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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夏岛阳春 错落椰 5026 2026-08-19 00:38

  闻春纪有些好奇,也没刻意放轻脚步,就双手插着兜跟在他后边一直到了一处拐角。今天夜里天上全是厚厚的乌云在翻滚,无论是星光还是月光都透不出来,闻春纪的有些近视,这会儿又没戴眼镜,对夏大景的动作看不真切,但从模糊的轮廓大概猜出了他在干什么。

  撒尿么。

  这几年他跟着支教团到处走,偏远的地方见得多了,见到像夏大景这种穷的连一间厕所都没有的人家也是见怪不怪。只是想到景颐肆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现在沦落到起夜都还要往后山跑就觉得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心里觉得好笑就算了,偏偏嘴里也笑出了声。

  这一笑就不得了了,夏大景浑身一颤,黑暗里的水声也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吓坏了。闻春纪知道夏大景不比景颐肆,他跟景颐肆是老夫老妻了,别说看着撒尿了,更越界的事情都做过,但夏大景是个朴素的单身alpha,还不记得他是谁,被他这么一吓八成是尿不出来了。

  怎么办?

  闻春纪只好装自己是在梦游,眼睛一闭,脚步虚浮地沿着小路往山下走去。为了避免尴尬,他也不敢在屋子外边待了,捡起日记本就往屋里钻,关了灯装睡。

  他躺在崭新的床上枕着手肘听着外边的动静,约摸过了十分钟才听见夏大景的脚步声,这个alpha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每走一步都要东张西望三遍才敢走下一步。

  几分钟没再听到脚步声,闻春纪以为夏大景回屋了,刚放松下来准备拿手机跟熬夜的小朋友聊会儿天,屋外突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闻老师,你睡了吗?”

  闻春纪实在不知道景颐肆是被怎么洗脑了才变成了夏大景这副模样,以前多闷骚多傲气的一个人,变成了这么一个傻得可爱的老实人。

  傻到让人想笑。

  于是他就重蹈覆辙,又笑出了声。

  事已至此,他这个睡也装不下去了,开灯走出门去,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模样问夏大景:“怎么了?大景同志,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夏大景含胸驼背地捂着两腿之间吞吞吐吐地说:“闻,闻老师,你,你刚刚是,梦游?”

  “嗯,梦游。”闻春纪的谎话张口就来,“自从我那倒霉催的丈夫死了以后我就有了梦游的毛病,精神科和心理诊所都看了一遍,药也吃了不少,但就是治不好。后来找了个道士,道士给我一顿做法,说是我那死去的丈夫阴魂不散天天缠着我。你说要是别的鬼就算了,那可是我丈夫啊,我能找人收了他吗?”

  夏大景打了个肉眼可见的寒颤。

  闻春纪轻笑一声,明知故问:“怎么?冷啊?也是,穿那么少,要不进我屋暖和暖和?”

  “不,不用了,万一你丈夫还没走远我这说不清楚。”夏大景说着就跌跌撞撞地往自己屋子里跑。

  闻春纪在后边喊:“诶!没事儿啊,我们三个为什么不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呢?”

  回应他的是破屋里的兵荒马乱,像是有人摔倒后脚托着竹床还向前飞了十厘米。

  闻春纪不禁咂舌,心想,果然是能洗脑能整容,但这具身体还是那么不协调,还是那么容易摔跤。

  跟夏大景耽误了那么一阵,跟闻春纪聊天的小朋友已经着急了,给他发了好几个满地打滚的表情包,见还没得到回复,又改成了嚎啕大哭。

  闻春纪笑笑,换了副哄孩子的语气回给对方:“好啦,好啦,舅舅错了,今年暑假舅舅邀请我们小熙来夏岛玩好不好?”

  对面的小朋友不回复了,闻春纪猜应该是熬夜被爸爸发现制裁了,说不定这会儿小天才都被收走了,便按灭了手机准备睡。他明天得早起给村里的孩子们上课,这会儿再不睡明天肯定没状态。

  外边下起了小雨,合着雨声,闻春纪渐渐睡了。

  山村里不需要闹钟,到了人该起来的点儿,鸡就开始打鸣。闻春纪打着瞌睡换了身衣服,拿着牙刷和杯子就到外边的水龙头边洗漱。这儿是这间屋子唯一的水源,不光洗漱,连洗衣做饭的水也要从这儿接。

  叼着牙刷,闻春纪看向了自己的邻居。夏大景醒的比他还要早,这会儿正踩在新修好的门槛上就着咸菜啃馒头,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扭头看了过来,下一秒就被馒头噎了脖子,跳下门槛站起来像个大鹅一样抻脖子。

  “干嘛呀。”闻春纪迅速漱掉了嘴里的泡沫,快步向隔壁走去准备帮夏大景拍拍背,不想他靠近一步对方往后退一步。

  想来,是他昨天把这个朴实的家伙吓得太过了。这会儿对面把他当淫魔呢。

  夏大景的喉结艰难地向下一滑,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立刻又往后退了三步,生怕闻春纪再靠近。

  “你……”闻春纪叹了口气,改问他,“你早上就吃馒头就咸菜啊?”

