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他用很短的时间,根据自己对角色的理解,设计了一些盘外招,比如妆发,比如服装。
阿潮的造型分两套,一套是之前的IT精英。这方面,可以在港城街头取材,就使用那些年轻上班族的黑色西装搭配皮鞋。
“头发方面我们就不要太设计,我想,你需要休息的时间。”这是雷蒙的提议。
这回的拍摄本来就赶,要完成那么多场次的戏,导演绝对会压缩时间。这样一来,那还有时间做头发除非钟熠牺牲睡眠时间,但是怎么可能?
雷蒙说:“我觉得可以剃个寸头。这样的造型,跟《人面狼君》那会儿还有点像。你演好了,以后说不定还能冲淡那个角色的恶劣影响。”
他的建议并没有问题,但是钟熠说:“我这回想留点胡子。”
他摸了摸下巴处的胡茬,那里已经有好些天没刮了。
雷蒙盯准了看,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平头加胡子,嗯……
“留了胡子再加平头,你看起来会特别像同性恋。”
“是啊,”钟熠失笑,“所以我还是保留这个发型长度我想过两天去剪个狼尾。”
有这种造型支撑,只要简单打理,就好上戏。
现在留长发是时髦,上班族也经常会有这个造型,阿潮这个IT精英会剪这样的发型,并不奇怪。
而且在钟熠心里,他从来都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雷蒙这时候也摸着自己的下巴,他算是看明白了,“你是不是还想加重自己身上已婚熟男的气质,吸引更多的师奶?”
“是啊,”钟熠从来不瞒他,“我也是演了焦Sir之后才发现,我在这个领域强得可怕。”
一提到焦Sir,雷蒙就搓了搓脸。他只考虑到了现在,完全忽视了到时候11月钟熠怎么能顶着刚长出来的毛毛头去演焦沐远。
以后播出了,观众也会吐槽焦沐远是不是在第二部被喊回内地深造过,才整了个寸头。
钟熠同样是为这件事遗憾。他可以剪头发,但头发都是越剪越短的。喜剧片《厨神大战》除了卖包袱点子,逃不过要卖钟熠的脸。到时候弄个寸头造型,虽说符合食品安全问题,但观众不乐意啊。
就这么着吧。
现在钟熠的衣服都由雷蒙购买。他知道钟熠的尺寸,也知道他要的效果,他在港城的商城转悠了一圈,带回来的东西,堪称超额完成任务。
这些都处理妥帖,剩下的就是钟熠个人的本事了。
钟熠饰演的阿潮在电影里并没有多少台词,这就代表着他要用大量的微表情去准确表达情绪。
钟熠进组后拿到的第一张通告单就有三十一个小时的工作时长,而安排在最后收尾的那场戏更是重中之重,正是阿潮看到阿丹被撞死的车祸戏。
这场戏出于安全考虑,拍摄期间需要封路三个小时。荣城电影公司花了一些功夫,才拿到拍摄许可。
那一整天,片场都处于乱糟糟,但是乱中有序的状态。钟熠经过长时间的脑力工作,身体已经显得疲惫,刚好为这场戏的完成度提供了外部条件。
这场戏分为三段拍摄,汪代荷先拍摄了阿潮看到意外发生时的第一反应。
钟熠在表演时,给出了“从天堂落到地狱”的情绪化反馈。
导演事后评价,钟熠在这一幕里表现用双目无神表现出来的手足无措,非常好。
“你看,我在这里给了你一个特写,你眼睛里的红血丝看起来特别够劲。”
钟熠则额外注意到的是他后面拍摄的第二段镜头。
红灯终于变绿了,他的脸色变得狰狞。他疯了一样地拨开身边的人群,直冲向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妻子。
在看到妻子的侧脸时,他佝偻着的身体忍不住地发抖。他想要去碰阿丹,但那些汩汩流出的鲜血让他害怕,手伸出去了又收回来。
他抓住身边的路人,额头上、脖颈上、胳膊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张嘴要说话,开口却是一句哽咽。他咽了好几口气,才指着阿丹说:“这是我老婆……”
声音堪比呜咽。
