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解雨臣也只是随口聊了几句李恩,后又转了话题,聊了一些趣事,他道得了一块暖玉,预备着当成寿礼送给皇上。
暖玉确实不错,握在手里糯糯的,十分舒服,解雨臣见我喜欢,就道:“着什么急,我送给皇上,皇上还不是赏给你,最后还是落在你手里。”
我叹了口气,道:“那不还得给他送礼,去年我糊弄过去了,今年实在糊弄不动了。我又不像你,能到处游玩,哪里找奇玩给他。”
解雨臣道:“画幅画呗,你近日不是在练习水墨?”
我摆手,道前年送过了,解雨臣就道送字,我道前前前年送过了,他又欲开口,我让他别想了,能送的我都送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招都用了。
“那不如你再做个荷包给他呗,他那个都旧了,你画个新的绣样,再亲手穿上穗子,不就得了,又没说一定要一针一线地缝。”
我心想也是,这次他又没说要我亲手制作,样子是我画的,不也算是独具匠心了。
说做就要抓紧了,再过一月便是皇帝寿辰,我得抓紧画好,再送去绣坊让绣娘试布。
我送给皇帝的第一只荷包是麒麟,第二只还送麒麟似乎不太好,为了这荷包,我专门去了一趟绣坊,绣娘为我提供了许多绣样,我都不太满意,要么太老气要么太不庄重,都不好。
挑了好几日,我都挑得乏了,还是张逢芝无意间提起千秋池里的鲤鱼又增多了,我才想起鲤鱼也象征着吉祥,不如画一对鲤鱼作为绣样。
皇帝常年着玄红二色,我便画了一尾红鲤鱼一尾黑鲤鱼,让绣娘佐以金银线绣制,针脚一定要仔细。绣娘见我上心,便问我可要亲手打一个珠络坠在荷包下,打络子与刺绣不同,不必太精致的功夫,认真地学上半月,总有模有样。
本准备送他一碗西湖牛肉羹就算了,岂料又花了如此多的心思。我打了个哈欠,将被扯得七零八落的丝线盘好,女子的手就是比男子的巧,这般精细的东西都能做得如此好。
这等心意,我不欲提早被张起灵知道,便借口要回家探亲,将东西带回家里来做。近日来朝堂事多,皇帝也很忙,因此同意让我回家歇歇。
皇帝寿辰这么大的事儿,胖子也赶了回来,他来看我的那天,我正在打第二十六个络子,前二十五个都失败了,不是长短不一,就是抽了丝不好看了。
胖子给我带了一些外邦礼物,见我茶几上放着箩筐,大为惊奇,拿起里面的丝线,道:“你家怎么有女人东西?用来做什么的?”
我无奈地道:“还能用来做什么,皇帝寿辰,我总不能两手空空,这不,我在学着打络子,给那位爷预备寿礼呢。”
侍女为胖子送上了一杯茶,胖子喝了一大口,道:“老夫老夫了,还弄这些费神的东西作甚,胖爷我就省心多了,送幅画就行。”
我当然也想随便送,可这毕竟是皇帝的寿辰,去年我生日,他亲手雕了一方印送我,我若是不回个像样的,实在对他不起。
胖子挑了一缕丝线在手指上,扭捏道:“张家的小媳妇今日也十分贤惠呢~”
我给他恶心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丢了他一团废线,让他闭嘴。我又有什么法子,寿礼左右也就这些种类,诗词歌赋,绘画题字我都送了。除此之外,我手头上珍贵的东西都是皇帝赏赐的,若再送回去,他定会写上敷衍两个大字挂在我墙上。
第25章 暴君之秋风3
三
说起皇帝的寿礼,自然而然地就谈到了如今朝堂之上的事,胖子果然也提起了李家,说他此番回来,发现朝中站位有些变化,还有些流言传出。
我这几日都窝在家里打络子,还没时间去听这些闲言碎语,便问胖子他听到了什么。胖子就道:“我听说这李恩年纪轻轻就很有才学,短短几月,已分得吴家一半的恩宠,还说你当年得皇上垂青,也差不多是这个岁数。礼部尚书的府上可是人来人往的,送礼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
若说前面几句还是正常非议,后面这几句可实在不中听,什么叫我当年也是这个年纪,我如今很老了么?即便是我年岁大了,难道皇帝还是当年那个二十多岁的皇帝么,这话中深意着实让人不得不多想。
我自然知道,自从我过了而立后,有多少朝臣在等着看我笑话,他们总觉得帝王无情,谁不喜欢颜色鲜嫩的,待到我人老珠黄,即便有情谊在,也总有人会分了我这份恩宠去。所谓失宠即为失势,朝堂上的权力拢共就那么些,我二叔三叔倒了,才有更多的位置分给旁人。
如今冒出个李恩来,似乎印证了他们的想法,皇帝还不曾说话,他们就开始巴结旁人了。
