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他调动面部肌肉,把这一场视线交流当作对戏。
只见少年人白净的脸上露出无辜的微笑。
这抹笑不是突然出现,而是像砸进水洼里的一颗雨滴,是如涟漪般荡开的。
他笑得特别的纯良,正是所有人印象里的乖孩子的笑容。
黄忠华从事表演多年,他曾经演过孤儿院相关的题材,在他所见过的孤儿院里,那群孩子为了让自己更容易被看重,都会学着这样笑。
乖巧,讨好,懵懂,仿佛他们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一个模板的笑,是被抛弃的孩子们提早学会的生存技能,现在正完美出现在钟熠演出来的谭炳谦身上。
这种完成度,对年轻演员来说,有些不合常理。
但偏偏这个年轻演员又是能够看到他成长的钟熠。
在拍摄《从良》时,他还是个没有生活常识的新人演员,现在却成长到能将人物的特征展现得信手拈来。
黄忠华看到了钟熠身上强大的可塑性。
黄忠华从来不相信业内传得神乎其神的,这世上有“天才演员”这回事。他觉得更靠谱的说法,是演员在研究剧本时,有没有经过完整的思考,有没有设身处地贴合过角色的境遇,有没有用一位演员应该拥有的敏锐感知去触碰角色的内心。
现在看来,钟熠是有的。
然而表演也是需要层次的,演员的每一个表情都需要给到观众准确的信息。钟熠在这方面是否有落下?
自然没有。
钟熠没有选择在这里故弄玄虚加出一些玄之又玄的技巧,他只是单纯地给出表情。微笑之后,他咽了咽口水,双眼的眼瞳全部散开,做出人在受到惊吓时才会出现的状态。
这种充满故事的表情,会让人不由得去探究:他看到了什么?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两个表情前后一组合,又容易让看客觉得:这个乖孩子肯定害怕了。
但仅仅只是如此吗?
这之后,黄忠华又看到钟熠做出了一个嘴角下压的动作。
他的每个表情转换都很自然,他此时的笑容又变得戏谑起来。
这种情绪一出,先前的“纯良”就显得装模作样了,还能让人一眼看出谭炳谦的不简单了。
你以为我害怕了?其实我是装的。
一层,一层,又一层。
乖巧、恐惧、打量……各种情绪,层层剥开。
你以为他在慌不择路,实际上他在闲庭信步。
此时,一个立体的少年谭炳谦出现了。
黄忠华叹了口气,心说:怪不得翁良策宁愿费时费力,也要让钟熠回来演呢。
跟下午小演员饰演的谭炳谦比起来,钟熠给出的情绪更加丰富、准确。在这场戏里,他饰演的谭炳谦不是猎物,也不是猎手,他更像是误入动物世界的机器人,他正用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这一切。
钟熠演出来的谭炳谦,带着一种属于天才的傲慢。
他进入虎穴,面对别人的虎视眈眈,他居然会诡异地有些兴奋。
如果这时有人采访钟熠,他会告诉你,他理解的谭炳谦从少年时期起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他不仅有坎坷的身世,他还有惊人的天赋,关键是他还聪明地知道如何去运用。
这类拥有智慧的角色都是自信的,也是自负的。
钟熠在看剧本时就在假设,如果小饼干不是运气好遇到了黄忠华饰演的卧底,他可能就被自己这种“走钢丝”的行为直接给害死了。
批评归批评,但还是那句话,成年人大都瞻前顾后,少年人想做就做了。
这种不顾后果的神经质,放在成年人身上略违和,但如果是少年人,那还说什么呢?
人不“作死”枉少年啊。
所以最后,钟熠又往自己的情绪里加入一点点适量的“疯感”。
持续观察着他的黄忠华就发现,在完美表达出这种情绪后,钟熠满意地眯起来眼睛,点头。
他好像能欣赏到自己的表演,并且他还很满意。
情绪给得快,收得也快。黄忠华低头一笑,知道这样的钟熠,绝对不是那种体验派的演员。
那就是技巧派。
现在技巧派的年轻人也能演的这么“细”吗?
