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在医院里进行第二次谈话时,顾裴瑾对游沐萍的情绪又成了愧疚、敬佩拍这段戏份时他对戏剧的本能提前占领高地,他没演错。
之后再看到游沐萍被带到面前,顾裴瑾是意外又愤怒,还有自责。
那时的他和游沐萍一样,骑虎难下,被世人逼到绝境,不得不紧急寻找出路。
他们便从此生出了一些战友情。
爱情是添头,战斗才是实在。
不然以后《寒影》怎么让粉丝吹正剧?有和三个女角色拉拉扯扯的正剧吗?
钟熠的心理渐渐明悟,还是那个问题,他一定要注意到,顾裴瑾的玩世不恭是假面,他内心分明是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战士。他不能把一个假混账,演成真混混。
顾裴瑾在游沐萍面前展现的真实一面是为什么?不是为了向评委证明他多会演,不是为了在观众面前展示他有多迷人,更不是为了在游沐萍面前孔雀开屏。
他只是回归本我,呈现出真正的顾裴瑾。
所以他不能刻意,他得真诚,他得回归本质。
在希望被现实熄灭后,顾裴瑾又因光明重现而义无反顾地投身进伟大的事业中。他或许放弃过自己,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国家和人民的未来。
而这样的顾裴瑾,不仅和游沐萍不仅是一对灵魂共振的伴侣,还是意志不谋而合的战友。
不是什么引路人,而是齐头并进的伙伴。
钟熠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可以把脑子里的浓缩完毕的废料吐出去了。
新的一场开拍,坐在监视器前的洪昌欣最先发现钟熠的变化。
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让她熟悉钟熠的演法。可今天的钟熠在演起顾裴瑾时,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令人惊喜的,令洪昌欣好一番研究。她观察了两天,最终得出一个精确的结论:钟熠对《寒影》的人物理解好像又焕新了。
她现在对钟熠内心的想法很感兴趣。这天下戏后,她主动约钟熠吃饭。
他们在影视城找了一家隔音比较好的餐馆坐下,边吃边聊。面对洪昌欣的疑问,钟熠有问必答,说出了很多心里的想法。
有对角色2.0版本的认知。
有对自己的反思。
听到他自省式的批评自己,洪昌欣是意外的。她忽然发现钟熠这个演员能够成功地原因。
可更多的话还没说出来,钟熠又丢出来一句:“我不是要把责任完全承包出去,但是洪导,我认为剧本围读时,你没有给大家设下一个思想纲领,就是有问题的。”
洪昌欣没想到这件事自己也有份。
怎么可能没份呢?钟熠这时候的话简直直白到不讲情面。他说,他都能通过反思总结出来自己有段时间的顾裴瑾演的轻浮,洪昌欣这个导演却因为怕得罪他而不开口提醒,这多少有些不负责任。
“还有,我现在也在怀疑曾老师对剧本的改变和理解是否有问题了。”
人可能真的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钟熠现在想到之前嫌弃《密码之战》土,就想狠狠唾弃自己那些“做作”的审美。
土什么呀?谍战就是谍战。不论表面上有多少光鲜亮丽,真实的谍战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信息战。战争是残酷的,顾裴瑾作为这个漩涡的中心,他感受到的不该是“游刃有余”,而是“心惊胆战”。这个名字可谓是完美的契合主题。
因为这点感悟,导致钟熠开始对《寒影孤灯照谍情》这个名字很不满意。诚如曾宇达所说,这个‘情’字代表着家国之爱,也有男女之爱。但问题的重点,是这样的一个题材就不应该被赋予多少浪漫色彩。
什么时候“战争”成为给角色,给演员赋魅的“时尚单品”了?
把谍战拍成偶像剧,这对吗?这真的不会被后来的观众骂成“神剧”“雷剧”吗?
