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余浪看也不看地上的钱,沉声道:“钱没给到我家少爷手里。”
温沅挑眉看了他一眼。
钱管家:“……”
眼看着钱老爷往这边走来,钱管家慌慌张张掏出银子给温沅,“快走快走!”
银子到手,温沅冲余浪抬了抬下巴,余浪收回脚,大门“嘭”地关上。
钱府要债还算顺利,接下来几家,要么人不在,要么打发叫花子似的给一点儿了事,要么听闻来意遂后往地上一坐,嘴歪眼斜放声哭嚎,“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打死我吧!”
这些人耍无赖咬死不还钱,一点法子都没有,真出手打一顿,怕是还得赔药钱。
要债真难……
温沅数了数手里要回的一两三钱碎银,啧了一声。
“这是……最后一家?”
听到余浪话语间的迟疑,温沅抬头看去,愣住了。
前几家院子虽小,可到底是一家子住,然而这里却是五六户一起挤在一间旧院子里。
竹制的晾衣架七零八落地扎在地上,衣裳叠着衣裳排在枯竹上,飘荡的衣摆打满了补丁坑坑洼洼,孩童们举着大叶子从衣裳间穿过,猛地冲到二人跟前。
孩童睁着大眼睛看向两个陌生的哥哥,好奇道:“你们是谁呀?”
温沅见他身上衣裳虽是缝缝补补但十分干净,“我们来找杨木东师傅,你们可认得他?”
“认识!”孩童举着大叶子指向一间老屋,“那就是杨爷爷家。”
屋子虚掩着门,内里黑漆漆一片,泛着苦的药味萦绕周围,天崩地裂的咳嗽声从里头传出。
温沅和余浪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余浪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位年纪三十左右的汉子端着破碗从里面出来,汉子见了二人,顿步问道:“你们是?”
“我们是孙家食肆的人。”温沅说:“来找杨木东杨师傅。”
杨光一愣:“他是我爹,你们找他何事?”
“前些日子杨师傅在孙家食肆欠下二钱酒钱……”温沅听着里头传出的咳嗽声,说得有些犹豫。
杨光涨红了脸,关上门引二人到另一处,踌躇道:“对不住……您二位能否宽限我一些时间?我、我……”
他抓着破碗说得坎坷,这种话一听就是推脱,十分难为情,“我爹生了病,家里积蓄都花完了……”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温沅沉默了一会儿,心下一叹,“待你手头宽裕再说罢。”
“多谢、多谢二位!”杨光不停弯腰作揖,见他们要走,连忙说:“二位若是不嫌弃,我家里种了不少菜,我给二位摘点,实在是对不住。”
温沅刚想拒绝,杨光已转身往后院走去,拦都拦不住,无奈只得跟过去。
穿过后院门,竟是一大片菜地,菜地比前面院子还大,绿油油水灵灵的青菜在阳光下显得十分清新。
杨光二话不说拿起一旁的大菜篮子去摘菜,没一会儿就堆成了小菜山。
温沅看着那小菜山头皮发麻:“不用这么多……”
杨光说:“这菜是自家种的,可好吃了,您千万别客气。”
“往常这菜都是往城里大酒楼送的,就是这几个月酒楼换了送菜农,眼瞅着就得烂在地里,您能吃就吃,不能吃扔了便是。”
温沅闻言眼前一亮,食肆不正好缺菜么?
“您的菜什么价?合适的话,不如往温家食肆送。”
杨光有些懵地抬起头,手足无措地报了价:“您真要的话,白萝卜两文一斤,马兰头三文一斤,野山椒八文,还有别的我都给您少点。”
温沅对比了方才街市上听到的价钱,这可算是意外之喜了,“明日你到城东七里街的温家食肆送菜,就送……就送……”
完蛋,他压根没记住食肆里有什么青菜的菜品,印象最深还是春笋,因为上回的菜农说这时节的春笋最好吃,贵了两文。
“春笋、马兰头、韭菜、荠菜……”余浪一一报出。
温沅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凑到他身边小声说:“你竟然记得住。”
余浪偏过头,低声笑道:“陈大立出门采买前正好念了一嘴。”
“原来如此。”温沅点点头,那这就不算他作为少东家不尽责了。
“二钱银子就拿菜钱抵,先送三日。”温沅和杨光说。
“您尽管放心!”杨光回道。
从老院出来后,余浪手边多了一篮子菜,温沅打开账簿算了算最后到手的债款。
兜兜转转,到头来十五两的债款,只要回一两三钱,杯水车薪。
温沅翻开账簿,密密麻麻的陈年旧账,压不到那些人,只压着他。
“少爷心善,自然不好要债。”余浪卖鱼多年,深知其中艰辛,有时候熟客并不意味着生意稳定,有的人仗着那几分熟稔,恬不知耻地多要几分利。
得寸进尺是常有的事,若是不给,只怕闹得脸面无光,反目成仇。
借债这事儿,就得做好无法收回的准备。
这些道理温沅如何不知?对着那些泼皮无赖,尚且能毒打一顿泄愤,可对着有难处的人,心软在所难免。
几番纠结,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温沅抽出扇子轻摇,往前走,“再想想法子。”
“少爷。”余□□住他。
温沅偏过头:“怎么?”
