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说起来,就是当初立体刺绣的事,也根本经不起推敲。
林乔竟然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陆明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他一个从末世穿过来的现代人,哪怕是很小心地学着古人的行为,尽量避免使用现代才有的词汇,但也不可能所有都注意到,一点儿破绽都没有,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和他朝夕相处这么久的林乔竟然没有觉得他哪些行为或者言语奇怪吗?他家小乔儿可不是什么粗心大意的人。
“老爷,到家了。”赶车的孟不凡突然提醒道。
每次从外边回来,进大门的时候,孟不凡都会特意提醒一句。
“哦。”陆明远应道。
一拐进院子就见林乔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一边翻账本,一边打算盘,白露在他旁边,林乔报一个数,白露就给人结一份银子。
当初来府城的时候,之所以选择现在这处院子就是因为这院子地下有一个现成的冰窖,可以存冰,反正他们也要开铺子,林乔正好知道京中几种受欢迎的冷饮配方,有夏天做冷饮生意的打算,进入腊月之后,便开始买冰块收冰块,以备明年夏天使用。
陆明远不去打扰林乔和白露,自己回屋收拾洗漱,换了衣服再要出来帮忙,就见孟不凡已经把最后一个卖冰的人送出门了。林乔和白露正在核账。
林乔和白露抬头看了眼陆明远,都没时间和陆明远说话,继续低头对账,陆明远轻手轻脚坐到林乔旁边的位置上。
杜阿叔默默给陆明远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暖身子。小行之出生,家里买了两只奶羊。孟不凡相牲畜的功夫不错,两只奶羊十分健康,产奶量也很足,小行之一个人喝不了,剩下的就在陆明远的建议下煮成了奶茶,意外受家里几个哥儿的喜欢,奶茶就成了他家的固定项目。
奶茶一直煨在炉子上,喝着有些烫嘴,陆明远小口的喝着,待一碗奶茶进肚,林乔和白露的账也对完了。
“成,冰窖也装满了,今年就先收这些。若是来年生意好,实在不行,冰块不够的话,看看价格,还可以从外边买。”白露说。
林乔道,“明年一年,后年秋天明远就要乡试,顺利的话,乡试成绩出来之后咱们就上京,府城这边也就住这一二年,为了这一二年的生意重修个冰窖不合算,更何况这院子是咱们租的,就是咱们愿意出钱修冰窖,房东也未必愿意。”
想着还有一二年就能上京跟沈君庭团聚,白露不觉高兴起来,“也不差这一两年,等到了京城,安稳下来就好了。”
“明远书院大比如何?”白露问。
陆明远笑道,“射箭,第一。”
“射箭可是你吃饭的本事。”白露赞道,又说,“我去厨房看看杜阿叔,一会儿开饭。”
白露这是故意找借口离开,给林乔和陆明远留出独处的空间。
白露一走,陆明远笑呵呵拽着凳子往林乔身边挪了挪,轻声问道,“冰块收完了?”
“嗯。”林乔应道,“今年就收这些,来年生意如何还不确定呢,先收这些就行了。”京城和临安郡相距千里,饮食习惯、风土习俗各不相同,在京城受欢迎的东西未必在临安郡也受欢迎。而且京城繁华富贵,临安郡偏僻一些,未必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花银子买冷饮。
“我也知道一些适合夏天解暑的冷饮方子,到时咱们再根据临安郡这边的饮食口味,稍微改动改动,生意应该不会太差。”陆明远说。
林乔不动神色地挑挑眉,看着陆明远,“哦,就像奶茶这样?夫君不仅书得好,在吃食上,也有几分天赋呢。”
陆明远眨巴眨巴眼,觉得林乔的表情和语气里话中有话,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林乔拍拍陆明远手臂,笑着问道,“夫君今天在书院可还顺利?明天书院开始休年假了?我今天已经收拾好行李,冰块也收完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可以按着计划出发回村里过年。”过年事小,回村建糖果厂和蕾丝才是重中之重。
“给小姑一家的年礼也收拾出来了,一会儿吃完饭,夫君看看,是否还要添几样?”林乔道。陆明远的小姑在牧野县,回村的时候会路过,从村里来府城的时候就在小姑家住了一晚。陆明远和小姑感情还不错,他们成亲后小姑也上门看过,还随了礼,既然顺路,又近年底,回去的时候自然要送一份年礼。
“你办事自然是最妥当的,我哪儿懂这些,你看着行就成。” 陆明远笑道。又想起书院给的阿拉伯数字一百两赏银还没跟林乔说呢,陆明远又神秘兮兮的小声跟林乔说,“一会儿回屋,给你个惊喜。”
两人正说着,白露过来喊吃饭了。
晚间回了屋,陆明远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铺在桌子上,眉头一挑,一脸得意地望着林乔,等着林乔问他夸他。
“这是哪儿来的?你不是只报了九数和射箭?”林乔惊讶道。陆明远天天去书院,唯一能赚钱的地方就是最近的大比。大比每一项头名都是二十两银子作彩头,一百两就要参加五项比赛,陆明远已经拿了九数和射箭,除了九数和射箭,陆明远还能参加哪项?