  夏大景瞪着一对儿大眼珠子看着他:“再不吃坏了。”

  如此质朴如此节俭如此好伺候?

  闻春纪不禁感叹:“嚯,以前可是没牛奶没有空运的水果就不吃早餐的人。”

  “闻老师。”夏大景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多说什么,但闻春纪已经读懂了这家伙想说什么。

  闻老师,你又认错了。

  “。”闻春纪连忙改口,“起太早了,犯迷糊,我的意思是说,我那早死的丈夫以前特别娇气,早餐一定要有牛奶,还得是现挤现煮的,水果必须是从应季的产地新鲜空运的,相当难伺候啊。”

  “哇。”夏大景不掩惊叹,“那是真的阔,我长那么大还没坐过飞机嘞。”

  闻春纪不说话,回想起以前,景颐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估计有两百八十天都在飞机上,总是有忙不完的生意见不完的人。

  “闻老师?发,发呆啊?”

  夏大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你慢慢啃你的馒头,我回去洗漱了。”

  回到自己的屋前,闻春纪看了一圈才发现他住的这间房旁边还带着一个卫生间,想起昨晚夏大景摸黑上厕所便扭头朝邻居喊:“夏大景,我这儿有卫生间啊,以后起夜别往后山跑了,天黑怪危险的,来我这儿呗。”

  “呃咳咳……”回应他的是夏大景再次被白馒头噎住的声音。

  闻春纪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他可说自己在梦游,梦游的人怎么知道人家去起夜要到后山去。

  事已至此,只能坦诚。

  “这……你放心啊,我昨晚什么都没看见,太黑了,我还没戴眼镜。我就听声音才知道你在干什么的。”

  对面不坐应答,只在门槛上抱头蹲下,又伪装起了蘑菇。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我们小熙出没。

  第6章锄地

  没有出任何意外,夏大景感冒了,起床时就觉得浑身酸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手边也没药能吃,也不想浪费钱去买感冒药,就趁着啃馒头的时候烧了一壶开水,想着多喝两杯热水就好了。

  因为答应了要去帮田奶奶家锄地,他也不敢休息,种地就是跟老天爷抢时间,别看只是晚一两天播种,赶不上雨水收成就差了,收成差了一家人明年的生活就难过了。

  他一大早就扛着锄头出门,想趁着太阳不大的时候赶紧把活做完,不想感冒实在磨人,他做一会儿歇一会儿,等太阳到了脑袋上时地还有一大半没锄完。

  田奶奶挎着篮子送来了午饭,见夏大景满脸通红甚至眼神迷离便问:“大景啊,你这儿没事吧?我看你这脸红的,要不今儿就先这样吧?”

  “没事。”夏大景看了眼太阳又看了看没锄的地,咬牙说,“就昨晚没睡好,你放心,今儿我肯定帮你把地锄完。”

  “哎。”田奶奶应着,掀开篮子把里边的饭菜都往外端,“来,大景,吃点肉,过年时候挂的腊肉,这会儿吃刚刚好。”

  夏大景心里体谅着田奶奶家不容易,腊肉都是过年过节才舍得吃的,但菜都端到他面前了,他也确实好久没吃上肉了,嘴比什么都诚实,闻见味就把肉往嘴里送,反应过来时都已经咽进了肚子里。

  田奶奶看他吃得香也开心,跟他搭起话来:“哎,我们这个村子啊,偏,穷,年轻人一走就不愿意回来了,只有大景你还愿意回来做这个守村人。”

  “嗯?”夏大景愣了一下,“我出去过?”

  “出去过啊。”田奶奶的语气要比村长坚定得多,“你是咱们村最先出去的小伙子,也是最早回来的。我们还想着你会带个城里媳妇回来,结果你突然就一个人回来了,也不见人,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当时我们都担心坏了,医生说你那是叫什么抑郁症,你不记得了?”

  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夏大景不禁抬手扶住了脑袋。

  “我……出去过?怎,怎么会?我记得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怎么……”

  脑部的疼痛愈演愈烈,疼到他连手里的饭碗都端不稳,哐的一声,不锈钢的铁碗砸在了地里,那些精心准备的饭菜也洒了,夏大景来不及心疼就被脑部的疼痛折磨地叫出了声。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出去过?但他明明记得自己完全没有离开过村子?

