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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福安轻手轻脚地走近,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上他的肩头,替他拢了拢领口,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殿下,您现在的身子,可不能着凉。”

  说完这句话后,他将那扇半开的窗轻轻合拢,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褚绥收回视线,小心地扶着肚子坐回了桌案前,桌案上的折子堆叠得越来越高了。

  父皇如今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晨起时还咳了血,张太医说他怕是熬不到开春了。

  福安端来一碗他亲自熬的安胎药,轻轻搁在了桌案上,“殿下,这药汤已经凉了,现在喝正是时候。”

  褚绥蹙着眉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微苦的药味蔓延在口腔,他捻起一块酸杏送到嘴里,压了压那股难闻的药味。

  过了没多久,一抹黑色的身影,推开窗户,翻了进来。

  福安公公连忙把窗户再次合拢,无奈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暗一,怎么这位大人每次都不走寻常路。

  暗一跪在地上,腰背挺直,禀告太子殿下:“县主与绿柚在山上开了一小块地,这些日子正琢磨着种些什么瓜果蔬菜。”

  “种菜...?她倒是惬意。”太子殿下的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他蹙了蹙眉,接着说道:“如此也好,找人看着,别出了什么岔子。”

  “是。”

  褚绥搁下笔,翻出几道来自豫州城的折子,疲惫地开口:“豫州如今怎么样了?”

  “豫州那边,引水渠已经完工,只是粮食短缺仍未解决,粮价居高不下,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暗一顿了一下,补充了句:“不过二殿下来豫州巡视之后,局面倒是比先前稳了些。”

  豫州与汝水流域之间的引水工程已经有了成效,豫州知府来信说,汝水上游暴涨的水,已经成功通过引水渠引入了豫州境内干涸的河道,那些干裂枯萎的田地正在被重新灌注,不日后,便可以重新种上庄稼。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补注,字迹清晰:“豫州的旱情让臣等束手无策,日夜盼着一场雨,若不是有冯大人献策,豫州的旱情只会越来越严重,臣等不敢贪功。”

  接着,褚绥又拆开豫州知府送来的第二封信,上面含糊其辞地提到了粮荒和流民一事。

  因为连日干旱,又闹蝗灾,豫州的田地颗粒无收,百姓只能靠着家里的余粮艰难度日。城里的粮商也借着饥荒,提高粮价,原本卖一两银子一石米,如今翻了好几倍,一石米要卖到六七两银子。

  普通老百姓一年也就赚个六七两的银子,这一石米也只够一家四口吃一个月。

  庄稼枯死,秋收无望,家里渐渐地没有了存粮,为了活下去,百姓们只能离开故土,另寻出路。

  然而,当时豫州的旱情严重,往上走,淮河一带洪灾泛滥,往下走,全是来投奔豫州的。

  到最后,这些离开故土的百姓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没有住所,没有收入来源,流民越来越多,地方官府无力应对,局面越来越乱。

  朝廷虽然派了赈灾粮,但运量有限,且现在除了豫州,各地方都在闹粮灾。

  褚绥为这件事也头疼了好些天,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监的声音隔着殿门传了进来:“大同捷报!”

  福安快步朝门外走去,结果那小太监的信件,恭敬地递到了太子殿下手里。

  褚绥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惊喜的笑容:“太好了,舅舅率军与瓦剌大军交战,敌军节节败退,已退至边墙外六十里处,瓦剌可汗受了重伤,已逃回境内。”

  福安公公也跟着激动喊道:“那可真是大喜事啊!”

  这封战报里还详细写明,顾清淮不仅及时送来了粮草,解了大同燃眉之急,还顺藤摸瓜,揪出了几名暗中与瓦剌大军通传消息的细作。

  那几名细作已经被舅舅军法处置了,其中有一名细作还是舅舅身边的人,看到这里褚绥不禁抿了抿唇,幸好舅舅还是信任他的,所以才会信任他派过去的顾清淮,才能将这几个细作揪出来,及时止损,只可惜那几个细作都没有供出他们背后之人。

  褚绥把捷报丢到了炭盆里,看着红紫色的火焰,沉声问了句:“商阙那边如何了?”

  “属下得到消息,侯爷率大军已经杀进鞑靼境内了。”

  “你说什么?!”褚绥猛地起身,看向暗一,甚至都顾不上他的肚子蹭到了桌案边沿,急忙道:“他...他可有受伤?”

  福安连忙扶着他,担忧地看着他的肚子。

  暗一摇摇头:“属下暂未得到其他消息,但花马池的战报应该在回京的路上了。”

  大同打得艰难,是意料之中,瓦剌主力压境,大同地形平缓,瓦刺大军攻城,舅舅的处境很被动,且大同的粮道险些断了,还有内鬼细作拖后腿,舅舅能守住大同已是万幸。

  而花马池不一样,鞑靼部是趁虚南下,打的是游击试探,而且鞑靼不像瓦刺,瓦刺是可汗亲征,而鞑靼这次试探,巴图尔并没有出战。

  商阙主动出击,打得极凶,一旦发现对方的弱点,死死咬住,打到最后,鞑靼连收拢残兵的机会都没有。

  褚绥摸了摸已经显怀的肚子,眉宇间皆是担忧:“你下去吧,时刻盯住豫州,若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

  待暗一走后,褚绥去了趟乾清宫。

  他刚踏进寝殿,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烛火的焦味迎面扑来,殿内烛火通明,橘色的暖光几乎铺满了寝殿里的每一处角落。

  张太医与几位御医正围在矮桌前低声讨论着药方,几人神情凝重,见他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陛下病重的消息早已传开,陛下龙体抱恙,朝政一直由太子代摄,中秋宴后便再未露面。

  京城里都在传,陛下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父皇今日如何?”

