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袁瑗骨子里是叛逆的,可再不满意张守青的安排,也得想想自己的处境。她和钟熠不一样,她是东北剧团的二人转演员,身上的那个编制是天然的枷锁。
再有,人家是导演,戏比天大,她非要跟领导对着干,又有什么好处?便主动偃旗息鼓,顺了他的意。
不跟钟熠说话,也没事儿。袁瑗是个跟谁都能说起来的热情性格,没一会儿,就跟化妆组的一个小姑娘处成了饭搭子。
东北天冷,拍摄地的物资也匮乏。《江河入海》剧组来了这里后,三餐配给跟在北平比起来那叫一个天上地下。剧组里有很多人受不了,经常在收了工后偷偷溜出去找本地小饭馆打牙祭。
钟熠也这样干过一次。可菜太油,分量太多,长久吃下去,绝对长胖。向玉民哪能是壮实的体型?甚至他在县城要比省城更瘦才对。是以尝完味道算做成功打卡,钟熠之后就没再去了。
也不亏,吃不了小饭馆,他还有别的解馋秘技呢。
这天晚上,袁瑗刚跟小姐妹吃完回来,碰巧就把要下楼的钟熠堵在了楼梯口。
钟熠谨守着“远离守则”,冲袁瑗礼貌地抬手:“晚上好,麻烦您让让。”
袁瑗自然没有不听的道理。她侧过身,看钟熠护着衣兜里的东西,嘴快问了一句:“这么冷的天还出去抽烟?”
这出自她下意识的想法。不然钟熠住着最好的房间,大冬天的往外跑做什么?
钟熠没想跟她搭话的,但这种猜测他可不能认下,便展开外套,给她看了藏起来的东西:“不是抽烟,我出去吃包辣条。”
辣条味道重,比烟味还重。钟熠不想一整晚伴着辣条的香味入睡,所以才想到在通风的大厅里吃。
袁瑗眼睛一亮,刚吃饱的嘴又馋了,“分我一点。”
这……
张守青禁止两个人说话,但没说不能一起吃辣条吧?
恶意曲解了一回禁令,两个人偷偷摸摸地来到了酒店大厅。
现在快11点了,只有夜班值班员坐在工位上犯困。钟熠和袁瑗两人坐在一边,缩着脖子,尽量小声。
“你这玩意儿哪来的?”
“从北平过来之前特意准备的。”
“真好,你真聪明。我在这里想买零食都买不到呢。”
钟熠十分骄傲,这可是他的经验之谈。
他上次拍《鹏海传奇》时就是没经验,在东北待的那些天,饭吃的也清淡,零食更少,可把他的精神折磨得够呛。
每天忙于工作,干的还都是些耗心力费体力的活,不买点好东西愉悦自己,大脑呜啦啦的造反,谁顶得住?
钟熠谨慎地吸取了教训,这回在出发前,特意去临时小店里扫荡了一通。他和雷蒙一共带来了四个行李箱,其中有半个装备里,塞的全是这种“快乐宝贝”。
袁瑗搓着手等待着钟熠开袋,等包装撕开,她陶醉地闻着香味,心里跟猫抓似的直挠挺。
钟熠非常大方,跟她“你一根我一根”地分享起来。
“我也特别喜欢吃你们湘南产的辣条。”
“嗯,我们那里湿气重,就得吃点辣椒驱寒。”
光吃辣条没意思,袁瑗这时候也不嫌弃酒店前台准备的饮料品种单一了,买了两瓶过来,跟钟熠搭配着喝。
小甜水的快乐谁懂啊。
袁瑗根本不像才吃过饭的人,发挥极好。她不仅吃,还跟钟熠唠。你来我往,没两句话钟熠就把她的来历摸清了。
由于提到了袁瑗身上的“编制”,钟熠便想到了自家同学,那一瞬间与有荣焉:“我同班同学,一个叫倪曼的女孩,毕业就考了人艺,现在已经是正式工了。”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同学特别厉害!
袁瑗并没有露出艳羡之色,反而兴致不高地说:“那她可惨了。”
她敢说,钟熠也敢问:“为什么?”