陆明远哼哼一笑,拉着林乔坐下,把前几天九数大比时发生的事一一和林乔说了。
听到先生是从草稿纸看出的问题时,林乔不觉拧紧了眉头,一颗心都跟着揪起来了,又听陆明远将事情推到家里老祖宗身上,说起祖上出过进士,书院的先生竟然就信了,轻轻松松地信了陆明远祖上出过进士,信了陆明远那套数字记法是陆家老祖宗创造的。进士,整个临安郡也没出过几个。这就是读书人盲目的崇拜?
林乔默默松了口气,只道,“你太不小心了。”
你太不小心了。
陆明远一怔,细细品嚼着林乔这几个字。一套计数方法而已,只不过是几个计数符号,他如果脸皮厚一点儿,甚至可以说成是自己编的,别人也说不出什么,只会觉得他天才,林乔为什么会觉得不小心?
这和不小心有什么关系?
不小心什么?林乔指的是什么?
他家小乔儿从来都不是个粗心的人。
林乔是不是知道、猜到了什么。
还是他心虚,所以多心?
呼之欲出的答案好像隔着一层拉扯到极致、将要破开的窗户纸,陆明远不知哪来的胆气,头脑一热,激动地抱住林乔,声音低哑,带着小心翼翼、迫不及待的试探,“小乔儿,你都不问我从哪儿知道的吗?”
林乔瞳孔震了震,闭紧了嘴,双手攥着拳,不说话。
“小乔儿,你都不怀疑我吗?不奇怪,我一个在乡野长大的猎户和渔夫,上府城之前从未接触过九数和计算,却能在半年内就拿到学院大比的头名?”
“还有,我说这套计数方法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小乔儿你都不怀疑我是从哪儿找的看的学的吗?家里从来都没有谁留下的古籍,连族里祠堂都没有留下。”陆明远问道。
“还有立体刺绣,我最开始说是母亲留下的,你也没有多问,甚至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做的熟练。”
“陆明远。”林乔的呼吸有些急促,抓住陆明远抱着他腰的手,打断陆明远,“陆明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你,对不对。”林乔望着陆明远笃定道,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绝不会认错人。
陆明远反握住林乔的手,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本正经道,“对。”
林乔这么说,那就是猜到什么了,陆明远索性坦白说开,“我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小乔儿,你知道雏鸟效应吗,你得对我负责。”
林乔不知道什么叫雏鸟效应,但习惯了陆明远嘴里时不时冒出些莫名其妙的词,也听懂了陆明远看似耍无赖让他负责,实则是有些心虚和紧张,插科打诨,缓解气氛。
但自己心底里埋了这么久的推断得到陆明远肯定的回答,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算落地,林乔脑子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松开了,轻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一开始说立体刺绣是你母亲想的,我也只是半信半疑,你一个书生,一边读书,另一边又是上山打猎,又是下海打渔,哪有时间把刺绣做的这么熟练。而且,你还记得刚到陆家时,你让我钻到书桌下翻的那个钱袋子吗,那个针脚啊,可不是像常做针线活儿的人干的事,可以说是惨不忍睹。”林乔现在想起那个针脚还是一脸嫌弃。
“那样的针脚,不可能是你找别人缝补的,只可能是你自己缝的,可后来,你教我做立体刺绣的时候,那针线活儿,虽不如我,但也完全不是那个钱袋子能比的。”林乔道。针线就像笔迹,可以提高,但短时间内、没有大量练习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变化这么大。而且,他才到陆明远家的时候,连个像样的针线笸箩都没有,怎么也不像会做绣活儿的人。
陆明远笑道,“那么早就发现了?那怎么不问我呢。”
林乔无语地瞅了眼陆明远,“那个时候我才到你身边,又不了解你,正怕你要赶我走呢,哪敢追根究底的问你啊?”
“那后来呢?后来你怎么不问我?”陆明远不服地追问,“难道现在你还不信我吗?”
