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卢可抓紧这个机会,低着头,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声:“是。”
最后补了钟熠的一个镜头后,今天在第一条的“一条过”,终于出现。
周围工作人员紧绷的状态一松,卢可也笑着给两位男演员鼓掌。她才露出笑意,钟熠就又用那种眼神看她了。
又吓她。
卢可不敢再造次,才低下头,就听到导演电流款的声音:“沈素知刚才那段表现很不错,重来一遍,补女主角镜头。”
卢可并不是每一场戏都需要导演手把手教学。
她为了这一份认可雀跃,又朝着四周的工作人员鞠躬,“麻烦大家了。”
她这么客气,大家也不愿意搭理她。好在卢可已经习惯。她并不会觉得自己在白费功夫,她觉得她如果耽误时间还不把礼仪做到位,工作人员们或许就不会只是无视她了。
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钟熠又不可能每一部戏都带着她,她得提防着有人记仇呢。
等这场戏拍完,卢可还没自满,汪家梁那边又舍掉小喇叭过来了。
接下来要跳着拍第二天沈素知来帮方前廉“管家”的戏。这场双人戏可不能把她单独摘出来补拍,汪家梁是担心她掉链子,特意过来提前把戏排一遍。
他还吩咐钟熠:“钟仔,你可以先去换衣服。”
把钟熠支开,是因为化妆室那边暖和,钟熠接着换衣服的时间过去,能在那边多呆会儿。
徽城的冬天又湿又冷,工作人员门除了穿棉服,戴手套,在这种阔天戏里,还得贴上暖身贴才能维持工作。
主演就更遭罪了。就算服装缝了毛边,做的是冬款,可卢可为了上镜好看,根本不敢往里面加多余的保暖的衣物。
令人欣慰的是剧组不止她一个人“服美役”,钟熠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臃肿,也是穿着单薄的长衫就上戏了。
这边镜头一收,钟熠就被刺激得打了个喷嚏。雷蒙拿着羽绒服过来找他,二话不说,赶紧给他穿上。
钟熠走之前,看见卢可也穿好了棉服,拿好了热水袋,才算放心。
汪家梁没有参与过大学教育,但他是一位情绪稳定的老师。他重新站到卢可面前,先夸了夸她,“刚才的表演很不错,但是……”
在汪家梁眼里,卢可和当年的顾光耀差不多,都是脾气好,愿意听话,带起来费力却不费神的艺员。跟那群有才华却不听安排得艺员相比,他挺愿意教这样的新人演戏。
无论是港城还是内地对新人的培养,好像都没差,都是端着碗喂饭。他可是从沈万池那边接到任务,一定要把卢可的戏拍好。
但能吃进去多少营养,就因人而异了。须知,公司的这种捧,可不是会一直保持的。如果卢可把《庭院》演砸,她会和港区那些捧不起来的港姐落得一样的降资源演女配的未来。
当然,现在说以后的事,尚早。汪家梁有丰富的带新人经验,总归剧组不赶进度,慢慢拍就是。他一句一句地给卢可分析剧本,用比大学老师还要细致的提点来教她演戏。
卢可早就感觉到汪家梁的教学不是只在这个剧里有用,她催促着自己,用高效的理解去吸收这些营养。
戏才讲到一遍,换了一件黑色祥纹暗纹长衫的钟熠就回来了。
他意外地并没有在温暖的化妆间多呆。
解宾下了戏后,就蹲在侧厢吃没吃完的早餐。他是个在意细节的人,他莫名其妙就对此时赶来的钟熠产生了好感。
他不仅来了,还没有坐下,而是跟着大家一同站着。
别说这人人品怎么样,光是现在的行为就能显得他没架子。
解宾心中点头:也怨不得人家能出名。
汪家梁教学的时候,钟熠旁听,没插一句嘴。不仅卢可觉得这些知识有用,他自己也是受益良多。
等卢可完全理解,汪家梁顺手拉着钟熠跟她排了一遍。
没别的,接下来要演的这段戏的台词多少有点羞耻,卢可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得先让她听习惯了,好提前脱敏。
钟熠也想到这方面了,他说台词的时候,完全是照着成片效果来,就怕卢可不入耳。
等戏对完,汪家梁满意地竖起大拇指,下一秒又被冷风吹了个哆嗦。他不再耽误时间,抬手吆喝着大家准备:“录音师,可以过来了。”
卢可把导演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她又偷摸打量了其他的工作人员,羞惭地低下头。
耽误了多少进度,她自己清楚。
这时她又听见钟熠轻声说了一句:“不想成为北影之耻就好好加油。”
卢可点头,用努力的决心去对抗刚才冒出的焦虑。
导演往监视器那边去,卢可也离开去换衣服。换服装不换妆,基本上很快。等她回来,汪家梁的声音又通过电子喇叭清晰地传来:“演员注意站位。”
道具组的助理过来,给钟熠重新上了一杯热茶。
钟熠谢过后,拎起衣摆重新坐下,架起了腿。
旁边的化妆师助理看到衣摆尾部翘了个边,弓着身子小跑过来给他理顺了。
卢可站到了室外,化妆师给她检查了一遍发型,又赶紧跑开。
场记收到各部门全部就位的讯号后,开始工作,“第四集第八场第一镜,Action!”