“没钱啊。”
三个字表达出了特别简单的道理,听得钟熠咀嚼的速度都慢了。
袁瑗还感慨:“现在想想,以前可太天真了。因为身边人都说编制有铁饭碗,我就闷着脑袋考进来了。实际上呢,安排多,薪水少,待遇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
她抓着自己棉服外套的衣角递给钟熠:“就拿这个说吧。你看,这还是本地剧团发的呢,一点儿也不保暖。很多人说,跟以前的老款比起来,完全是偷工减料。”
钟熠伸手摸了摸,说:“这衣服在南方过冬倒能扛住。”
袁瑗把眼睛一瞪:“可这是北方,最北方。”
钟熠想,有可能是剧团不景气,没钱,才在这种地方控制成本。但袁瑗现在很生气,他也不是这边的人,不能再用第三方的视角,站在令人舒服的高处帮另一方开脱。
那就不说吧,当个听众。有时候不必要非得理智客观,他得考虑到袁瑗的心情。
钟熠不说,更方便了袁瑗发挥。她一个劲儿的秃噜,说完一大段话,又开始愤愤不平:
“这鬼地方,人情世故和专业技术上,给人的尽是磨砺。除了点头哈腰,欺下媚上,我也没学到什么东西。哼,一入虎穴深似海,不外如是。”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又看着钟熠清澈又具有活力的眼睛感慨:“对比之下,你们自由民工可好太多了。”
那可不,别的不说,就说钱,以后“自由民工”一部戏的片酬能开到一个亿呢。
钟熠心里捣鼓了一声,没在意自己被怎么称呼。他这时又笑,“小袁,你是不是喝酒了?”
他们才认识几天啊,就说上心里话了。
钟熠对这事儿谨慎,袁瑗却不太看重。她挥手说:“你别紧张,我就是个嘴上没个门把手的,我特喜欢说话,你就当我是喜欢发表意见好了。”
钟熠点头,慎重地告诉她:“我不会把话往外面传的。”
“嘴严”的口碑他一直在尽力维护。
袁瑗看着他笑,“既然是私密话了,你也来说说,你觉得是钱重要,还是艺术重要?”
钟熠撇了撇嘴,“您这是拿自己的愤慨之情钓我的心里话呢。”
他看到袁瑗嘴上有红油,就想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忙拿纸巾擦了一下。
擦完了,应对的说法就想到了。钟熠接着话说:“我感觉这不是艺术与生活的区别吧,是养老的指望。”
袁瑗有些没跟上他的思路,“什么啊?”
钟熠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先乐了起来,“我们这些零散民工,赶不上你们体制内的福利嘛。而且……我不太知道剧团是怎么回事,我拿人艺比喻吧,我在外头混再好,我也不能直接就拿到中心剧团的男一角色啊。所以,不是内外造成的差别,而是领域不同。就像看二人转的观众未必看过我的戏,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番话说完,袁瑗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总之,她慎重地点了点头,表示:“钟熠,你人真好。”
哪来的一张好人卡在天上飘?
把东西吃完,钟熠和袁瑗都怕被人看见向张守青告密,快速告别遛向了楼层不同的房间。
因着这场聊天,钟熠想到了倪曼,思念之情一时半会儿控制不住,遂来了一招“半夜骚扰女明星”。
臭宝,你在人艺还好吗?
东北的天,越过越冷。钟熠明明有做提前准备,手和耳朵上还是长了冻疮,且随着日子愈发严重,红得不成样子。
这让雷蒙自责坏了:“怎么会长呢?”
他不能理解,上次来东北就没长啊,难不成是今年他没有把人照顾好吗?