林乔看着陆明远,后来?后来,他喜欢上陆明远,也知道陆明远也喜欢他,把他当正经夫郎,爱护他,尊敬他。陆明远在他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那个分量越重,他越不敢轻易问出口避谶。他怕问出口了,被天上的神仙或者地府里哪路阎王听到了,就要把陆明远抓回去。他大抵猜到陆明远身上有些意想不到的经历,比如志怪话本子里的借尸还魂、夺舍之类的。他嫁到陆明远之前,陆明远这具身体不就是经历了海难,几乎要断气了,李老太才要冲喜的吗。他以前不是很信这些,但为了陆明远,他又不得不信,不然没法解释陆明远是怎么回事。
见林乔不说话,陆明远坦白道,“其实,我来自另一个世”
“别说。”林乔一把捂住陆明远的嘴,打断陆明远的话,又指了指天上,“言语有灵,会被听到。”
“我知道,我一开始遇到的就是你,这就足够了。”林乔道。
陆明远覆上林乔捂着他嘴的手,笑道,“放心,我不会回去,也回不去,那个世界,已经是末世,濒临崩溃,我不会回去。”
第89章 回村
翌日,天才蒙蒙亮,陆明远和林乔便起来套骡车,把要带回村的行李和给牧野县小姑的年礼装上车。
家里其他人也起了,给两人送行。
杜阿叔昨晚备了料,半夜就醒了,特地给两人做了新鲜的糕点路上吃,甜口咸口的都有,大包小包,足够两人吃到河口村了。
林乔特意嘱咐了孟不凡,让他好生看家。他和陆明远回村,府城里便只剩白露领着个孩子,杜阿叔还有不疑、不若两个小哥儿,家里就孟不凡一个汉子,是家里的顶梁柱。
孟不凡到底年轻,十几岁的孩子,被林乔一说,瞬间挺直了腰背,拍着胸脯表示交给他没问题,他最可靠了,半夜睡觉都睁一只眼睛,竖一只耳朵,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林乔提前杜阿叔四人发了过年的赏银,便和陆明远上了路。
骡车渐行渐远,站在门口送行的白露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还没出城门,林乔就开始不舍和担心了。
“府城不比村里,什么人都有,咱们人不生地不熟的,不知道白露哥应不应付得过来,万一有人上门找茬呢。”林乔担心道。
陆明远赶着车,回道,“半个府城,但凡有点儿人脉的都知道郡里今年头一遭,出了个状元,天子门生,沈兄在京里任职,正常情况下想要走动、拉拢都够不到,偏偏夫郎和孩子留在郡里,这么好的机会,哪个当官的会不想给沈兄留个好印象?自然上杆子的和白露哥搞好关系。哪个不长眼的会找白露哥的麻烦。”
林乔点了点头,他是关心则乱,这半年来,知府、学政的夫人夫郎可没少来他们家找白露哥茶话会,行之出生以后,更是常带着自己家差不多大的孩子来找白露聊天,让几个还没学会走只会爬的孩子一起玩。
真有人要找白露麻烦,知府、学政肯定第一个冲在前面,难得给白露一个人情,日后白露带着孩子上京了,或者是给沈君庭写信的时候提一嘴,不就给沈君庭留下印象了吗。
说起来,自沈君庭中了状元之后,连他和陆明远都跟着沾了不少光,不说别的,每次来铺子里收税的官差态度都变得谦逊、客气起来,和刚上府城时公事公办的样子完全不同。甚至公事公办那也是遇上陆明远从书院下学回来,知道陆明远是秀才在含章书院读书之后才给的情面,之前的态度,知道他们是外地来的,对比旁边铺子的本地人,那是极其嚣张。
“放心,白露哥没事。”陆明远安慰道。白露出了月子,孩子一生一身轻,从小在山上打猎练就的身手和本事,可不是城里这些小混混花拳绣腿能比的。
两人天没亮就出发,出了城门,中午在官道驿站稍作休息,至傍晚便到了牧野县,将年礼送到小姑家,在小姑家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出发。
小姑再三挽留,让他们在家住几天再上路,陆明远无法,只得坦白说急着回村办糖果厂,过了年还要回府城读书,时间很紧,实在没法多留。
小姑和姑父在牧野县也做着小本买卖,听说陆明远是急着回村带族人一起做买卖,有正经事要做,便不再挽留。临行前,姑父又嘱咐了陆明远一回,做买卖,一是配方,一是用人,配方有了,就有了做买卖的根基,可若是人用错了,识人不清,配方被人倒腾出去,这买卖也就没法做了。
两人从小姑家出发,顺着官道走,傍晚进城,找了家客栈落脚,第二天出发,半下午便回到了薄野县。