原著里虽然没写出来,但指向十分清楚,顾裴瑾的下场是不好的。因身份原因,最后他只能跟着家人一起远走。在那些年岁,他这个断了线的风筝,何时才能重新获得联系?他身处在那样的环境,他的后半辈子绝无可能舒适幸福。
而剧本中却隐去了这部分的涵义。钟熠有理由相信,一旦他不把整个电视剧的基调沉下来演,很多观众会把这部剧当成爽剧来看。
偏偏《寒影》本身又不是带有讽刺色彩的喜剧片。
钟熠越想越后怕,越想越觉得曾宇达暴露出来的“文学想象”吓人。
他又想到自己。游沐萍死的时候,重点应该是“一位年轻的优秀的同志又牺牲了”,而不是“这个角色太可怜,太值得同情”。作为演员更应该看到的是游沐萍的信仰,而非把游沐萍当成“艳尸”去欣赏她的爱情。
他不知道洪昌欣是否同意这个观点,所以他为了试探,毫不留情地指责她:“在筹备阶段,没有一个人跟我们演员说,剧本里的家国之爱是绝对要大于个人情爱的。您也没有向我和罗远淇指出,顾裴瑾和游沐萍的那些爱情在他们的同志信念面前,都不算什么。”
演员对剧本的理解是一回事,负责拍摄的导演才是能将腐朽化作神奇的执笔人。
钟熠说洪昌欣对这件事有责任,并没有错怪。
洪昌欣当然没有生气,她略作停顿,说出了一句:“《寒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作品,而罗远淇,又是你们公司安排进来的演员。当然,现实已经证明她是有悟性的,但最开始,谁知道呢?”
洪昌欣这些含糊表达的话,足以让钟熠理解。她的意思是,《寒影》是为了贴合钟熠的商业属性、市场表现、甚至是那个“童哥”之名,又为配合中娱捧罗远淇,才有了这种发展。它的改编是多方考虑,而非“忠于原著”。
原来电视剧的复杂程度,从这个年代就开始了。
钟熠的脑子里在冒出这个念头时,上肢都有些脱力。
市场,绕不过去的市场。
为了剧有讨论度,所以可以另辟蹊径地进行改编。
“我以为曾老师那样出名,经他出手的作品都是精品。”
洪昌欣说:“再出名,也怕晚节不保砸招牌。”
钟熠又想到曾宇达不管有再多噱头,他其实也是一位商业编剧。
钟熠撑着脑袋,有那么一秒钟的困惑。
可很快他又重新坚定。
《寒影》这样发展,是因为统计市场的那些人认为观众喜欢看他耍帅,喜欢看他谈恋爱。
但他能获得观众的喜爱,除了脸面造成的观众缘,不还因为他是一位认真对待作品的演员吗?
他思前想后,又觉得自己的意思被洪昌欣理解错误。他重新用肯定的语气说:“这不冲突。”
洪昌欣望向他。
钟熠说:“我从来没说过我要删掉哪些戏,我现在想要跟你讨论的是内核问题。”
这一讨论,就是一整个晚上。
题材敏感的文艺作品,创作者必须严肃对待。钟熠可不想《寒影》成片后,因审查不通过被大幅度删改剧情,也不想哪一年有观众翻阅岁月史书,让这部多人心血造就的戏成为“禁片”。
好险,好像凭借经验成功地避开了一个大地雷。
就像洪昌欣自己认识的那样,《寒影》是为钟熠量身定制,不论是后期宣传,还是剧集本身的维护,他都是最大的一个广告招牌。
现在招牌提出意见,她需要去重视。
于是《寒影》剧组的演员们便发现,盛夏的某一天,编剧曾可达来到了剧组。
这之后,导演在片场的要求便变得严格起来。有时候某一场戏,演员该不该笑,该怎么笑,都成了需要硬抠的细节。
这样一板一眼,反而让罗远淇很高兴。她的话不多,但她很敏锐,她能从剧组的这些改变中感受到,她的戏好像更好演了。
同时,更高的要求到达吕景琼这边。洪昌欣甚至给她布置了任务:“一定要表现得正派,且要令人喜欢。”
麻烦的是,吕景琼不知道如何让人喜欢自己。
她的性格就是闷闷的,淡淡的。
她从小到大接受的评价都是迟钝,呆板。
学校的学生也不太喜欢她,有时候在课堂上讲些概念性的东西,学生们还会评价她“水课”。
吕景琼原本为了体现出朱诗容的专业,想把她往更冷静更果断地地方去塑造,而现在她的任务更新了,她不得不及时寻找新的破局之法。
不能让女主角陷入困惑里太久。既然吕景琼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导演便和男主角一起过来施以援手。
洪昌欣说:“要不你学学看钟熠。他给顾裴瑾设计了三种状态,你也可以试试。”
吕景琼眉头微皱,“我需要笑吗?”