皇宫的无情总是如此的,后宫如此,朝堂之上亦是如此,人走茶凉,人来茶热,变脸可比翻书快多了。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冷哼了一声,道:“他们还没学到教训么,擅揣圣意是什么后果?皇帝近些年来是仁慈了些,倒把他们的心思勾起来了。”
胖子拍了拍我的头,道:“乖,莫要生气,皇上待你如何,胖爷最是清楚,管他们作甚。不过依我看,李家是长久不了的。”
我道你又知道了,胖子一笑,道:“你胖爷我最是清楚这些朝堂上的腌事,要不怎么会躲了出去呢?”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道:“礼部尚书本就是个好大喜功的性子,如今得了个能干的儿子,招摇得厉害,这样的人家养出的儿子,即便才思聪慧又如何,性子定然不好,你知道这些人的,得了一就想二,今儿个做个侍郎,明儿个就想爬宰相。说白了,这伴君如伴虎,皇上怎么想谁能知道,一朝功高盖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立刻道:“皇上是明君,若是心中无愧,又怎会怕功高盖主。”
胖子无奈地道:“知道知道,不就这么一说,还不乐意了。要我说,胖爷最佩服的还是你,得了这么多年的专宠,竟然没有迷失本性,得意过头,怪不得皇上喜欢你呢。”
不说还不觉得,我仔细一想,其实这几年我的脾气早就不如以前好了,有事没事也敢与皇帝顶撞几句,他若是不顺着我,我也会觉得不开心起来。怪不得他总说我本事没有,脾气渐长。
我就道:“不是你说的么,功高盖主,不是好事,我们做臣子的,自是要为皇上分忧,流言蜚语惹出来,最后还不是给皇上添堵。”
胖子就道:“理是这么个理,能做到的可不多,你是真心待皇上,自然明白藏拙,有的人可就不行了,你等着吧,早晚得惹出祸来。”
胖子的嘴一贯是个乌鸦嘴,这祸直接惹到我身上了,在此之前,虽说外头风言风语,我也并未放在心上。
一则张起灵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不过,他于李恩,不过是赞赏臣子罢了,哪个皇帝不爱才;二则风言风语都是外人说的,李恩本人如何,我并不知晓,流言不可信,添油加醋的部分太多。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我在宫里遇到李恩为止,我是临时起意进宫,身边并未跟着张逢芝,只跟着一个小太监,帮我拎着食盒。
远远地见到李恩时,他应是刚从御书房出来,穿着得十分整齐我与他同朝为官,能在宫里遇到并不奇怪。我想着解雨臣说过他心气高傲,对我颇为不满,便想着不理会他,径自过去就是。
不料我不招惹他,他却先来招惹我,竟然伸手拦住了我,没法子,我只好停下了脚步。小太监给李恩行了礼,好声好气地道:“奴才见过侍郎大人。”
小太监行完礼后,等着李恩给我行礼,不料李恩傲慢地开口道:“若是本官不曾记错,贤王不过五品,本官可是三品,王爷见了我,怎么也得行个礼吧?”
朝中上下谁人不知,我的贤王只是个虚名,皇上的恩宠多半封了我家里人,因此我官位不高。不过我是皇上的身边人,谁又敢多说什么,我亦从未想过要加官进爵,免得落人口实。
李恩比我略矮一些,却不低头,眼底满是轻蔑之色。若说他年少气盛,我还能忍让两分,现如今这哪里是傲骨,简直是狂妄至极。别说他是个三品,一品又如何,还没有哪个敢叫我行礼的。
我冷笑,慢吞吞地弹了弹衣摆,露出了上面绣着的暗色龙纹,这布料是苏州进贡的,只得一匹,制成了两件衣服,一件在我身上,还有一件做了皇帝的常服。
小太监毕竟不比张逢芝,有些发愣,好半天才冒出一句:“李大人,休得无礼,说话之前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李恩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道:“大胆,本官与贤王说话,哪里轮得到你这奴才多嘴!难道本官说错了?”
我也不是没脾气的软柿子,当即道:“李侍郎好大的官威啊,这话本是不错的,不过本王多年来只给皇上行礼,倒是不记得如何给旁人行礼。”
说完,我走近了两步,低声道:“便是皇上,本王也有不行礼的时候,不若李侍郎去跟皇上参一本,本王倒想看看,皇上罚谁?”
