最后一盘子菜,店小二去而折返,又热情地端了盘猪头肉过来,“今明两日,凡是在店里花费二两以上银子的客官,小店都赠送一盘五香猪头肉。”
二月初二俗称“龙抬头”,临安郡这边有二月二吃猪头肉的习惯。
店小二的热情打断了有些沉闷的气氛。色泽新鲜,切得厚薄均匀的猪头肉也确实勾人食欲。
“开饭,开饭。”陆明远特意往林乔和白露那边看了一眼。临近分别,这哥俩儿的情绪格外低落。
“快尝尝,这肉看着就好吃,也不腻。”陆明远说着往林乔碗里夹了块全是瘦肉的猪脸肉。
林乔看着碗里的肉,冲着陆明远笑笑。
陆明远望着林乔,两人秋波款款,情浓意蜜,突然听着对面白露“呕”一声,皱着眉,紧捂着嘴。
“这怎么了?”
“白露哥?!”陆明远和林乔惊道。
“哪不舒服?”沈君庭一脸焦急。
白露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冲着三人摇了摇头,视线最后定在沈君庭身上,却是依旧捂着嘴,不敢开口吱声。
沈君庭帮他顺了顺胸口,白露深吸两口气,这才压下翻涌的吐意,“没事儿,可能是平时吃的清淡,过年这几天油水足,胃里就有些受不住了。”
白露喝了口水,将胃里的恶心劲儿压了压,又宽慰三人说,“好了,好了,这股劲儿过去就行了,吃饭,吃饭。没爹娘的孩子都是天上帝君神仙养的,我这身体从小就结实,长这么大也没生过什么大病。”
“可别捞嘴。好的不灵坏的灵,一会儿得去医馆看看。”林乔说。
“真没事,以前也这样,平时吃糠咽菜,到了年节,稍微吃点儿好的,就受不住。”白露嘴角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他这人,半点儿福气没有,连点儿好吃的都消受不起。
“天还早,吃完饭就去医馆看看。”沈君庭怕白露反驳,又道,“明儿还要赶路,若是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难受起来,想看郎中都没地方请。先看了郎中,也好放心上路。”
白露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沉思片刻,点点头,“那好。”
与酒楼隔一条街就有家医馆,傍晚快关门的时候,医馆里也没什么人,就几个药童和学徒在收拾打扫,大堂里坐诊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正在喝茶水。
老郎中抬眼扫了陆明远几人一眼,视线最后落在白露脸上,放下茶杯,对白露说,“坐吧,手伸出来。”
白露愣了下,问郎中,“您怎么就知道是我?”
老郎中笑着捋了捋胡须,“望闻问切,老夫我给人看了一辈子的病,临了,连哪个是来看病的还分辨不出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