钟熠并不愿意怪他。上回来东北拍《鹏海传奇》是2月份的事了,那时候的天气比现在更暖和一些,两者之间没法比的。
怪不到自己身上,雷蒙就怪张守青:“都怪他要选这里拍,落后的县城,粤省也有啊。”
钟熠配合着点头:是的,他也觉得向玉民未必不能提桶进厂。
长冻疮也没什么。钟熠小时候生活条件很好,哪里长过这玩意儿?他就当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了。
“这是为我的表演经历添砖加瓦呢。”钟熠如是说。
雷蒙愤愤不平:“耳朵都流血了,还加瓦呢。”
钟熠意识到自己居然有耳朵,没忍住往上头的伤口去挠。
长了冻疮的地方,又红又痒。据个人感受总结,那儿还烫呼呼的。而且创口硬硬的,挠破了有一种从头到尾的舒爽。
我原来还是受虐的体质吗?钟熠又高兴了,顺带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一篇《冻疮记》发表在博客空间里,倒是让很多人在评论区推荐好用的冻疮膏,这又是另说了。
沈会雯负责钟熠的商业方面,这一次拍摄,她没有跟过来。但是现在沈万池不在国内,钟熠有什么情况,雷蒙还是要跟经纪方汇报的。
取景地的信号不好,一通电话要想全程保持信号正常,得找一个开阔的高处的位置。雷蒙事先找到一个小山丘,拢着棉衣缩着脖子,对着沈会雯大吐苦水。
“这群导演都是变态!钟仔明明很难受了,张守青还很开心。我想,他应该看白白嫩嫩的钟仔不爽很久了。他之前就说过钟仔的手太好看,不像是劳动人民的手。”
沈会雯当然关心着钟熠的身体,“除了用正规的化妆手段改变外貌,张守青没干别的吧?”
雷蒙说:“我觉得张守青诅咒了钟仔。”
他仍旧对上次钟熠在东北好好的一事耿耿于怀。
牵扯到玄学,沈会雯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雷蒙的猜测十分离谱,但他是从港城来的,这又很符合刻板印象。
干晾着人家也不行,沈会雯就问:“钟熠怎么说?”
雷蒙盯着脚边的小石子儿,抬腿踹飞,“他说不要在新中国说动物成精的事。”
很有趣了。
雷蒙跟沈会雯说了什么,钟熠不太清楚。他了解到的,就是雷蒙进行工作汇报的十天之后,外头开进来了一辆挂着北平车牌的大卡车。
卡车里头装了啥不能一眼让人看出,外头倒是贴着巨大的“默楚”商标,且车身上除了“默楚品牌祝钟熠主演《江河入海》开机大吉”的红幅外,旁边还挂着钟熠的半身代言照。
这么个庞然大物,引起了多人围观。
副导演在旁边激动地握了握拳头。他前两天收到了钟熠经纪团队的电话,说这两天会有一辆物资车送过来。当时他还以为是什么吃的喝的,照现在看来,是衣服的可能性比较大。
引导卡车开到适宜的停车地点,副导演找了几个人来帮忙。他跟着卡车司机上了货箱,看着那一包包鼓鼓囊囊的服装包装袋,呼吸都沉重了。
不仅是他,卸货时,帮忙搭手的众人发出阵阵惊呼,真有点领朝廷救济那模样。
当然不是朝廷给的,而是沈会雯联系到了钟熠的代言品牌,那个来自港城的潮牌一马当先,表示自己可以提供服饰支持。
默楚做的是潮牌,可不会傻到让人在东北零下的天气“潮”起来。品牌负责人对沈会雯说:“还是得感谢粤省政策,让我们能在粤省投资大量的服装厂。”
既然有工厂,那从同行手里购入面料,又用几天时间手搓出来一车军大衣,简简单单的事儿。
钟熠也是下戏了,回来后看到这辆车,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家伙,原来品牌应援这么早就开始了?
钟熠可不会白白承情。立马就拍照留存,拍车子,还给带字的红幅来了三张不同角度的特写。等到晚上编辑文案,发送,还艾特了默楚的官号,把情绪价值拉到最满。
人家都给他排面了,可不能小气。
《江河入海》剧组里会做人做事的,可不止钟熠一个。今天副导演又发挥了优秀的表现。货,是他带着人卸的,也是他带领着人组织分发的。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停过嘴,把大衣给到人手里时必说:
“还得是感谢咱们钟熠,感谢他代言的默楚品牌。是因为他们把咱们放在心里,大家才能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