  听到寝殿深处传来陆陆续续的咳嗽声,褚绥眉心紧蹙,用手帕捂着口鼻,朝里面走去。

  床榻前乱成一片,几个宫女正在小心地擦拭着父皇的脸,还有地上染血的呕吐物。

  张太医跟在殿下的身后,脸色不太好,他小声地说了句:“陛下的病情不容乐观。”

  第64章 流民

  入夜后,乾清宫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烛光将整座宫殿照得如白昼般明亮,宫人们不停地在大殿中穿行,清理着烛台上的蜡油,换上新的红烛。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寝殿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咳得厉害,听着让人心惊不已。

  贤妃守在寝殿门口,看着宫人们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心头一震。

  嫔妃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带着止不住的担忧,有人已经红了眼眶,用手帕轻轻擦着眼泪,有胆子小的妃嫔已经在小声啜泣了。

  贤妃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脸,冷眼怒斥:“陛下还在,你们哭什么?”

  抽泣声戛然而止,被训斥的那几个妃嫔讷讷地站在墙角,不敢吭声。

  褚绥赶来的时候,太医们在殿门口跪了一地。

  他端着药碗,坐到陛下床榻边上,一勺接着一勺,喂父皇喝药。

  皇帝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了,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看了褚绥一眼,又开始唤起先皇后的名字。

  “雨柔...”

  褚绥垂眸轻笑一声:“都说孤与母后长得像,延安公公觉得呢?”

  站在他身后的延安公公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殿下的眉眼都与先皇后长得相似,嘴巴倒是长得像陛下。”

  褚绥把药碗搁在一旁的矮桌上,缓缓开口:“听说父皇与母后是在金陵认识的,母后是金陵人士?”

  延安公公以为殿下是想念先皇后才会问起相关的事情,并没有多想:“回殿下的话,十九年前,陛下南下巡盐,在金陵遇见了当时卖鱼为生的先皇后。”

  听到这里,褚绥可以确定,父皇并不知道母后的来历,便不再多问。

  “福安,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眼看着就要亥时了。”

  就在此时,皇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阵阵咳嗽声像是使不上劲,有口痰卡在了喉咙里。

  身后的延安公公凑到前面来,将陛下扶着坐起,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陛下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唇间喷涌而出,褚绥没来得及躲,连他的裙摆上都沾染上了血迹。

  寝殿里瞬间乱作一团。

  “太医!”

  福安公公连忙扶着太子殿下往后撤。

  张太医几乎是从殿门外冲进来的,他顾不上行礼,提着药箱三两步来到陛下的床榻前,低头掀开陛下的衣领,将手指按上他颈侧的脉息,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朝着延安公公喊了一声:“快把参汤呈上来!”

  延安公公手疾眼快地把宫女呈上来的参汤塞到了张太医手里,张太医接着把参汤灌进了陛下的嘴里,做完这一切后,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

  褚绥收到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还在大喘气的父皇,沉默地垂下眼。

  没过多久,陛下缓缓睁开眼睛,往四周看了看,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而锐利,他看着跪在床榻边的人,目光落在褚绥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太子啊...扶朕起来。”皇帝看着他,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的神色:“延安,去把那个盒子拿过来。”

  “是。”延安公公应声退下,转身去了偏殿。

  褚绥扶着父皇,让他轻轻靠在床头的软枕上,他现在的身子不便,看起来有些笨拙。

  在扶着父皇坐好后,他也沿着床边坐了下来,握着父皇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皇帝先开了口,他的目光从褚绥的脸上慢慢移向他的肚子,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迟疑道:“太子最近是不是吃胖了些?”

  褚绥沉默地抿了抿唇。

  福安悄悄瞥了眼殿下难看的脸色,连忙接住了陛下的话:“回陛下,今日天冷,殿下出门时多添了件衣裳。”

  皇帝点点头,有些感慨地说了句:“你还是胖些好看,以前太瘦了,身子也不好,如今看着,气色都好了许多。”

  褚绥乖乖地应了声:“父皇说得是。”

  延安公公捧着盒子快步回到床榻前,双手恭敬地将盒子递了上去。

  皇帝把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圣旨,那是用上好的蚕丝织成的绫锦,他缓缓摩挲着这轴华丽而庄重的卷轴,将其递到了延安手里,沉声道:“宣旨吧。”

  延安公公双手微微颤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高声喊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褚绥,仁孝天成,器识弘远,监国以来,政绩斐然,着即皇帝位,望其继朕之志,敬天法祖,爱养黎民,不负朕托。钦此。”

  圣旨宣读完,殿内安静了很久。

  延安公公将那道圣旨轻轻放在了褚绥的手上,颤声道:“恭喜陛下。”

  福安接着说了句:“恭喜陛下。”

  道喜的声音在寝殿内此起彼伏,殿外的嫔妃们听得真切。

  贤妃娘娘扶着门框站定,松了口气。

  皇帝的目光越过那些伏地的身影,落在褚绥身上,视线变得模糊,他神志也开始变得浑浑噩噩,恍惚中,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也像今天这样,接过先帝的圣旨,在众人簇拥中称帝。

  褚绥红着眼眶,再次握住了父皇无力垂下的手,声音悲痛:“父皇...”

  皇帝颤颤巍巍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道:“当年的事情不怪商阙...是朕执意让他离京...”

  褚绥没想到父皇在临终前会提起商阙。

  皇帝继续说道:“他待你极好,可若想...想留在你身边...他必须,必须按照父皇的安排,才能护住你一生...他很好,若是日后他做错了什么,你也要念在他是商家后人的份上,给他一条活路,这是我们欠商家的...”

  褚绥眼眶氤氲着雾气,哽咽道:“儿臣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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