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绥低头看了一眼那勺粥,别扭地开口:“孤自己来。”
商阙不着痕迹地把碗换了一个方向,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殿下的病还没好,还是歇着吧。”
褚绥抿了抿唇,也实在没有力气再跟他计较什么,低下头,就着商阙的手喝了一口,米粥已经不烫了,正好入口,胃里涌入一股暖意,感觉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商阙脸上停了一瞬,正好对上他尚未收回的视线。
褚绥怔了怔,垂眸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
商阙似乎很享受给他喂粥,哪怕他吃得很慢,也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等他吃完后把那个空碗搁回那张矮桌上。
“外面怎么样了?”
“现在扬州城很乱,水路已经被封死了,山路也有二殿下的人在搜查。”
商阙透过那扇窗看向院子,目光越过院墙,落向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上,“我们的人四散奔逃,暂时还未能与他们取得联系。”
事发突然,他们的人既要保护太子殿下,还要保护朱景同这个重要的人证,他们的人手捉襟见肘,兵力分散,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
昨夜夜袭朱府的刺客不下百人,扬州城内截杀盐商和官员的刺客是第二批人,守在渡口和山脚下的是第三批人,二殿下是铁了心要取殿下和朱景同的命。
褚绥想起昨晚的刺杀,脸色还有些苍白:“褚稷恐怕是从知道孤要南下便开始布局,孤和朱景同不管谁死,他都能从这件事上脱身。”
走私一事危害极大,哪怕涉及皇子,论罪当诛。
他现在担心的是,褚稷还有后手,而他人远在扬州城,就算发生点什么,也来不及了。
而且扬州城全是褚稷的眼线,他们目前别说回京城了,恐怕连扬州城都出不去,只能躲在这寺庙里,还要担忧被褚稷的人发现。
“臣今天早上在附近转了一圈,顺便将我们的痕迹抹除了,他们暂时不会发现我们躲在这里。”商阙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在附近巡视了一圈,他身手好,附近搜查的士兵很难发现他的身影,“我们所在的这座寺庙,藏在这片陡峭的山崖之间,山势极险,一面是碎石坡,另一面靠着断崖,只有昨天上山那条狭窄的山路,能够勉强通往山下。而且这座寺庙极其隐蔽,若不仔细搜寻,很难发现这座山的山顶还藏着这么一座庙。”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褚绥抱着双臂,目光闪过一丝担忧,也不知道他离开京城的这些天,父皇的病怎么样了。
……
……
住在寺庙这几日,顿顿清汤寡水,清粥小菜,没有半点荤腥,商阙看着褚绥日渐消瘦的脸,决定下山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些猎物回来,顺便看看山下如今是怎么样的光景。
“臣很快就回来。”商阙离开时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他不放心将殿下一个人留在寺庙里,可他若是带着殿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带着殿下难以脱身,还可能让殿下陷入危险,让殿下留在寺庙里,反而是安全的。
在商阙离开后,褚绥在那张床榻上继续睡了一会,没过多久,寺庙里的老和尚轻轻敲了下门。
两人坐在院子里,茶水开刚刚烧开,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殿下这几日在庙里睡得可好?”慧寂大师主动给他倒了盏茶。
“大师认识孤?”褚绥微微一怔,没想到隐居在这寺庙里的大师居然能认出他的身份。
大师端起茶水放在唇边吹了吹,微微笑道:“贫僧算到你我这一世有缘相见,便早早在此等候。”
褚绥心头猛地一颤,震惊地看向慧寂大师,随即收回了视线,谨慎地开口:“大师所指的‘这一世’是什么意思?”
