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寻一笑。

　　他直起身，握紧了傅宸的手，掌心滚烫。

　　他抬眼望向殿外辽阔天穹，堂堂不信天地，不拜鬼神的暴君，此刻在心里悄悄向上天许了个愿。

　　他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傅宸的耳朵：

　　“朕这一生，从不信轮回，从不求来生。”

　　“但今日朕愿以万里江山为祈，求上天垂怜。”

　　“若有来世，岁岁轮回，生生世世。”

　　“我不管人间几番浮沉，不管身份高低贵贱。”

　　“我江野寻，每一世都要遇见你。”

　　“生生纠缠，世世相守，永不分离。”

　　傅宸望着他眼底的赤诚热烈，冷淡的眉眼间，竟然荡开了一抹笑意。

　　“好。”

　　“往后的每一世，我都会找到你。”

　　第317章 番外 13：十二岁，丧父无家

　　三不管的东区旧城区，从来没什么公道可言。

　　整片街区奉行的就一条规矩：

　　弱肉强食，欺软怕硬。

　　十二岁之前的江野寻，勉强还算有个家。

　　老楼屋子破得四面漏风，家徒四壁，算不上家，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只是他爹，根本不配当爹。

　　街坊人人都知道江老鬼的名头，整条街最出名的烂赌鬼。

　　一辈子就做着一夜暴富的白日梦，除了赌，什么都不会。

　　一天二十四小时，十八个小时泡在赌坊里耗着。剩下的时间，不是到处躲债，就是回家喝酒撒气，对着年幼的儿子骂骂咧咧。

　　骂完之后，他还后悔自责。

　　他是一个非常矛盾的父亲。

　　老街的邻居们，茶余饭后总爱对着他家门口指点：

　　“江家那小崽子可怜哦，摊上这么个爹。”

　　“他妈也是命苦，早早病死，剩下孩子遭罪。”

　　“等着吧，江老鬼早晚赌死，这孩子也得饿死街头。”

　　这些闲言碎语，江野寻从记事起听到大。

　　从懂事起，他就自己活自己的。

　　身上穿的衣服，全是街坊阿姨家孩子穿剩下的旧衣服，大小永远不合身，就那么套在身上。

　　脚上的鞋子，磨坏了也将就着穿。

　　饿极了就硬扛，实在顶不住，也没办法。

　　偶尔有心软的阿姨偷着塞他几个家里蒸的包子，他记在心里。

　　谁对他好过一口饭，他这辈子都记得。

　　可这条烂街上，好人少，恶人多。

　　大部分人，都喜欢欺负没爹没妈的小孩，拿他取乐，踩他一头。

　　但是别人敢欺负他，他从来不忍。

　　谁动手招惹，他哪怕打不过，也会咬着牙硬刚，拼着受伤也要打回去。

　　但每次他打完架，换来的从不是安稳，而是更大的难堪。

　　江老鬼知道他惹事，从不问缘由，上来就是一顿打骂。

　　打完之后，又低三下四拽着他，挨家挨户上门赔礼道歉，给那些欺负过他的人，低头认错。

　　回到家徒四壁的破屋，江老鬼就瘫坐在地上，抱着他崩溃痛哭。

　　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没用的话：

　　“是爸没本事。”

　　“爸太穷了，护不住你。”

　　“等爸以后发财了，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爷俩了。”

　　十二岁的江野寻站在原地，看着痛哭流涕的老爸，心里没有动容。

　　他抬起手，想碰一碰这个狼狈的男人，可手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

　　他心里清楚。

　　这话，他爸说了无数遍，从来没兑现过。

　　十二岁这年，安稳日子彻底到头，天降横祸。

　　江老鬼赌红了眼，铤而走险，借了西区高利贷团伙的钱，一夜之间输了个干净。

　　那群放高利贷的，是出了名的亡命徒，做事狠绝，一点情面不讲。

　　那天傍晚，巷子堵死，风声凄厉。

　　几十个手持钢管和砍刀的Beta，把无路可逃的江老鬼堵在了死巷深处。

　　为首的光头吐掉嘴里的烟蒂，眼神凶狠，冷声逼问：

　　“钱呢？”

　　江老鬼吓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地，不停磕头求饶：

　　“哥！求求你们再宽限我几天！我一定凑齐！我现在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

　　光头嗤笑一声，抬手一根钢管，直接砸在他后背上。

　　“借钱的时候大手大脚，潇洒得很，输光了就开始装可怜？”

　　光头话音落下，一群人一拥而上，拳打脚踢轮番落下，下手没有一点分寸，就是往死里揍。

　　没过多久，江老鬼就倒在污水沟里，口鼻溢血，再也没了动静。

　　巷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全都缩在远处，没人敢上前阻拦，过去说一句话。

　　谁敢得罪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忙命徒。

　　三不管的地界，死个底层烂人，根本掀不起水花，太正常不过了。

　　此时，巷口矮墙后面，十二岁的江野寻站在阴影里。

　　他身形瘦小，单薄不起眼，没有分化第二性征，就是个任人拿捏的普通小孩。

　　他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他承认，他爸烂了一辈子，懦弱贪赌，不负责任，从来没尽过当爸的义务。

　　可他爸再烂，也轮不到外人随便打死。

　　这群人仗着人多，有势力，草菅人命，还当着他的面。

　　收拾完现场，他们准备走人，眼尖的突然瞥见了墙后的瘦小身影。

　　几人围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底满是戏谑和轻蔑，赤裸的碾压感扑面而来。

　　一个混混伸手，粗鲁的戳了戳他的脑袋，语气恶毒欠揍：

　　“小崽子，全程都看完了？”

　　“认命吧，这辈子倒霉，摊上个赌鬼爸，纯属是你命不好，你活该。”

　　另一个人冷笑出声：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小东西，记牢了，没实力，在这条街上只有死路一条。”

　　人群里有人眼神阴狠，低声提议：

　　“老大，这小孩看见了全过程，留着早晚是隐患，干脆一起解决了，永绝后患。”

　　为首的光头叼着烟，低头扫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江野寻。

　　这小孩太安静了。

　　亲眼看着老爸被他们活活打死，不哭不闹的，还不躲不跑？

　　像是吓傻了似的，就垂着眼盯着地面，看着老实又怯懦，就是个毫无威胁的废物。

　　光头打心底里，没把这个孤儿放在眼里，满脸都是居高临下的不屑。

　　“算了。”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翻不起什么浪花。”

　　“今天饶你一条狗命。”

　　“好好记着今天这一幕。”

　　“有本事，长大就来找我们报仇。”

　　“没本事，就夹着尾巴，当一辈子的窝囊费苟活！”

　　这些侮辱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剜在了十二岁的江野寻骨头里。

　　极致的羞辱和践踏，还有亲眼目睹亲人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弱小和绝望。

　　这一刻的所有画面和嘴脸，都刻进了他的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