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绥随手从箱子里面抽出一本翻了翻,除了盐引,还有盐课、盐产、通关文簿、盐引存根和入库数目,若要一笔笔去查,也须得全扬州城的账房一起查个三天三夜,才查得清账目。
“殿下,既然账册送到了,那下官就先走了。”黎文轩讨好地笑了笑,他的膝盖已经没啥知觉了,正等着去医馆呢。
“慢着。”
黎文轩已经吃够苦头了,再也不敢招惹太子殿下,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来,躬身道:“殿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褚绥低头翻着手里的账册,随口问了句:“扬州城的盐价,如今是多少?”
黎文轩愣了下,方才松下来的神色又绷了回去,堆着满脸笑意谨慎地回道:“回殿下,扬州城盐价近年来都是四十文钱一斤,定价是经过户部核准的,已施行多年。”
褚绥翻开了另一本账册,看着上面的账目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又为何,账册上都是三斤一笔入账?”
黎文轩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压下心头的恐惧,缓缓开口:“殿下有所不知,这是盐商们商议后得出的结果,三斤的量刚好是寻常百姓一家的嚼用,便定下了这条规矩。”
“没想到扬州城还有这种规矩。”褚绥翻看着账册,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既然一斤盐是四十文钱,三斤便是一百二十文,那孤就更不明白了,为何这账册登记的是二百文钱?”
黎文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扯了扯唇角,僵硬地回道:“回殿下,其中的八十文钱以“折耗”或“杂支”的名义,记入盐运使司的成本。”
褚绥将手里的账本搁回了箱子里面,唇边浮现一抹讥讽的笑意:“看来扬州城真是个好地方,百姓也过得富足。”
黎文轩自然听得懂太子殿下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根本不敢再深究这“八十文钱的损耗”,只能顺着话头往下接:“扬州城水陆便利,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百姓靠着码头和盐运的营生,确实比别处过得宽裕些,这都是朝廷的恩泽。扬州城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全仰赖陛下圣明,盐政清明。”
他每一句回答都显得十分谨慎,褚绥不耐烦地说了句:“行了,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黎文轩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退了几步才敢踏出朱府的大门。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脚步声比来时快了许多,深怕走得慢了,殿下又将他留下来。
福安命人将这些账册全部搬去书房,看着闷闷不乐的殿下,他斟酌了几许,提议道:“殿下可要找几个账房来?”
褚绥轻轻摇头,他坐在书房里,看着书案上的那盏油灯静静发呆。
“殿下,侯爷回来了。”
褚绥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让他进来吧。”
商阙快步走进书房,抓起书案上殿下用过的那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往嘴里送。
福安阻止的声音还未说出口,他悄悄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殿下,只好退了回去。
商阙喝了整整半壶茶水才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本账簿,递给了褚绥,长舒一口气,说道:“殿下,这是臣在扬州城百姓家中搜到的账本。”
褚绥翻开来看了下,那账本看起来有些乱,但也详细地记录了每一笔支出,是从哪里买到的盐,给了多少银两,除去一家大小的嚼用,剩下的两斤转手卖到了哪家盐商。
“臣在盐铺守着,从一个百姓身上发现了端倪。”商阙拿出一份扬州城的地图,摆在书案上,用毛笔圈出了那百姓的路线:“他从盐铺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两条街,走进了一家杂货铺,把手里那包盐拆开,分成了两份,用草纸重新包好,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只剩一包盐了。”
“接着,臣潜入那人家中,将账本偷了出来。”
商阙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上面记录了今日从永昌盐铺进的盐,一共五斤,其中两斤卖给了丰源杂货铺。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褚绥看着那两行潦草的字迹,心情有些沉重:“看来幕后之人是担心路相会发现这笔钱,所以在账面上动了手脚,然后又经过百姓的手进行走私,再由杂货铺将这些私盐流至各地。”
“殿下觉得,是何人所为?”
“你心中不是有答案了吗?”