慧寂大师但笑不语,将茶壶微微倾斜,再次往碗里倒满了茶水。
褚绥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让他瞬间皱起了眉头,他从未喝过这般苦的茶,强忍着喉间的涩意将其咽了下去,然后将茶碗搁回了桌面。
“茶需要慢慢品。”慧寂大师故意装作没看见他皱眉的样子,又将他面前的茶碗斟满了,“这是在山上随便采的茶叶,算不上什么好茶,入口微苦,咽下去时却能尝到一股甘甜的味道,满口回香。”
褚绥不以为然,这哪里是“微苦”,分明是苦得难以下咽了,但他此时确实能感觉到嘴里的苦涩慢慢退去,一股清润又甘甜的味道涌上喉咙,唇齿之间还残留着清冽的茶香。
慧寂大师端起茶碗把剩下的那半碗茶一饮而尽,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上,缓缓开口:“殿下,有些事不必强求。水到渠成,风吹叶落,世间万物,皆有其定数。”
褚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亭亭如盖的菩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院子里,交错的光影让他恍惚了一瞬。
自他重生以来,许多事都偏离了他记忆中的路线。
上辈子这个时候,大皇子褚堰已经死在了扬州城,急报上说他是在扬州城遇刺,重伤不治,尸体拖了几天才送回到京城。
可这辈子,褚堰虽然腹部挨了一刀,却活着离开了扬州城,现在已经回到京城养伤了。
朱景同虽然交代了大皇子遇刺这桩案件的细节,可整件事听起来疑点重重,甚至听起来荒诞可笑。
而上辈子一直藏到宫变那日才露出真容的二皇子褚稷,这辈子也被迫提前浮出了水面。
前世那场血洗皇城的宫变,这辈子或许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时间出现。
只有三皇子褚郸,是这盘棋里唯一没有变数的棋子。
路家,路相,荔贵妃,包括三皇子都通过盐税获利,证据全部摆在陛下面前,路家算是完了,再无翻身之日。
只是这辈子的三皇子可能还要再背负两桩冤案:
一是,太子在扬州城遇刺,此事与三皇子脱不了干系;
二是,盐运使与盐课司供出私盐一案,幕后主使正是三皇子。
朱府被血洗那日,盐运使和盐课司作为此案最直接的经手人,断不可能全身而退。
朱景同知道得太多了,褚稷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扬州城。而盐运使和盐课司的人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褚稷需要借助他们的身份,伪造证词,扳倒路相的势力。
而他自己,也不再是上辈子那个缠绵病榻,拖着一具病体,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了。
想到这里,褚绥忽然想起上辈子父皇曾带他去一座古寺祈福,他跪在祠堂,虔诚跪拜时,一位老僧曾端详他许久之后,冒出一句:殿下福薄,恐活不过及冠。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褚绥手里握着的那炷香突然断了一截。
父皇脸色大变,抢过他手里的那半截断掉的香丢掉,牵着他的手走出了大殿。
后来,父皇再也没有带他去过那座古寺。
不久后,他听宫里的小太监私下说起,那寺庙夜里走了水,火势来得又急又猛,等天亮的时候,已经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砖瓦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只是高僧那句“活不过及冠”还是在京中传开了,闹得沸沸扬扬,父皇勃然大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了那些传闻,此后,没有人敢再提一个字。
直到他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父皇寻遍天下名医,他的病始终不见好,身体每况愈下,那句高僧的话再度被人提起。
褚绥一时间想不起那高僧的法号,三言两句带过:“那高僧曾断言,孤活不过及冠,大师觉得呢?”
慧寂大师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粗碗,神色有些古怪:“殿下觉得那高僧说得不对?”
褚绥神色一怔,轻轻摇头。
若说他活不过及冠,那也并非全是虚言,上辈子他确实没有活到及冠。
“那大师觉得,孤这辈子……”褚绥的话说到一半,看着慧寂大师的脸,顿了顿,“大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两张脸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合,褚绥认真想了想,当年那个说他“活不过及冠”的大师,法号是不是就叫“慧寂”?
这老头还说什么他们“这一世有缘相见”?