年底,县城里的商业街、夜市十分繁华,两人去街上采买了些日用和过年的年货。县里来往的商贩多,像盐油糖醋茶,尤其一些需要从外地进货的商品,很多都比镇上卖得便宜,年底的时候,村里人也会三五家结成一伙,雇一辆骡车或者牛车来镇上采买。
陆明远和林乔在县里歇了一晚,第二天才出发回镇上,但没直接回村,而是在镇上客栈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回村。他们家快一年没住人了,少不得一番收拾,没法直接住人,若是赶晚直接回家,冷炕冷灶,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第二天一早,赶早回村,就有一天的时间收拾打扫,早早地把炕和锅灶烧起来,屋里才能住人。
村里人起得早,两人才进村,迎头就遇上早起担水的陆家叔伯。
“哎呀,这不是明远吗?咋回来了?”陆家叔伯问道。
“五叔早啊,这不快过年了吗,书院放年假了,我和夫郎回来过年,也给咱家老祖宗上几炷香,求老祖宗保佑我科举顺利啊。”陆明远半真半假的玩笑道。
自去年过年祭祖,族里人也都知道自家祖上有两位很厉害的老祖宗,一个大文豪,一个被称千古贤相,还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位哥儿丞相。去年族里修了学堂,家家户户都抢着把孩子往学堂送,学堂平等的招收姑娘和哥儿上学,因着祖上出了位哥儿丞相,也没什么人觉得姑娘和哥儿不该送去读书,反倒引以为荣,只盼着再能出一个像陆敛这样名垂青史的千古贤相才好。
哥儿、姑娘又怎样,他们祖上根儿好梁正,管他汉子、还是姑娘、哥儿的,他们陆家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近几年,陆明承、陆明远先后中了秀才,小一点儿的,像陆明礼也中了童生,再过个两三年那也是个小秀才了,还有几个做生意的后辈,也做的有声有色。
所有族人都觉得陆家这一、两代会起来,渐渐好起来,甚至恢复祖上的荣耀。不知不觉,族人的心又拧成一股劲儿,村里碰面都比往年亲热不少,以前出了五服的,都渐渐疏远起来,现在见面了,一个比一个亲热,都是哥嫂叔婶的叫起来。心里有了盼头,精气神儿都不一样,干活儿都额外有劲儿。
陆明远和林乔从村头一路赶骡车回了自己的小家,还未到家,半个村子都知道他们特意从府城回村过年祭祖,给老祖宗上香。
陆明远去府城前特地拿了院试头名的赏银给村里办学堂,这银子寓意好,大家也都感谢他牵头办学堂,还有陆明远去年给族里介绍的刺龙苞生意,他们前些日子刚卖了一批,进了一笔银子。
族人一听陆明远和夫郎从府城回来了,纷纷拿了鸡蛋、干菜、白菜萝卜来陆明远家。陆明远从小就是个踏实能干的,能从府城特意回来过年祭祖,那肯定是不缺银子,但他家院子空了快一年了,一年没在村里住,乍然回来,家里肯定没有存好的过冬的菜,大家这才不约而同的拿了萝卜白菜,还有两个婶子拿了自家做馒头的面引子给林乔。面引子要养一段时间才能发馒头,这可真解了林乔的燃眉之急。
林乔猜着族人会来家里串门,从府城出发的时候带了不少水果软糖回来,一是做回礼,二是让族人先见识见识他们糖果厂要生产的东西,吊起大家的积极性。
“唉哟,这府城的东西就是做的精致,这大冬天的,怎么还有股杏子味。”一位婶子吃着软糖惊讶道。
另一位嫂子惊道,“啊,我这是樱桃的?”
“我这个是桃子味的!”又一位年轻的弟夫郎一脸惊喜的看着林乔。他比林乔小几岁,今年秋才嫁到陆家,因着林乔也是哥儿,他婆婆便特意把他带过来。
林乔一脸笑容的看着大家,“嗯,都没猜错。不过这不是府城才有的,是自己家做的。”
“自己家做的?水果放这么久不会坏吗?”那位年轻的弟夫郎更惊讶了,一脸新奇的追着林乔问。
他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继续问了,有些方子都是不外传的,问多了就是冒犯。
林乔会意,笑眯眯解释道,“有特殊的法子,在鲜果下来的时候处理好,就像家家户户晒干菜、腌咸菜一样,将新鲜的水果处理后,保存下来,什么时候需要了,就拿出来做成糖果。”
那年轻的弟夫郎满眼都是对糖果的渴望,跃跃欲试,想要学着做,但却不好再追问林乔了,带了几分惋惜和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