第44章 保命
“老爷,您这是在翻什么呢?”符华婉端着茶点进来,看着屋里一片狼藉,皱紧了眉头:“要找什么让下人来就是,何必亲自动手。”
西园的厢房里,放着好几个木箱子,衣物散了一地,抽屉半敞着,被朱景同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他满头大汗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先出去吧,灰尘又大,别呛着了。”
说完之后,他又钻进了床底下。
符华婉将手里端的盘子搁到了书案上,用帕子掩了掩口鼻,吩咐身后的丫鬟:“喜翠,去帮老爷一起找找。”
“是。”
喜翠刚迈出一步,朱景同的声音从床底传了过来:“不必,我自己来就行。”
喜翠只好退回夫人身后。
符华婉看着朱景同在床底下摸索了半天,灰头土脸地从里面摸出来一本薄薄的册子,看向一旁的喜翠,“去打盆水来给老爷擦脸。”
“是。”喜翠应声退了出去。
朱景同看着手里的账册,封面早已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他用袖子拂了拂,擦去表面的灰尘,翻开来看了看,灰尘扑面而来,他被呛了一口,咳了好几声。
符华婉绕过地上散落的杂物,走到朱景同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先坐下来喝口茶吧。”
朱景同摇了摇头:“还是不喝了。”
“到底怎么了?”符华婉亲自拿着湿帕子给他擦脸,让喜翠守在门口,别让下人靠近。
朱景同看着自己手中那本已经泛黄的账册,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从陛下下旨派大皇子南下巡盐开始,我心里便隐约觉着不安,大皇子遇刺之后,我这颗心就一直悬着,没落下来过。”
符华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老爷在担心什么?大皇子遇刺又不是咱们动的手。”
朱景同长叹一声:“大皇子是在扬州城出的事,我这个扬州知府怎么能脱得了干系。”
符华婉看着他手里的账本,眉心微蹙:“那老爷是想……”
“太子殿下来的这几日,我一直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也在犹豫要不要把手里这本册子交出去。”朱景同看向东院的方向,沉吟道:“如今,也该做决断了。”
符华婉攥紧了手帕,眉头皱得更深了:“可若他日登基的不是太子殿下呢?”
话音刚落,朱景同下意识看了一眼门窗的方向,怕夫人这句话被有心人听了去,他连忙拉夫人的手,压低了嗓音:“太子殿下病了多少年,谁不知道?可今年年初他身子一好,陛下立刻将春闱交给了太子殿下去办,眼下又让他南下巡盐,陛下这是要给太子殿下铺路啊!”
“老爷是说……”
“若我猜得不错,陛下从未动过废储的念头。”
符华婉沉默片刻,看向朱景同满脸担忧的神色,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可若是此时将账册交出去,还来得及吗?”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朱景同好些时日了,他脸上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感,无奈地开口:“只求殿下,能给我们全家留一条生路。”
朱景同出身寒门,家徒四壁,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可这样的穷苦人家偏偏出了个读书人,家里一开始是不愿意送他去读书的,后来靠父老乡亲们的托举,送他去了私塾。
他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人,二十五岁赴京应试,殿试之上对答如流,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前途无量。
报喜的官差带着喜讯一路跑进镇子,朱家的门槛几乎被来贺喜的乡邻踩破。
状元回乡那日,沿途的鞭炮声络绎不绝,满镇子的百姓都在为他祝贺,说朱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竟然出了个状元郎!