钟熠建议:“你要是不想笑,也可以不用笑。你要不要试试往眼睛里加点别的东西?比如说,温柔的母性。”
吕景琼还没有做母亲,但是这个命题有被她当成专业研究过。
她尝试着去理解,去自己把握那个程度:
“一开始,朱诗容对顾裴瑾淡淡的,但是等她知道顾裴瑾是自己人之后,她虽然没有戳破,但是,除了那些行动,也可以在眼神上进行这些改变。”
一个人在看工具,和看伙伴的的眼神,绝对是不一样的。
不仅是吕景琼收获了新任务,饰演李无瑶的许笙也迎来了版本更新:她一定要演得令人害怕。
洪昌欣严肃地告诉她:“我会给你安排几场戏,重点体现出李无瑶这个人物的心狠手辣。”
这样的转变让许笙一时无法接受:“这样我不就成反派了?”
洪昌欣道:“不要把问题看得太片面嘛,这样只是为了增加人物的复杂程度。”
许笙不太愿意,但她能有什么办法?她知道洪昌欣已经算给她面子了,没说加回来的这几场戏本来就是原著中存在的。
原著里,李无瑶的“女魔头”之名全是在审讯室里打出来的。
许笙猜测,或许就是曾宇达的到来的原因。有可能是原著作者那边做了什么。
不论是什么原因,演员进了组,就得好好完成任务。许笙顾及着和洪昌欣的关系,没有闹事,而是对一概修改全盘接受。
不过,对一个有追求的演员来说,就算加了一些脸谱化的戏,也不耽误她进行更好的升华。
钟熠就眼睁睁地看着李无瑶真被许笙演成了疯子。
一个迷茫的疯子。
客观的评价:不怪洪昌欣对许笙更推崇,她的戏就是要更好一些。
专业的演员,就是什么样的改动都能继续演。剧本的修改不耽误剧组的进程,《寒影》每天都在有条不紊地蚕食着拍摄计划。
到了8月3号那天,完全和东方影视城融合在一起的《寒影》剧组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串演员:韩籍艺人郑雅晶。
她正是钟熠下部戏的女主角。
郑雅晶不太会说中国话,进组之后的所有沟通都由她的翻译转告。她在见过导演之后,又来找到钟熠,先鞠躬,然后是一串外文。
说完郑雅晶露出有感染力又有代表性的微笑,等待着翻译转述。
她的翻译是个带着圆框眼镜的壮汉,翻译不仅翻译了语句内容,还把郑雅晶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钟熠先生,我是郑雅晶,很高兴见到你。我在来之前看了很多部你的热播作品,我知道你是中国国内最著名的演员。我对我们即将迎来的合作十分期待,也希望你能多多关照。”
这样官方和客气的话,很久没有听过了。
钟熠对日韩在客套方面的讲究略有耳闻,看着微笑着等待他回话的郑雅晶,他有些难办地挠了挠鼻头。
他怕自己态度随便了会失了礼貌,又或是让人家误会他狂妄不重视。
就当是替“李华”给他远在韩国的朋友写回信好了。我亲爱的李华,你为什么要交一个韩国朋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