看着太子殿下越来越冰冷的目光,慧寂大师轻咳一声:“殿下莫要生气,这辈子的殿下福寿双全,儿孙满堂。”
褚绥听后,脸色更差了。
好一个儿孙满堂。
第50章 他问
山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无比惬意。
褚绥躺在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下的摇椅上,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缓缓晃动,山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树叶掉落在他的身上。
自那夜遇刺之后,他这几日常常会在噩梦中惊醒。
商阙回来的时候,已经酉时了。
山风习习,天色渐暗。
看见褚绥躺在摇椅上睡着了,商阙的脚步比平时放得更轻了些,他拿起房里的那床薄被轻轻盖在了殿下身上。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褚绥还是在他掖被角的时候醒了过来。
褚绥先是立马警觉地睁开眼,在确认跟前站着的人是商阙后,才缓缓松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再次睁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哑,鼻音有点重,像是昨夜那场风寒所致。
“方才回来的。”商阙蹲下来,再次给他掖了掖被角,帮他把身上的落叶轻轻扫下来:“殿下怎么不在屋里睡,院子里风大,当心着凉。”
褚绥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自己半张脸,试图将商阙嗦的声音隔绝在外。
商阙看着他那般孩子气的动作不由得笑了笑,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低头开始处理那只带回来的野鸡,他把鸡洗干净,只用盐和酱油腌上,寺庙的条件艰苦,没有多余的香料。
他把房间里面的炭盆搬了出来,把腌好的鸡放火盆里面烤,他一边翻着鸡,一边开口:“渡口停着的船不见了,在山上和城里搜查的士兵也都撤走了。”
“魏旭那边呢?”褚绥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微微蹙起了眉,褚稷花了这么多心血布局,就为了截杀他和朱景同,就这么撤走了?
“据消息传来,他们撤走得很突然。”商阙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朱景同为了保护他的夫人受了重伤,如今还在昏迷之中,我们的人把他藏在了农户的地窖里,才没被二殿下的人发现。”
褚绥低头看着手里的薄被,不由得攥紧了指尖,紧张地开口:“那福安呢,他死了吗?”
“殿下放心,福安公公还活得好好的,已经被暗一救出来了。”商阙知道这个消息时也松了口气,听说福安公公是藏在死人堆里才躲过了一劫,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
“那便好...”褚绥的目光落在那炭盆里,恍惚地重复了一遍:“那便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慧寂大师的两个弟子各提着一盏灯笼从偏殿里走了出来,把灯笼挂上檐角之后,朝他们点了点头,又退了回去。
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昏暗的烛光连四周都照不清,倒是今夜的月色极好,月光铺了一地,洒满了整个庭院。
不知道商阙是从哪里找来的野蜂蜜,往鸡的身上涂了薄薄一层,蜜糖的味道蔓延在空气里,香香甜甜的味道让褚绥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商阙把鸡腿掰下来,用一片洗净的树叶包住根部,递到褚绥面前:“小心烫。”
褚绥接过来,低头吹了吹,咬了一小口,丰富的油脂在嘴里淌开,鸡腿的外皮焦脆,肉质鲜嫩,带着一股蜂蜜的甜味。
商阙看他吃得香,满足地笑了笑,扯上一块肉塞进嘴里。
“今天回来得有些晚了,还是明日再下山吧。”商阙等他吃完后,又把另一条鸡腿掰了下来递给他:“还要吗?”
褚绥摇摇头,端起那碗刚热好的茶汤喝了一口,原本苦涩的茶汤也变得甘甜,他竟也喜欢上这种先苦后甜的滋味。
倒是商阙在尝了一口他的茶后,脸都皱了起来:“好苦。”
褚绥侧过头,看着商阙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只有苦吗?”
“嗯?”商阙没听懂他的话。
褚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突然想起慧寂大师那句话,心里的涩意漫了上来,他这辈子没想过要娶妻生子,又何来的“儿孙满堂”一说?
什么大师?分明是妖言惑众!无稽之谈!
夜深了,风越来越大,商阙哄着殿下回了禅房,把炭盆重新搬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