朱景同年轻气盛,壮志凌云,发誓要成为一代清官,名留青史。
可当他来到扬州城才发现,“盐税”一事藏着巨大的漏洞,四十文钱的盐,三斤要卖两百文,其中八十文的“损耗”去向不明。
他瞬间就明白了关于“盐税”腐败贪污一事,他不敢声张,只能偷偷去查,从蛛丝马迹一路查下去,越查越心惊,这里面盘根错节,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知府可以窥探到的真相。
当时的他一心想着上报朝廷,建功立业,他将搜集到的证据,全都记录在一本账册里,正当他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想要回京面圣时,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拦在他面前的是,当朝首辅,那座他无法跨越的大山。
全家性命只在他一念之间,所以他妥协了,将那本账册藏了起来,当作不知此事。
从那以后,便陆陆续续有银钱送到他府上,他也成了这贪污受贿的其中一人。
直到第二年,二皇子的人便寻上门来,从那一刻起,他便被夹在了两股势力之间,再也没能脱身。
也是那时,三斤的盐变成了五斤,多出的那两斤盐,瞒着路相做起了走私的生意。
自那以后,朱景同夜不能寐,日不能安,他既盼着陛下有朝一日能察觉盐税之下的秘密,又怕事情曝光的时候,第一个被卷进去的就是他,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以往每年来巡盐的都是路相的人,都是表面做做功夫,不管来的是哪位大人,朱景同都好生招待,再塞一箱银子,顺顺利利地把人送走就是,没想到今年陛下派了大皇子南下,他忽然意识到,陛下这么多年或许并不是不知道盐税有问题,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景同终日惶惶,给路相和二皇子分别发了好几封书信,结果,还未等到京城的回信,先传来的便是大皇子遇刺的消息。
大皇子遇刺这件事,他担忧得好几天不敢闭眼。
哪怕此事跟二皇子或者路相无关,一个皇子,在他管辖的扬州城出了事,还是刺杀这等大事,他哪里还睡得着。
那几个醉酒闹事的人,他直接判了死刑。
幸好大皇子并没有怪罪,他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等来太子殿下南下的消息。
消息传入朱府那日,朱景同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没有踏出房门。
他反复思考着,太子殿下来扬州城,究竟是冲着盐税来的,还是想借巡盐之名,分一杯羹?
为了试探殿下的心思,他非但没有命人将府中的奢靡之物藏起来,反而愈发张扬。
结果,除了码头那日远远见过太子一面之外,他日日等候,可太子殿下却再未召他入见。
朱景同把那本账册收进了袖中,他看了符华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是为夫连累了夫人,夫人早些歇息,我去一趟书房。”
符华婉轻轻摇头,温婉地笑了笑:“去吧。”
看着朱景同消失在廊下的身影,符华婉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的神,她攥着帕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当年,无论朱景同答应不答应做这件事,都会是灭顶之灾,他既已知晓这盐有问题,不管是路相还是二皇子,都不可能放过他。
申时刚过,宫人们快步游走在朱府的膳房和书房之间,廊下的灯已全部点亮,书房的烛台也换上了新的蜡烛。
福安命人换上新的茶点,搁在书案上,低声道:“殿下,这是朱府新请的扬州厨子做的几样点心。”
商阙原本还在犹豫要把棋子下在哪里,看见福安端来的点心,连忙献宝似的将那盘点心放到殿下跟前,说道:“臣早就听闻扬州城的点心做得极好,殿下不如先歇会吧。”
褚绥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侯爷是要认输了?”
商阙无奈地笑了笑:“殿下步步为营,臣想了半日,还是不知该如何破这盘棋。”
“是你说的,要与孤下棋。”褚绥捻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不能让让臣吗?”商阙跟着落下一枚黑子:“臣每一步棋都被殿下堵死了。”
就在这时,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匆忙走了进来:“殿下,朱大人求见。”
“既然殿下有事,那便改日再下。”商阙起身时,袖口“不经意”地擦过棋盘,几枚棋子被他的袖子掀翻,滚落在地。
他连忙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去捡,唇边浮起一抹笑:“臣不小心乱了这棋局,殿下恕罪。”
褚绥看着他这般无赖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手中的棋子搁回了棋罐里:“罢了。”
商阙得意地笑了笑,帮忙把棋子收好。
“让他进来吧。”
“是。”
朱景同穿着一身棉衣,腰间只系了一根素色带子,靴面上也干干净净,跟那日第一次见面时,仿佛天壤之别。
“臣参见太子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