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路灯下有飞蛾在旋转,宁禅痴痴地笑起来,他好像看见孟斯南了。
“孟斯南,你怎么不带我走?”
“孟斯南,我想你了,你带我走啊!”
“孟斯南”
“你在哪?”
如果孟斯南知道他一个人留在世间会活得那么痛苦,孟斯南还会把他留下来吗?为什么不带着他一起走呢?
活着太痛苦了。
宁禅吐得天昏地暗。
孟斯南没来接他。
他十九岁那年,又是一年雨季,他望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雨水顺着纹路滑落,把他的生命线填满。
他感觉自己好疲倦。
三年的时光,他无数次期待一觉醒来孟斯南就回来了,路上路过的每一个少年,他都会去偷窥,以一种可笑可悲的心态,盼望着对方回过头来是孟斯南。
任何一个像孟斯南的人,都会让他惊慌。
半夜的风声总能把他惊醒。
宁禅惊醒以后,缓缓地走到了江边,微凉的江风拂过他的发,他恍惚了一瞬,懵懵懂懂地回过头,空荡荡的街景,身后空无一人。
下雨了。
又下雨了。
他翻过护栏,一步步走向江边。
这是个雨天,又是汛期,只要他跳进去……
“宁禅,又要寻死吗?”温柔的男声响起来,像是一阵风拂过。
宁禅愣了一下。
是……孟斯南。
“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到,对吗?”孟斯南轻声细语地问他,“我只拜托过你这一件事,你没做到,你敢来见我吗?”
敢吗?
一个胆小鬼,敢去见孟斯南吗?
“宁禅,回去。”孟斯南声音严厉了一些。
宁禅泪流满面,冲着空气大喊:“你走了,我怎么办!你丢下我三年!你要我怎么办!”
“如果你能把小净养到二十一岁,你就可以来找我。”孟斯南对他说。
“宁禅,雨天会过去的。”
“去给自己找点事做。”
“别局限在过去。”
宁禅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里,泪水糊满了脸。
“太长了,太长了……我等不下去。”
“你能做到的。去吧,宁禅。”
雨落大了。
宁禅瘫倒在江边泥泞的土地上,任由暴雨落在他脸上。
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吗?
他一个人行走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他。让他自己去养大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属于他了吗?
他只是太孤独了。
在外面流浪的第三年,宁禅带着仅剩的所有钱,找到了孟亦净的家。
他给自己买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向孟亦净的舅舅询问孟亦净的情况。对方很不耐烦地告诉他,那就是个吞金兽,拖油瓶,被关在阁楼里面了。
宁禅扯着嘴角,原来孟亦净少了爸妈,也算不上什么宝贝。
那为什么没人珍惜孟斯南?
他压下心里的厌恶,微笑着说:“我和他哥哥认识,之前他哥哥拜托我照顾他。如果你们觉得他麻烦,可以暂时把他交给我。”
舅舅狐疑地看向他。
宁禅说:“我可以给你钱。”
这件事就这样谈妥了。
宁禅给了他们一笔钱,自己顺着楼梯,爬到了阁楼里。在光线层叠里,他见到了孟亦净。
小孩子抱着膝盖,警惕地坐在角落里。
阳光里有着细小的尘埃,像是长着翅膀的蜉蝣。
他们也许都是蜉蝣,微不足道,艰难地生存。
宁禅望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眸。
似是故人来。
宁禅有一瞬的恍惚。
他缓过神,说:“跟我走吧。”
“孟亦净。”
孟亦净往角落里缩。
阁楼直不起腰,宁禅微微弯腰,半蹲到他面前,伸手摸上他的脑袋,嗓音放得很低,“以后,我会照顾你,你舅舅已经同意了。我们,是一家人了。”
孟亦净怔怔的,好半天缓不过神。
“跟我走吗?”
宁禅轻声说:“不过我也不是有钱人,我只能尽我所能,给你好的生活。”
他朝孟亦净摊开手。
孟亦净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这个人,不是坏人。
他缓缓地,慎重地把手交到宁禅手里。
宁禅冲他笑了一下。
阳光都黯然失色。
人孤独地来到世界上,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他们都是被抛弃的孩子,但还好,他们在这一刻,选择了对方做自己的家人。
宁禅把他牵着离开了家。
澄黄清透的日光下,宁禅的背影闪闪发光,衣角被风扬起,像是欲飞的鸟。
孟亦净想,他也有家了。
雨季彻彻底底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