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时间就是金钱。既然人员到齐,赵庆邦也没耽误,开始走流程,请编剧先行讲解自己对作品的统一定位。
邓楠熙的准备十分充足,在叙述方面也好,面对演员们的提问也罢,她都能围绕作品给出到位的解答。
钟熠在认真记下内容的同时,也为这位显然是自己写完全本剧本的编剧投送出一份敬佩之情。
这在他那会儿可是稀罕事。
阴阳剧本就算了,前十集的诈骗和后面剧情的敷衍饶是钟熠的团队小心小心再小心,也被这种组合骗过好几回。
他经验不足时,只以为进了大组就好,可没想到大组的水更深。代笔就算了,剽窃,抄袭(不仅包括文学剧本)之类的事比比皆是,害他白挨了好多骂。
每一个自主创作的编剧都应该被供起来珍惜。等邓楠熙发完言,做完笔记的钟熠顺手在剧本上,用简笔画画了束玫瑰花。
这个动作落在姚元先眼里,得了他一笑。
编剧讲完之后是导演,然后轮到主演。
这中间的时间有些久,让原本坐得端正的钟熠一点点地软下骨头。
他的胳膊撑在桌子上,身体随意歪着。他没注意,他的放松,带出来了一些别样的气势。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十八岁。
也并非白纸一样的新人。
他不会因为初次进组紧张,而严阵以待。
他也不是严谨严肃的人,他随便,随心,而且不善于掩饰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汤子聪开始注视着他。等到环节来到他说话时,众人见他没有开口,自然顺着他的眼神望去。
钟熠一转眼,对上了整桌子人的视线。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默默坐端正了,轻声问:“到我了?”
汤子聪把面前的文件纸张略做整理,将身体的正面转向他,“是啊,你来说说?”
钟熠也不怕。他把剧本先合上,先喝了口水,润湿了喉咙,“我用第一人称写了一篇人物小传。”
没有人开口打搅,大家都在等着他发言。
钟熠把手写的小传从剧本后抽出来,先自行扫了一遍。
他花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酝酿好情绪,然后开口。
“我一直都记得阿贞是怎么死的。”
钟熠是个年轻人,他的嗓音未被烟、酒、尘烟污染,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脆嫩,就像是树干上新长出来的枝条。他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几乎没有口音,板板正正。
汤子聪觉得他的声音还是软一些好,那样会比较有味道。
他在心中记下,并未挑在此时出声。
“我也一直记得阿贞死后奶奶说过的那句话:‘算了,没办法,女孩的命就是这么薄。’”
钟熠在说奶奶的台词时,稍加模仿,那种苍老的状态引得姚元先换了个坐姿,也将整个身体正对向他。
有些意思。
“阿贞到死,安雄飞都没有回来看过一眼,奶奶只能自己给阿贞筹备了一个看得过去的葬礼。我相信阿贞也不会怪奶奶。她只是一个老太婆,还指望着年轻力壮的儿子生活,怎么敢违背他?其实奶奶很笨,她一直认为安雄飞是重男轻女,才对阿贞的命不重视。”
对于“阿贞”这个死去的妹妹,剧本里并未大篇幅提及,通读过剧本的演员就都能知道,这部分是钟熠自己在梳理剧本逻辑时补齐的。
补齐角色命运这对演员来说是基本功,任何一个有代表作的演员都有这份能力。但偏偏,这种能力出现在至今还未成年,仍是个大一在读生的钟熠身上。
不说多震撼,惊喜是肯定有的。
“以前我也认为安雄飞是单纯地看不起女人,因为妈妈就是受他冷落,加上又知道他在外面乱搞,才在病重时被活活气死。直到后来奶奶也去世了,安雄飞连葬礼都不来参加,我才明白:安雄飞从来没有什么看不起女人,他完全是看不起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他就是个自私鬼,他的心里只有自己。他能气死妻子,害死女儿,无视老母,哪一天有需要,他也可以放弃儿子。”
经过铺垫,钟熠说到这里时,情绪已经渐入佳境。他的声音变得沉重,他甚至抬起眼睛,愤恨地瞪着姚元先。
姚元先起了心,接住了他的情绪,“为了母亲,妹妹、奶奶,你开始恨我。”
“是啊,我恨你。”钟熠加快了语速,“为夫不忠,为父不慈,为商不仁这种人于当世可被称为“大奸”。你这种奸贼害死了那么多人,有什么资格享受荣华富贵,又有什么资格继续活着获得幸福?你就该断子绝孙,你就该下地狱。”
港城人迷信姚元先觉得安雄飞肯定迷信。那么面对儿子这样的控诉,安雄飞会怎么想?
他会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会责备他的不够懂事?
