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七豆和郭巴子对于掌柜的自掏腰包的行为震惊不已,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跑回后院找吕三娘和陈大立大谈特谈此间奇闻。
陈贵礼虽出了三两银子,可心情实在畅爽,对两伙计的懈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他想到今早的事,还是无法安心。
那褐布巾汉子始终是个隐患,得想个法子让那人消停。
正想着,郭巴子突然从后院跑过来:“掌柜的,少东家让你去后院呢。”
“少东家回来了?”陈贵礼边说边往后院走,刚掀开帘栊,整个人都呆滞了。
那废物无赖怎会在此?
褐布巾汉子蹲在后院空地上,龇牙咧嘴揉胳膊,每揉一下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温沅坐在后院唯一一张四方桌前,手上玩着折扇,神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余浪站在他身后垂眼盯着褐布巾汉子。
吕三娘不知发生了何事站在水井边一动不敢动,陈大立躲在厨房门口,见他叔父神情僵硬,赶忙往里缩了缩。
陈贵礼心思一转,挤出笑道:“少东家,怎么把这么个地痞无赖给带回来了?”
“陈贵礼,甭装了。”褐布巾汉子咬着牙说:“老子今早挨了王捕快一耳光,进了衙门还挨了揍,这会儿你别想翻脸不认!”
“什么叫翻脸不认?你少污蔑!”陈贵礼厌恶地啐了他一口,脸色一变,对温沅笑道:“少东家,您可别听他瞎说啊,我压根就不认识他。”
“放屁!温老板,你家厨娘是不是每日寅时正三刻出门采买,至卯正一刻归?”褐布巾汉子问。
温沅抬头看向吕三娘,吕三娘忙不迭点头。
“这时辰就是他和我说的,不然我如何知道?”褐布巾汉子鄙夷道。
陈贵礼眼神发虚,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少东家,您别听他胡说,定是他暗中偷窥记下的,这与我无关啊!”
“陈掌柜,今早你上工,是如何知晓三娘见到了弄死鱼的人?”温沅问。
“这、我……”陈贵礼一看事情败露,腿肚子一软,“啪”一下跪到温沅跟前,痛哭流涕:“少东家啊!都是我猪油蒙了心,一时被人蒙骗才做了对不起食肆的事,求少东家原谅啊!”
温沅赶紧往旁边躲开,若受了这一跪怕是要折寿。
躲在帘栊后面看的郭巴子大开眼界,连忙把周七豆喊过来:“七豆子!快快快,过来看!”
周七豆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擦着布巾走过去:“怎么”话没说完,竟然到掌柜的跪着哀嚎,好不狼狈。
吕三娘吓得连忙拿起水瓢挡脸,偷偷隔着水瓢手柄看,这种场景,也就村里能见着,自从她被休离村,就没见过如此好戏了。
厨房里的陈大立觉得他这叔父一把年纪了遭此灾甚是可怜,转念一想,这狗屁叔父总仗着自己是掌柜压他一头,不免幸灾乐祸。
陈贵礼一张老脸臊得不行,以前只有他耍威风的份儿,哪能让人给他下脸面?
可他心里清楚,此时不低声下气,真有可能会被解雇,到时无论是分赃的银子,还是长孙的飞黄腾达,统统飞走。
他揩了把眼泪,偷瞄了一眼慌忙避开的温沅,吃准了温沅心软的性子,按照别的老板,光是吃回扣这事儿就足够把人辞退了,然而温沅仅仅是扣一日的工钱,可见他年纪尚轻心地软,对掌管食肆经验不足。
只要他姿态足够低,就有回旋的余地。
陈贵礼一不做二不休,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少东家,都怪我目光短浅,我脑子被狗吃了!”
说完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涕泗横流,“少东家,您就看在我多年为食肆呕心沥血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而陈贵礼并没有在温沅的脸上看到心软。
温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掌柜,我自问接手食肆以来没对你有过无理的要求,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陈贵礼一时语塞,直觉告诉他,若是把背后之人吐露出去便是自绝后路,他不敢看温沅,低下头说:“我、我就是一时想岔了……”
温沅眯缝一下眼,忽地一掌拍桌:“陈掌柜此时还要隐瞒么!”
这一声,吓得众人都哆嗦了下肩膀,没成想年纪不大的少东家生起气来,如此吓人。
余浪看了眼小少爷背在身后的手掌,红了一大片,皱了皱眉。
“……”陈贵礼咽了口唾沫,没敢说话。
温沅扯了扯嘴角,笑笑:“温家食肆留不得有二心的人,陈掌柜另寻下家吧,明日无需来上工了。”
一道惊雷劈下,陈贵礼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满脸发紫,无论他怎么哀求,温沅都铁了心辞退他。
既如此,他还求个屁,猛地起身,狞笑道:“那温老板把我工钱算清!还有方才做卷轴的三两银子,一并算了!”
“谁许你卷轴做三两银子?”温沅被他这变脸气笑了:“你伙同旁人损害食肆,我没送你去衙门就算好的,你还想要工钱?”
这狗屁的少爷,小小年纪,竟有一副如此狠毒的心肠!
陈贵礼满脸皱纹纵横狰狞:“温老板莫要后悔,没了我,你这食肆迟早倒闭!你以为食肆卖几条鱼就能翻身了?做你的春秋大梦!自会有人让你开不下去!”