  眼前闪过斑驳的光影,让夏大景对整个世界的真实产生了怀疑,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是几年几月几日,夏大景回到了黄泥村,那天的天气很不好,似乎回村的土路上都满是泥泞。他没有多少行李,只有一个没有装满的黑色背包,走到村口时大黄朝他叫了两声。他没搭理大黄,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前走,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有理,像是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样,最终,他回到了老房子关起了门。

  不知几年几月几日,四周热浪翻涌,他抬头看向前边的人,白净的少年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骑在自行车上回头跟他说:“我叫闻春纪,听见春天的故事,记住了吗?”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夏大景从梦里惊醒,慌张地看向四周,发现自己躺在村里小诊所简陋的床上,手背上插着针在输液,身边只有村里的赤脚医生坐在椅子上配药。

  “嘶,医生。”夏大景还记得自己昏过去前是在田奶奶的地里,“这,谁给我送这儿来的?”

  医生回头看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小眼镜说道:“村里那个新来的闻老师喽,你突然在地里捂着脑袋昏了,多亏人家闻老师啊。”

  “啊?”夏大景回想着闻春纪的体格,并不相信他可以一个人把自己搬到这儿来,“他一个人?”

  “可不是吗。”医生都忍不住感叹道,“闻老师看得文文弱弱的,结果扛起人来就跟扛猪似的,给我都吓一跳呢。”

  夏大景光想象了一下自己像猪一样被闻春纪扛在肩上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闻老师人呢?”

  “哦,好像听他说要去跟村长商量给你们买个拖拉机。”医生说着还打趣起来,“昨儿就听村长说新来的闻老师对大景你不一般,大景,有福气啊。”

  一听这话夏大景就臊得浑身发烫,什么也想不了了,只想找到闻春纪,奈何他脚刚沾地就听医生提醒:“诶,你别动,针歪了啊。你这儿还有半瓶液没输呢,一百二十块呢,还是闻老师给你掏的钱。”

  多少?一百二?

  夏大景一听这个数字差点当成又昏了。存款四位数的人哪里生得起三位数的病啊。

  “我不吊了,这钱能给我退吗?”

  医生瞄了一眼挂在顶上的针水瓶,皮笑肉不笑:“不能,你这儿没多少都要吊完了。”

  夏大景一边在心底暗戳戳地骂着“黑心医生”,一边计划着接下来一个月的伙食费要怎么花才不至于到了年底一块钱掰成八瓣花。

  为了把这一百二十块用到极致,夏大景直勾勾地盯着输液管里滴下的每一滴针水,眼看着滴壶里不再滴进新的液体,慢慢的滴壶里的针水也见底,最后一点儿针水流过输液管,他立刻大喊:“拔针!医生!”

  医生被他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抱怨:“你这一惊一乍的,拔针就拔针,你这……你这都回血了!你要来我这儿献血啊!”说着便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帮夏大景拔了针。

  夏大景摁着医用创口贴,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你这打一针太贵了,一百二呢,肯定要吊得干干净净。”

  医生瘪着嘴一脸无语:“那这儿还往上回了点儿呢,我是不是还得找你五角?”

  “可,可以吗?”夏大景是真的很想要那五角。

  “可以个头。”医生十分嫌弃地摆摆手,将一包用红色小塑料袋装着的药丢给夏大景,“拿去拿去,一天三次啊,吃三天啊。”

  夏大景拿着药只觉得手心沉甸甸的,犹豫了一下扭头问医生能不能把药给他退了,医生直接立起了一个手写的牌子,上边写着“本店药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见状,夏大景终于把心里的话骂出了口:“黑心医生。”

  带着药和不断滴血的心,夏大景走出了小诊所,彼时已经到了黄昏,村里不少老人都已经蹲在外边的老榕树下边聊天,见他出来了都跟他打招呼。

  夏大景局促地回应着他们,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自己的锄头,想着大概是落在田奶奶家地里了,看天色也不晚,正准备去地里拿,一声“夏大景”把他叫住了。

  “夏大景。”闻春纪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水吊完了?要去哪儿啊?”

  在此时此刻的夏大景眼里闻春纪是替自己花了一百二的人,是惊天动地的大好人,圣人的光辉和文化人的光辉交织在一起,他彻底忘了前几天被闻春纪看屁股和昨晚起夜被尾随的局促。

  “闻老师。”他挠着后脑勺,“我去拿我的锄头。”

  “我替你拿回去了。”闻春纪向回家的反向勾勾手,“走吧,回去吃饭。”

  夏大景唯唯诺诺地跟在闻春纪后边走了有两分钟才意识到不对,呆愣着问:“你,你要请我吃饭啊?”

  “嗯。”闻春纪颔首,“做多了,刚好请你吃一顿饭,也算是感谢你昨天帮我打扫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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