另一只手抬起,一起抓住路人的衣服,“叫救护车,求你啊。”
身边的路人演员也接住了戏,很好地诠释出惊慌。身边有街坊邻居过来拉开他的手,“潮哥,没事的,潮哥。”
阿潮望着那个熟脸人,第一时间想冲他笑,笑到一半可能想到老婆死了,那表情又变成了哭。
他的身体逐渐失去力气,他松开手,放过那个可怜的路人摔在地上。他的姿势可能有些难看,但那些浓厚的情感已经足够铺面,没人去在意这种细节。在面部特写里,他几近于欲哭无泪,他伸了好几次手,终于轻轻地,小心地抓住了阿丹的手。
眼泪从此时决堤。
钟熠对这一段戏里,自己的发挥十分满意。
早在上学时,同学们就讨论过“亲人过世”的话题。班上有失去过家人的同学,比如说班上年纪最大的乔敏娜,她就曾站起来说:
“我小时候是被姥姥带大的,甚至一直上完小学,到了去市里读初中,才离开姥姥家。我念完高中后,去社会上打工的第一年,我姥姥就生病了,在医院查出来只有半年的寿数。我还记得我那个时候根本没感觉,也没去想到“姥姥要是不在了会怎么样”这个问题。”
“后来不到五个月,姥姥就走了,我跟着妈妈操持葬礼,我和她都没哭,反而在那期间表现得特别的平静。之后姥姥走了有一个月之后,我在冰箱里突然看到姥姥生前给我寄来的干菜,我的眼泪一下就止不住了,后来过年去给姥姥上坟,我也是突然哭了出来。”
叶以翔也说:“我去年在剧组工作的时候还被助理问过,他说平常人在生活中面对亲人离世,更多的是平静,不会像演戏一样有这么多的动作和表情,所以为什么演员在表演时,要脱离戏剧呢?”
李锡芳望着他说:“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叶以翔说:“我用了我们大一就学到的内容:表演者把所有的情感都丰富表现,不是‘疯子化’表演,而是为了最大限度调动起观众的情绪,让他对觉得当前的状态感同身受。寻常人在日常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的情感,那么我们演员,就是他们的外置情感。”
钟熠在上这一节课时听得很认真,也学得认真。
也是他事后的一遍遍练习,还有在与同学创作的作品中一次次锤炼,才有如今的信手拈来。
按理,有这种水平,他不该紧张。
偏偏登顶时的星光熠熠和错失奖杯的失望惆怅,这两种情绪有时叠加,有时轮班,缠着他的脑子让他忍不住去想。
钟熠受到影响,明明每天都累得要死,还是失眠了。
休息不好,就没有灵活的大脑,就没有支撑起工作的身体。沈万池无可奈何,去找医生给钟熠开了安眠药。
“我跟人说了,尽量选择副作用少一点的。”
这玩意儿钟熠前世就吃惯了,他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还是逃不掉。
安眠药入肚,钟熠的精神头好了一些,这个时候李锡芳也来了。
汤子聪早就从沈万池的报备中,知道了这位学院派理论方向大拿的行程。沈万池在说这件事时,半是实话,半是隐瞒:
“钟熠说,他们北影今年开了什么课。李老师本来正头疼呢,听说钟熠最近在拍戏,又知道咱们港城的电影制作是一等一,所以提出想来观摩一番。”
汤子聪知道,李锡芳挑这个时候来,绝对有异。但人家不说,靠着钟熠的面子,他便没有多问。
既然是观摩,那就没有不许的。汤子聪以监制的身份,给李锡芳开了条,允许她自由出入剧组。
李锡芳毕竟是将近七十的年纪,沈万池担心她的安全,特意请了个人,就跟在她身边,半是照顾,半是引导。
李锡芳为了办事效率,也没有拒绝。她那走路生风的状态,看着比最近熬大夜的钟熠还好。
李锡芳落地的第一天,先在片场见了钟熠。
那时候钟熠正在阿潮和阿丹的“家”里,完成阿潮丧妻后的第一组镜头。
在演这场戏时,钟熠全程都没有什么表情,他内心的不平静,直到他把做好的早餐放到桌子对面才显露出来。
他望着那里,眸光翕动,像是怀念。
这个镜头是导演要求的。在她的分镜头设计里,“阿丹”会存在于这里,又在他的视线下消失不见。这种画面需要后期运用技术完成,现在只能麻烦钟熠来演独角戏。