姚元先想,安雄飞肯定会先伸手给安兆杰一巴掌。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第15章 被压了
看到巴掌扇过来,钟熠的第一反应是想躲他能躲的,但是电光石火间,他克制住了。
“啪”地一声,他生生地挨住了这一巴掌。
声音响起的同时,沈万池就站了起来。雷蒙接收到汤子聪的眼神,一巴掌又把这位经纪人摁了下去。
两人对视,雷蒙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假笑。
在场人都没说话,都死死地盯着这对“父子”。
年纪大些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这一巴掌的背后是否有什么故事。
几位年轻演员则把目光都落在钟熠身上。
姚元先不管他人如何,自顾自地临场发挥。
“我是该讲你天真,还是该骂你愚蠢?真是老天不长眼,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一根筋的崽?”
到这里,已经完全是姚元先代入角色,开始自主即兴发挥了。
没有雪茄,他就自己点了根烟。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架起腿,做足了气势。他的脸色很严峻,情绪却没有十分激动。他隔着烟雾,一脸理所当然地对钟熠说:
“一个成功者最大的优点应该是知道变通,我拼命赚那么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享受。我有钱有势,我中意女人,我中意女人恋慕我的感觉,我养得起,法律也允许我娶回家,我有几个女人有什么错?港城那些有钱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他语速一快,习惯使然,还用了几句粤语。
钟熠能听懂,也知道他是站在角色的角度说话,可还是难免地在心里窝火。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渣!
姚元先仍在继续输出:“阿贞死了又怎么样?她生出来就该死。你不要忘了,她是个难产儿,她妈就是她害死的,也是她妈身体不好,所以连累了她,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有你阿奶的葬礼,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一笔几千万的生意要签?你去大街上随便问问,几千万重要,还是注定要死的老母重要啊。你食我的,用我的,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指责我的人就是你!生出你这种蠢货,我还不如生块叉烧,叉烧至少能让我饱腹,不会像你一样恩将仇报!”
怒气值一点点拉到顶的钟熠气得推开桌子站了起来,他握着梆硬的拳头,身体忍不住发抖。
老登,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屁话?别人都有错,就你最无辜是吧?你以为自己是小白花女主啊!港城最贱的cheap精就是你了!
王八蛋,一拳头塞你嘴里。
姚元先从钟熠直白的愤怒中察觉到一丝危险,他赶紧掐了烟,爽朗地笑了起来,“生气了?对不住啊。”
紧张的氛围霎时被冲淡了。
汤子聪也是一笑,用手指点着他,“阿元,够狡猾。”
姚元先耸了耸肩,“是啊,我是有点害怕被打。”
他见钟熠还站着,伸手把他拉下来,拍了拍他的肩,“消消气啦。”
又凑上来仔细端详他沾了些许绯色的脸,“怎么样,痛不痛?”
他刚才动手时很有技巧地卸了力,可打了就是打了,还是脸这种地方,他也怕小年轻的心理承受不住,到时候闹起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钟熠半低着头,晃了晃脑袋,表情肉眼可见地郁闷起来。
“没事。”
姚元先确实“狡猾”,要不是他突然泄了情绪,他刚才可能真的会揍他。
虽说姚元先刚才也扇他了,但那是他代入了角色,怎么说都情有可原。而他要是动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属于他自己的情绪,是私愤。
事情说出去,一句“不够专业”,就够他这种新人喝一壶了。
姚元先看到钟熠的态度,就知道他心里是明白的。
这份知轻重让他欣赏。
年轻人正义凛然,再加上刚才他主动挨的那一巴掌又代表着他的职业态度,姚元先越看越觉得满意。
“我们好像很合拍。”他这么对汤子聪说。
这是一句认可。
汤子聪摊了摊手,“你满意就好咯。”
姚元先又笑:“还得是凯文哥眼光独到。”
肮脏的大人,yue。
钟熠的脸就那么点大,有点情绪全表露出来了,汤子聪捕捉到他眼睛里的嫌弃,觉得尤为好笑。他又故意说:
“你们别看他年轻,工资可是比你们高哦。”
在场的演员都属于三和台,拿的是固定工资,而钟熠却是分成,仔细算来,他拿到手里的确实比大部分人多。
可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是干什么,想给他拉仇恨值吗?
钟熠重新进入战斗状态,“不好这样子比的吧?”
汤子聪转口道:“那就谈谈业务能力,我认为你刚才的表现很不错。”
汤子聪也算知名导演,算权威的业内人士吧?
钟熠一直知道自己是不经夸的人。
他也没打算改。
他清了清嗓子,摸着那份小传,眼角眉梢都带出来了得意:“我们班主任说,要我一个星期传一份传真作业回去。”
汤子聪笑了起来,稳稳砌出一条台阶,“是吗?那我先给你的这份作业评个A啦。”
钟熠朝他点了点头,表示允许他这样做。
上午的围读会就在一种诡异又和谐的氛围中过去了。
中午剧组安排用餐,姚元先特意拉着钟熠一起坐,他问了他很多关于北平的事。
港城同胞愿意来内地旅游,好事。钟熠作为东道主热情地向他介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