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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他烧了一盆热水端到床头,浸湿帕子拧干,递给了太子殿下,福安公公这几日不在殿下身边,伺候殿下的事便都落到了他身上。

  难得能与殿下独处,他自然是高兴的,他曾经是殿下的伴读,也伺候过殿下的日常起居,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倒是委屈太子殿下了,在这深山老林里躲了几日,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商阙把水盆放在地上,蹲下来试了一下水温,抬头看了褚绥一眼:“水不烫了,臣来伺候殿下洗脚吧。”

  褚绥抿了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是威远侯,何须亲自做这些琐事。”

  都这种时候了,他哪里还顾得上有没有人能伺候他。

  商阙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殿下是不是忘了?”

  褚绥:“什么?”

  商阙:“臣还是太子殿下的伴读。”

  褚绥怔了怔,垂眸敛去眼底的晦涩:“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如今是父皇跟前的红人,是他信任的将军,是……”

  商阙打断了他的话:“那我呢,还是殿下心里面那个人吗?”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

  褚绥抿着唇,一股酸酸胀胀的感觉涌上心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无法释怀的究竟是商阙当年的不辞而别还是那份令他无法承受的沉重心意。

  “水要凉了。”最终还是商阙打破了沉默,他握着褚绥的脚踝,轻轻放进了水盆里。

  褚绥垂着眼,看着他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他的目光专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眉宇间的温柔仿佛要溢出来。

  “我方才的那句话...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嗯?”褚绥愣了愣神。

  商阙把他的脚擦拭干净,放回了床上,端着水盆往外走:“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吧,我们明日一早便下山。”

  褚绥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收回了视线,他捂着胸口,胸口沉闷得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方才商阙说的那句话,此时正缠绕在他的心头,掀起阵阵波澜,褚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直到禅房外的那道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他下意识地翻过身,背对门口,做出一副早已入睡的模样。

  商阙的脚步声放得更轻了,褚绥感觉到床榻微微下陷,商阙沿着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许久后,他听见轻轻的一声叹息,随后,他被抱在了怀里。

  褚绥不敢乱动,生怕被商阙发现他在装睡这件事。

  搂在腰间的手越来越紧,炙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柔软的嘴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皮肤。

  褚绥的心跳骤然加快,刚要挣开他的怀抱,商阙贴着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句:“睡吧。”

  他这才惊觉,原来商阙一直知道他在装睡。

  褚绥试图推开横在他腰间的手,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任由商阙抱着他,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明月高悬,清辉铺满院落,银白色的光从木窗的缝隙间斜斜地照了进来,落在地板上。

  褚绥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颈间传来一阵湿热的触觉,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边,他睡意正浓,有些不满地蹙起眉头,往被子里躲了躲。

  忽然,一只大手轻轻抚平了他微蹙的眉心,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褚绥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蜷缩着身子,又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商阙抱着褚绥上马时,他神志都还未完全清醒。

  “殿下若是想睡就趴在臣身上睡吧。”

  还没等马走两步,他就醒了。

  商阙把那床洗干净的被褥替褚绥裹上,将他拥入自己怀里,搂紧了他的腰:“当心,草丛里有刺。”

  褚绥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那你呢?”

  他记得商阙身上有许多道被划伤的小口子,应该就是在穿过这片密林时被伤到的。

  商阙混不在意地说了句:“臣皮糙肉厚,不碍事。”

  褚绥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披着吧。”

  商阙刚想拒绝,对上他执拗的目光,只好将他身上的被褥取下来,盖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将他搂得更严实了。

  “没想到殿下会这般记挂着臣。”

  褚绥感觉到他的吐息落在自己的耳畔,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让他忍不住蜷缩了下,“别再胡说了,快下山吧。”

  商阙这几日已经把下山的路线摸清楚了,在陆陆续续走了一个时辰之后,终于看见了山脚下那片农田,他们的人早早就等在山脚下了。

  福安站在最前面,来回踱步,直到看见那匹马从山道走下来时,他才松了口气。

  “参见太子殿下。”

  “都起来吧。”

  福安快步走上前,伸出手去扶褚绥下马,哽咽地唤了一声:“殿下。”

  褚绥看着他那双哭红了的眼睛,无奈地开口:“好了,孤没事,不必担心。”

  第51章 谋反

  褚绥掀开车帘,看向窗外,昔日那座繁华的扬州城,如今大街小巷空无一人,沿街的店面都关得严严实实。

  他记得这条街曾是扬州城最热闹的去处,街上的游客络绎不绝,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客商,肉铺门口排着长队,卖糖画的老人身边围着一圈要糖的孩子。

  整座扬州城都挂满了红灯笼,还未入夜便齐齐亮起,一盏连着一盏,橘色的灯火沿着街道铺满整座城的轮廓。

  夜里的扬州城仿佛比白日更热闹,站在街头巷尾都能感觉到百姓的烟火气。

  如今,整座扬州城变得空荡荡的。

  街角的油炸桧摊子只剩一口空锅还架在原处,连锅底的油都没能及时带走,现在落了不少灰尘,看起来黑乎乎的。

  旁边的茶摊已经撤得干干净净,连支着摊子的那几根竹竿都被人踩断了,随意丢在街上。

  褚绥的目光看向那些铺面,有些店门半敞着,里面翻箱倒柜,瓷器碎片散了一地,有些店面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房梁七倒八歪地横在瓦砾堆上。