卢可捏着帕子,轻轻拎着袍子走进正厅,坐在檀木太师椅上的钟熠又做出了掀开杯盖吹掉浮沫的动作。
卢可怀疑他喝茶的动作特意练习过,不然怎么会特别优雅?
而且这种优雅并不是一种可以任你欣赏的风景,当他抬起头时,他利落的视线会让你习惯性地避开,不敢与之直视。
卢可当然看过钟熠的《鹏海传奇》,她想,钟熠在演这个时期的方前廉时,绝对是把他当成上位者来理解的。
她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浮思,先咽了口唾沫表现出紧张后,才开口道:“给将军请安。”
钟熠保持着姿势不动,先看了她一眼,然后才缓缓地盖上茶杯。
杯盖与杯碗相磕的那一声,被录音师完美记录。
卢可也给出不错的被吓到的反应。
方前廉不会在这里纠结沈素知的称谓,他又不是真的想做她的父亲。钟熠趁着这个时机不错,说出台词:“脸色怎么这么苍白,牛将军莫非亏待了夫人不成?”
卢可摸了摸脸,她望着地面,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多谢将军关心,他对我很好,是,是今天的天气太冷。”
“哦,”钟熠的声音十分敷衍,“这么冷还让你跑一趟,是我的不是了。”
卢可张了张嘴才要接话,就见到钟熠放在茶杯站了起来。她知道便是这个时机了,赶紧闭嘴。
钟熠施施然地走到她跟前,又用那种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他还压低声音道:“对你这么好,也没见你给他生个孩子。”
他又笑了起来,“牛将军难道不行?”
卢可表演着强装镇定的样子,“儿女缘分是天注定,强求不得。总之,我的婚姻很幸福。”
她没有忘记在最后一句带上急迫。
沈素知不愿意让方前廉知道自己过得不好,她想摆脱他的纠缠,她知道他们已经是不可能了。
并不这样想的方前廉冷下了脸,他语带嘲讽道:
“是吗?这个‘幸福’,是从牛谯的那些个姨太太那里来,还是从你独守空房的深夜来?”
沈素知一急,终于抬头看他,“方将军坦坦荡荡的人,怎么喜欢打听人家的内帷之事?”
方前廉对上她的视线,缓缓一笑。
“你是不是忘了,你得叫我‘父亲’。”
他的脸上充满了恶趣味。
“父亲关心儿子儿媳,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钟熠这里的台词说得轻缓又暧昧,卢可根本不需要做其他功夫,就被那声音搔得惹红了脸,“你……”
钟熠轻微歪了歪头,趁热打铁,“儿媳是想忤逆不成?”
卢可咬住半点嘴唇,眼睛适时地浮起眼泪,“儿媳不敢。”
她的话说得很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钟熠吸了口气,同时昂首,挺胸。他把手背到身后,特意展示自己的财力,“我这宅子是督军新赏的,据闻疏于打理已久。儿媳妇既然愿意留下来,便帮为父搭把手吧。陈副官”
穿着军装,饰演副官的演员从门外走入,站定,敬礼,“末将在。”
钟熠轻轻瞥了卢可一眼,“这位是牛谯的夫人,也是咱们家的少奶奶。”
副官保持着表情不变,转身,向卢可敬礼,“少奶奶好。”
沈素知没有应答,低头用帕子擦了擦口鼻。
也不需要她应答。钟熠此时的脸上将“暗爽”诠释到了极致,“将内宅的钥匙交给少奶奶。”
“少奶奶”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尤为轻缓。
像极了调情。
沈素知又要生气,副官这时抢先道:“有劳少奶奶照顾将军。”
卢可忍耐着,抬头怒视着面前的男人。
她终于是发现他在故意耍弄她了!
等副官离开,钟熠将这一场戏的情绪拔到了顶峰。他用一半酸气,一半怨气的语气道:“还没恭喜少奶奶,嫁了个吕奉先一样的英雄。”
他分明是在取笑她!
看到卢可眼睛里重新注满了眼泪,钟熠继续道:“哦,我倒忘了。少奶奶本就是貂蝉一样的美人,不正好与奉先相配吗?”
这句话一落下,卢可的眼泪就从眼眶中滚落。
豆大的,亮晶晶的。
卢可既然能从北影毕业,她就不可能是个草包。如她所言,她的哭戏确实挺漂亮。
配上这张小白花般柔弱的脸,钟熠已经预见到观众对她的喜爱。
心里满意,面上不显。现在可是正拍着呢!在听到卢可的呜咽声后,钟熠的视线落到地上,像是不敢看她。
他开口赶人,“做事去吧。”
卢可捏了捏拳,用帕子掩着脸跑开了。
她的跑姿和背影也特别秀气。
总结着卢可的优点,钟熠恰当地露出不忍和一丝悔意,那是方前廉这时应有的情绪。
等将镜头对准钟熠的摄像师退无可退,汪家梁激动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
“过了,过了。”
这场戏,他拍得无比满意,他也终于看到了钟熠和卢可的般配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