演员不怕演独角戏,就怕没有任务。在这一场里,钟熠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演什么,故而他的表情和动作特别的丝滑。
李锡芳看着钟熠在发完呆后,又伸手把盘子端回来。可能是习惯使然,他今天仍做了两份早餐。他先吃掉了自己的那份,又在沉默后,换上阿丹的餐具,小口地去吃她的那份。
导演汪代荷在拍摄这一幕时,只从侧方给到了一个中景,并没有凑近给他的面部特写。钟熠在完成了第一遍拍摄后,还要求再来了一遍。
这一遍,他选择用头发覆盖住脸部。
没有了面部特征,他便只能用肢体语言来阐述情感。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行为,但钟熠意外地完成得很好。
李锡芳看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欣慰。
谁能想到几年前那个在北影招生二面考试上呆呆愣愣的男孩,能成长为现在这个可靠的样子?
李锡芳对钟熠的表现放了心,又去观察导演和摄像师。
今天钟熠的工作时长为18小时,属于正常范畴。他下班后,李锡芳还没回去,钟熠便提议带她去吃港城的特色菜。
李锡芳没有拒绝,笑眯眯地跟着去了。
钟熠也实在是饿了,饭菜上桌,先给老师夹了两筷子菜,然后大口开炫。等一碗干完,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笑得像个小福星那样,冲老师讨夸奖,“李老师,怎么样,我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李锡芳佯装着瞪了他一眼,“什么丢人?你早就给我长脸了。”
这话说得,钟熠脸都红了。
不是羞的,是天气热的,内心激动的。
李锡芳今天没说其他,明知道老师来意的钟熠也没拆穿。师生俩吃了饭,回去休息,大清早,钟熠就爬起来继续回片场上工。
李锡芳半上午的时候才过来。
对这位“老师”,导演汪代荷在闲时也跟她问过好。汪代荷不清楚李锡芳的性格,早在汤子聪说起这件事时,她就为老师或许会在片场指点而忧虑,结果没想到李锡芳很懂分寸,全程只看,不做任何拍摄动作,不问任何问题打扰,坐累了就去休息,饿了就去吃饭,完全按照“观摩”的节奏来。
汪代荷由此放了心,也更加卖力,想要在老师面前展露点本事。
李锡芳还额外观察了女主角钟可咏的表演。
事后她跟钟熠还就此事聊了聊,“你觉得拿钟小姐,和班上的女同学比,怎么样?”
钟熠缩了缩脖子,“老师,你怎么问我这个?我铁定不能帮外人啊。”
李锡芳习惯性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什么里人外人,纯学术性讨论。放心,我不跟别人讲。”
她还在“别人”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钟熠露出半分迟疑,“那我可说了?”
“说吧。”
“钟小姐……很有天分。”
钟熠没有指名道姓,他唯一提到的人是自己,“我觉得她比我的天分还要好。”
李锡芳笑吟吟地看着他,“从哪方面?”
钟熠说:“老生常谈,不还是什么……方法派、体验派嘛。我觉得在演这种真情实感的戏剧内容时,体验派比方法派好用。”
李锡芳没有反驳钟熠的话,她沉默了片刻,说:“新中国的演艺行业发展还没多少年,无论体验派、方法派,都是我们总结的前人的经验。我也不是拉帮结派,再过二十年,你再想想这个问题,那时候你就能知道,到底是体验派为上,还是方法派好用。”
钟熠“嘿嘿”笑道:“老师,我知道你是专门整‘方法派’的。”
李锡芳斜了他一眼,“你是说我王婆卖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