  扬州城的百姓全都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开,生怕受到牵连,毕竟他们也不算无辜,私盐乃是重罪,沾上就是死路一条,官府甚至有当街斩杀嫌犯的权利。

  褚绥怀着沉重的心情,一路来到城门口。

  “臣参见太子殿下。”

  福安朝着坐在马车里头的褚绥轻声说了句:“殿下,是户部尚书萧项禹,萧大人。”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商阙翻身下马,掀开马车的帘子,扶着褚绥下了马车。

  看着萧项禹身后的大军,褚绥微微挑了下眉头,“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萧大人。”

  萧项禹嘴角抽搐了下,他心里苦啊。

  扬州城的盐税有问题,他隐约察觉到端倪,但从未真正去查过,毕竟事涉路相和三皇子,他也不敢细查下去,只能将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透露给陛下,全凭陛下圣裁,只是没想到最后这桩差事还是落在了他手上。

  数日前,太子遇袭下落不明、扬州知府重伤昏迷、刺客在城内纵火并杀害百姓、盐运使与盐课司潜逃被捕这几件事同时传回京城,朝野震惊,陛下立刻调派兵马接管扬州,同时命他南下彻查此案。

  “盐运使与盐课司的人潜逃被捕?”褚绥心里猛地一沉。

  那场刺杀来得突然,等他们的人赶到盐运使和盐课司府上时,早已人去楼空。

  萧项禹点了点头:“是二殿下的人截住了他们,人已经押送回京,如今收押在刑部大牢,不日便会问斩。”

  商阙眉心微动,惊讶地看向萧项禹:“你方才说,是二殿下的人将他们抓获的?”

  “有何不妥?”萧项禹瞥了他一眼,见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太子殿下身后,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他暗中观察了许久,也不知那道古怪的感觉究竟源自何处。

  褚绥淡淡地接了一句:“并无不妥,萧大人继续说便是。”

  萧项禹收回目光,将盐运使与盐课司的人是如何落网、二殿下又是如何将他们移交刑部的经过,一一道来。

  二殿下这次出京,是替陛下巡查京畿一带的漕运仓储。

  扬州城的盐税一直是陛下的心病,自从陛下派太子殿下南下巡盐之后,二殿下便自请巡查京畿漕运的差事。

  “儿臣在京中无事,愿替父皇分忧。”

  二殿下这些年都是负责一些不起眼的差事,难得他此次主动揽功,陛下允了。

  他调派了一队人马,沿着京都的运河一路查下去,还翻了各处的仓储账目,并没有发现异常,就在他返回京中时,在通州交界拦下一辆可疑的车马。

  在查验马车上的人员身份后,发现他们竟然是扬州盐运使黎文轩黎大人还有盐课司的人。

  萧项禹说到这里,不禁嘀咕了句:“二殿下这运气,还真是不错。”

  那几个畏罪潜逃的犯人,偏偏撞在二殿下巡查的路上,让他捡了现成的功劳。

  听到萧项禹那句“运气”,褚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盐运使和盐课司的几位大人都交代了什么?”

  “据他们供述,路相利用盐政之便,以虚报损耗为名,从中获利。这笔钱财一部分流入路家私库,另一部分则用于贿赂朝中官员,以稳固路家在朝中的势力。”

  萧项禹提及此事时,脸上毫无波澜,他作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库,而盐税作为国库最大的收入来源,他怎可能不知道这盐税有问题,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除了盐税以外,竟然还有走私一事!

  “盐运使最后还招供了一件事,路相利用‘损耗’的由头,通过盐产、运输、盐商这三个渠道,将官盐截留大半,暗中销往私路,路相在扬州城外设有几处隐蔽的仓储和码头,由盐课司的人打点,以杂货或漕运为名沿途散货,押运货物通往各地分销,表面上是‘正常贸易’,实际上走的全是私盐的路子。”

  萧项禹说到这里,也不得不感慨路家权势之深,在朝中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竟能一手遮天到这等境地。

  “黎大人与盐课司众人对这些进出货的批次和数量供认不讳,在路相的授意下,经手‘走私’的账目,他们潜逃时,身上还带着账册,上面记录了他们的罪证,刑部与户部已经根据他们的供词核对了近年来,盐税档案的出入,数目与路家历年积累的私人产业规模对得上。”

  褚绥蹙紧了眉心,难怪刺客撤得那么干脆,原来褚稷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堵港口和搜山,只不过是为了拖延他回京的时间。

  盐运使和盐课司的证词,足以将路相钉死在这桩案子里,就算私盐与他无关,他也百口莫辩。

  “殿下有所不知,真正让路家覆灭的,并非是盐税或者私盐一事。”萧项禹想起那日的情景,至今仍觉脊背发凉,“盐运使与盐课司的官员入狱之后,第二日,天色还没亮,百官齐聚午门的时候,三皇子便率兵将宫门围住,意图谋反!”

  “你说什么?!”褚绥双手撑着桌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桌上的茶水都打翻了,他的目光落在萧项禹脸上,一字一句地开口:“你是说,三皇子,率兵围了宫门?”

  萧项禹连忙跟着站起身来,拱手道:“下官不敢有半句欺瞒,那日三殿下率兵围了宫门,以重兵胁迫陛下,逼其废储另立,幸得镇北大将军援军及时赶到,将所有叛军尽数拿下。陛下虽受了惊吓,好在并无大碍。”

  “你说谁回来了?”

  萧项禹低着头,不敢看向略微失态的太子殿下,恭敬地回道:“是国舅爷,容珲将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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