余浪抬手指向前方:“那有家赌坊。”
“嗯?”温沅愣住,“你……让我去赌?”
“当然……”余浪也愣了,“不是。”
日照当空,东塘里街逍遥赌坊。
温沅抬头望了一眼牌匾,跟着余浪走入东塘里街的另一条窄巷里,“在这儿可以等到?”
“可以。”余浪很肯定,“有赌瘾的人,即便不赌,也会忍不住去赌坊看。”
话音刚落,巷子传来一段口哨声,此时天边烈日,一抹黑影摇摇晃晃出现在巷子口。
影子从头到身子到脚,直到影子的主人出现,余浪一个拉拽,地上长影消失不见。
烈日照不进窄巷,一片昏暗。
高大的阴影落下,李大富四肢发软刚想嚎,就被人捂住了嘴巴,他“呜呜呜”嚷起来。
显然,劫持他的人并不想听他求饶,他撞胆睁开眼缝,看清了跟前的人是谁。
余浪利落地把人捆住,抽出李大富的腰带,塞到他嘴里,二话不说就开始掏袖子。
温沅被他这劫匪行径震得有些懵,他愣愣地上前想帮忙,被余浪挡下。
“我来。”余浪低声说:“莫脏了少爷的手。”
“……”温沅看了眼李大富脏兮兮的衣裳,缩回了手。
“唔!唔!唔!”李大富睁大双眼,拼命挣扎。
余浪从他袖子掏出钱袋,拉开一看,里头竟有五两银子。
他踹了李大富一脚,从里头拿出一两二钱给温沅。
“这些钱,怕是瞒着他的妻儿偷拿出来的,不如给他妻儿送回去。”温沅说。
余浪顿了顿,“好,少爷在这儿等我。”
他一把抓着李大富的领口,将人拖回六巷李家,钱袋丢到李大富胸口,拍了拍那扇满是刀痕的木门。
脚步声传来,余浪闪身离去。
只闻巷子传来一声暴呵:“李大富你个天杀的!老娘辛辛苦苦攒下一点银子,你竟敢偷!我打死你个畜生!”
“老娘不跟你过了!今儿个就回娘家!”
回到小巷口,温小少爷蹲在小菜山旁边,捻了片菜叶子玩,余浪走过去提起菜篮,随口道:“那家的小哥儿应当不会被卖。”
温沅一怔,仰起头:“什么?”
“他娘说不过了,要回娘家。”余浪说。
温沅愣了好一会儿,笑笑:“挺好。”
他丢掉菜叶子刚要起身,一股酸麻意从脚后跟传到天灵盖,他一把抓住余浪的手臂,“嘶脚麻了……”
余浪猛地绷紧身体,又缓缓放松下来,他余光瞥见小少爷指尖重重抓着他手臂龇牙咧嘴的模样,喉头一滚,鼻间哼出一声轻笑。
温沅全然不觉,待到缓过了劲儿,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余浪的手臂,硬梆梆的,抓得手指生疼。
他松开手,偷偷甩了甩手指,“走。”
“嗯。”余浪将手臂背到身后,快步跟了上去。
第11章 食肆整治(十一)
回去路上,温沅特意让余浪指了条远路。
他来今州城这么久,一直在食肆和码头之间来回逃窜,别说路上的风景没闲心看,就算是遇到美食也没敢停下,现在正好逛一逛。
路过丁家食肆的时候,才发现这家生意是真的好。
丁家食肆共两层,说是食肆,跟个小酒楼差不多,光是在门口招呼的伙计就有两个,旁边还站着一打手,手里提着东西的客人一进去,伙计们热情地接了手,丝毫不用客人们费心。
温沅多看了几眼,发现那打手怒瞪了他们一眼,准确来说,是瞪着余浪。
“你跟丁家食肆有什么恩怨?”温沅问,“这么久了,都还记着呢。”
余浪没看那人,偏头看着温沅:“上个月他们想压价,我没应,前不久结账时说账上没钱,押后结,后来我来问了几次都如是说,我便砸了店。”
“厉害啊。”温沅看了眼丁家食肆,确实有不少修缮过的痕迹,看来闹得挺大。
修缮倒是有钱,结账就说没钱,显然不是钱的问题。
“大掌柜有家亲戚也想供鱼。”余浪解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