不给黄忠华更多的时间思考,终于同助理把洒水车的大小和角度调试好的翁良策兴奋地冲钟熠招手:
“钟仔,可以过来走位试光了。”
钟熠抬了抬手,表示自己听见。他转了转把手,踩下阶梯,走进雨中。
翁良策和下午一样,为接下来的这段戏挑了一个有些陡峭的上坡路。
钟熠来之前,正好有个工作人员踉跄着从上边下来,他刚做完安全员的工作。
“钟仔,地上可能有些湿滑,你要小心。”
钟熠点了点头,他在坡脚站定,用仰望的视角观察了一下地形。
剧组在场外给出大光照明,让他能将台阶上的细节都看清楚。他正在规划路线,没过两秒,就被脚趾头处湿湿的触感夺去注意力。
钟熠低头的同时翘起包裹在鞋子里的脚趾,往下轻轻一压。
“噗”地一声,球鞋的前端吐出来个小水泡。
哈,你还给我装上可爱了?
钟熠此时的脑袋有些发懵,他抬起脚看了看,百分百不敢置信。
谁家剧组会给演员准备一双会漏水的坏鞋子啊!
观众也看不出来谭炳谦的鞋有没有坏啊,所以这是为了给他的表演增加更多的体验感?
翁良策看到钟熠回头张望,第一时间表达出关系,“钟仔,什么事?”
眼看着现场准备得差不多了,钟熠也不想节外生枝,他说了句“没事”,决定就把这里的点当成剧情需要好了。
鞋子里进了水,再走上坡路,会更加湿滑。钟熠的前几步走得十分艰难,等他找到节奏,跑了两个来回,他就知道怎么样能走得具有“Bking”感了。
这时,打光师也跟着他找准了路线。
翁良策再去确定机器调试的进度,一切无误后,他激动地摩拳擦掌。
“全体准备”
“Action!”
这一段戏注定要分不同的镜头拍很多遍,首先拍的是钟熠的正脸特写镜头。
他把红伞靠在肩上,慢节奏地转动着伞把,他脸上带着一些笑,他的心情如伞边甩出去的那些雨滴一样轻松。
他走得慢悠悠的,还四处去看,带着无所畏惧的好奇。
这时,一束光从身后打来。
光线冲破了他的红伞,在他的前面的道路上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是属于谭炳谦的影子。
那道影子很巨大,整个儿的铺在坡上。又因为他这样打着伞,影子的顶部更宽,看起来就像个怪物。
钟熠看到这道影子,第一时间确定了这是导演的镜头语言。
他的表演不停,他抬起伞,转过头,直面那道光线。
他眯了眯眼,脸上的肌肉放松,给出黄忠华刚才最先看到的“清澈而愚蠢”。
“什么人!”黄忠华冷声一喝,钟熠的表情便灵活地转为惊惧,像是被他的喊声吓到。
“高中生?”黄忠华讲完这句词后,把手电筒往下晃,避开他脸部的动作带着下意识的温柔。
摄像头捕捉到了钟熠嘴角处狡黠的笑容。
黄忠华再抬头,镜头的画面在钟熠脸上定格。
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笑。
他又仿佛在说:找到了。
钟熠是在换角度拍摄这组镜头的第二遍明白了又一个镜头语言。
他在彻底完成这组镜头后,跟黄忠华兴奋地讨论:“华哥,你刚才把手电筒打在我脸上,就像审讯室里,警察把光打在犯人脸上一样!”
这里的镜头语言,黄忠华下午拍摄时就已经明白,但他又意外钟熠能这么快明白。他起了兴致,问他:“你是怎么发现的?”
钟熠咧着嘴笑道:“因为我演过这种穷凶极恶啊。”
他在《十大奇冤》里演罗丰贤的时候,就被这样的光线照顾过。
好耶,又是越来越会学以致用的一天。
还是这个年代好,有这么多技术养分可以学习。
这一场外景拍完,钟熠和黄忠华被安排回到刚才的杂屋里。
在这场戏开始之前,钟熠就在试探他的鞋子好不好脱,他又应该怎么脱。
黄忠华在旁边看着他动作,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临近开拍前,钟熠又跑出去踩了一遍水才回来。
翁良策看他在搬了张小凳坐在门口,拿着喇叭指挥,“钟仔,应该是你在屋内,阿华在门口。”
让黄忠华饰演的萧彦华站在门口,更能体现出他的警惕,和对谭炳谦的保护。
钟熠一想,谭炳谦觉得萧彦华就是警察,他已经找到警察了,他当然不会紧张,所以坐到屋子里边去,也能体现出他的轻松。
这种站位说得通啊。
不用导演说明,两位演员都能明白两个角色此时并不信任,需要隔开一段距离。
眼见钟熠在小椅子上坐下,黄忠华便选择了立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支烟,准备等导演说“开始”就点燃。
翁良策这时又出现灵感。他举着喇叭对钟熠道:“钟仔,你再出去一下。”
钟熠不理解,但照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