“那便等着看吧。”温沅叫来周七豆,让他把雇佣契书和纸笔拿来,随后写下解雇契书,一式两份,“陈掌柜签完字,慢走不送。”
陈贵礼恶狠狠地瞪着他,想冲过去撕毁契书,被余浪一把攥住,往后推了一把,摔到地上疼得入骨。
“签。”余浪说。
陈贵礼怄得要死,却不敢再多动作,生怕这煞神真把他给折成两半,他签完契书,愤然甩袖离去。
陈贵礼虽走,后院里的人却依旧不敢出声,食肆发生这么大的事,每个人心里都忐忑不已,生怕下一个被解雇的是自己。
尤其是陈大立,他和陈贵礼是亲戚,又一起吃过不少钱,陈贵礼一走,指不定下一个就是他。
虽说他是大厨不愁找活计,可工钱还没拿到手呢!怎能这时候被解雇,多亏呐!
蹲在地上闷声看完整场戏的褐布巾汉子,讨好地笑说:“温、温老板,我可以走了吧?”
温沅冲后门偏了偏头,那褐布巾汉子连忙站起,谁料蹲久了腿麻,险些摔回去,他拖着麻腿一瘸一拐地跑了。
后院再一次归于平静。
温沅撑着额头沉思,心里一阵烦闷,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半晌,温沅开口问:“大堂可还有客人?”
周七豆愣了一下,小声说:“方才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温沅点点头道:“去关门打烊,烦劳几位师傅伙计到后院,商议要事。”
周七豆和郭巴子去大堂关门打烊,陈大立和吕三娘忙完手里的事,全都站到后院里,面面相觑。
“先坐。”温沅说。
陈掌柜被解雇的威慑力尚存,几人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纷纷坐下。
余浪搬来矮椅,坐到了众人身后。
温沅看着他们,这一个个伙计并不是他的下人,他从不要求这些人能完全听话,只要食肆能顺利经营下去,偷偷懒什么的,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此之前,他没有过经营食肆的经验,无论下什么决定,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他允许自己犯错,也能允许旁人犯错,但有二心搞猫腻背叛食肆,绝不能姑息。
“莫紧张。”温沅见他们不安,解释道,“陈掌柜被解雇,是因为死鱼之事均是他所为,方才那个告发食肆的汉子亦是他雇佣来的。”
即便此事在方才陈贵礼言语间已经知晓一二,但真切听到时,几人还是惊讶了一瞬。
“陈掌柜为何这么做,未知。”温沅说。
“少东家,”郭巴子忍不住问,“方才陈掌不对,陈……老汉,那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人指使他啊?”
温沅颇为意外郭巴子竟然能猜想到陈贵礼背后还有人,转念一想,食肆里的人比他还了解陈贵礼是什么样的人,所以猜到也正常。
“对。”温沅说,“但无论背后是谁,这么做无非是让食肆开不下去,关店转卖。”
关店转卖!
周七豆和吕三娘都打起了精神,就连郭巴子都认真了一点点。
“今日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食肆刚刚转好,以后如何尚未可知,我能保证的便是大家的工钱定能发出,只是需要时间。”温沅说。
听到工钱能发出,所有人都松了下肩膀,这段时间里,食肆的生意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们心里都挺高兴,与其拿完欠下的工钱去找新的活计,不如在食肆里好好干,总归是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
不等他们舒完这口气,温沅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有人不愿在食肆干了,想拿工钱离开,可以同我说,我定不会阻拦,可要是有人吃里扒外,不仅工钱拿不到,还可能见官司。”
话音刚落,所有人后背的神经再一次绷紧。
“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干活。”吕三娘率先表态。
周七豆紧随其后:“我也是。”
郭巴子和陈大立虽未开口,但也点了点头,唯有余浪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温沅看了余浪一眼,等众人散去,他立即问了余浪有何意见。
和食肆里的其他人不同,余浪是他雇佣来的护院,并且食肆的生意能好起来,余浪功不可没,在他心里,余浪于食肆而言是相当重要的。
若是余浪对他有意见,他做不到熟视无睹,若是余浪提出要离开,他虽会答应,但会叹息。
余浪却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去了大堂,温沅坐在长椅上,一声叹息还未起,余浪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药酒。
余浪站在他面前,不知从哪掏出一条手帕垫在掌心上,然后冲他伸出了手。
温沅愣了一下,仰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那只被手帕盖住的大手,犹豫片刻,慢腾腾地把自己那只拍红的手递过去。
小哥儿和汉子,是不是应该授受不亲?
但是隔着手帕,应当……不算逾越?
手帕上绣着长尾游鱼,绣工比招幌上的要好很多,挺像那么回事儿。
余浪蹲在他面前,低着头认真揉搓他的掌心,粗粝的糙感隔着薄薄的布传到掌心,他有些不自在,蜷缩了下手指。
“我对食肆没有任何意见,少爷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都会配合。”余浪一边手肘撑着膝盖,仰头看他,“少爷,保护你不受伤是我的职责。”
温沅有点懵:“我自己拍红的,也算?”
余浪“嗯”了一声:“算。”
温沅心想,这药酒怕不是纯酒吧?不然起热后怎会如此上头。
“陈贵礼此人不值得少爷烦心。”余浪说。
“并不是因为他。”温沅说,“而是在想,指使陈贵礼的人是谁。”
按理说,温沅刚来今州城,温家食肆生意渐起,但也没红火到令人嫉妒的程度,不应该被人盯上才是。
然而陈贵礼做的事就是把食肆往死了整,足见背后之人恨意之甚。
不等余浪回答,温沅勾起唇角:“但无论是谁,尽管放马过来,谁都无法阻止我开食肆!”
平静地过了两日,菜农杨光准时上门送菜,菜叶新鲜菜梗脆响,一看就是精心种出来的好菜。
温沅看得满意,特意让杨光在这个月内多送些假叶,用来焖螺蛳。
杨光欠下的二钱银子平了账,来送菜前,一直忐忑着之后能不能再往温家食肆送菜,此时听温沅如此说,便知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