李恩大抵没想过我会反击,一时有些发愣,我不再理会他,一甩手走了。
这股怒气一直持续到我进入御书房,见到张起灵为止。
因我心火难平,就未让小太监通报,直接走了进去。也许是近日国事繁忙,张起灵竟直接撑着头靠在桌上睡着了,面前还堆着一大堆处理好的奏折。
张逢芝在旁伺候着,见我来了慌忙行了个礼,我做了个手势让他别出声,拿起毯子盖在了张起灵的肩膀上,天气太冷,他这般若是生病,更是难办。
若是平日里有人进出,他早就醒了,这次却毫无察觉。我不敢打扰他,就喊了张逢芝出来。
张逢芝自然知道我要问什么,解释道:“近日来蛮夷越界连连,黄河长江接连泛滥,皇上已连续数日二更起床,老奴也劝过几回,就盼着王爷回来,好好劝劝皇上保重龙体。”
我皱眉道:“朝中难道无可用之人么,竟让皇上如此劳累。”
张逢芝便道:“唉,去年吴尚书严抓买官卖官贪污受贿之事,牵连下马的官员不计其数,虽说今年恩科填补了些新人,总还稚嫩,用不顺手。”
朝中百官中,真正得承大任的并不多,多是中庸之才,离不开,却难以重用。我叹了口气,决定将今日之事瞒下,李恩虽嚣张了些,总也有些才华。
聊了一会儿,小太监出来报,说皇上醒了。我连忙进屋,给他行了礼,张起灵抬手,让我过去,握住我的手道:“今日怎么进宫了?”
我的手有些冰,被他握在手中后便暖和了起来,我挤到他身边坐下,靠在他怀里道:“臣今日吃到桂花鸭,有些想皇上了。”
张起灵搂住我,道:“难得乖巧。”
我就道臣一直很乖巧的,张起灵不置可否,问我对户部尚书一缺有何看法。
户部掌管财政,自是十分重要之职,财政乃是国家命脉,上一任户部尚书正是因为中饱私囊得厉害才被问斩的。自他死后,此缺已空了一年之久。
我帮张起灵捏了捏胳膊,想了想道:“皇上可有好人选?”
“孤以为,李恩或可胜任此职。”
我有些惊讶,道:“李恩确实不错,只是年岁尚小,根基不稳,贸然任职如此高位,是否不妥?”刚问完,我就想明白了张起灵的想法,李恩的根基不稳,才是皇帝看中之处。
李恩性格不好,皇帝定然十分清楚,而户部尚书掌管财政,正是多人巴结对象,我听闻这几日去李恩家送礼的人都碰了满鼻子的灰,他这嚣张跋扈的性子,并不单单只对我一人。
他不过是个新晋状元,若是接连升迁,定会树大招风,不过我想皇帝比我还要清楚这点,只是他不必去为此人过多考虑。
张起灵并未过多解释自己想法,只是道:“年后再说吧,多事之秋,不易大动官员。”
第26章 暴君之秋风4
四
此后几日,我都乖乖上朝,免得给皇帝招惹麻烦。旁人只当他是铁打的皇帝,可能只有我明白,皇帝也是肉做的。
李恩当然不会傻到去跟皇上参我,却见我并未多说什么,嚣张更甚,大抵以为我只是虚张声势。
朝后照例要有小会,我见李恩有去御书房的念头,便主动跟皇上提起,要与他一同去御书房。
我们许久未见,我多黏着他点也是正常,张起灵并未多想,让了半边步辇给我。
刚刚下朝,许多大臣还未散去,我此番与皇帝同乘,他们见了步辇是要下跪行礼的,见我靠在皇帝身边,难免有些议论。
我平日里不是很爱这般张扬的,不过李恩嚣张得太过厉害了,老虎不发威,他还当我是病猫。这口气怎么也得出了,让他知道知道皇上到底向着谁。
步辇拐了个弯,果然遇到了李恩,远远地见到皇帝步辇,李恩慌忙跪下行礼。果然被我料到,他偷偷地抬头看向皇帝,却不料看到了我,脸色一变。
我故意朝他笑了笑,心说不是不乐意行礼吗,有本事当着皇帝的面也不跪。
张起灵从不低头看别人,只是见我都快歪出轿子了,才扶了我一把,问我:“怎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张逢芝抢先了一步,道:“老奴看,王爷怕是吹了风,俗话说落雪不冷,化雪冷,出了这巷子风更是大,老奴大胆,想着是否在这落轿歇歇脚,也好让王爷歇会儿。”
他这么说了,皇帝还以为我真的吹了风,当即让步辇落了。前日刚刚落过雪,厚厚的一层被宫人铲在一边,为了不挡住步辇,李恩只能跪在雪地里了,步辇不起,他便不能起,甚至不能抬头。
张逢芝此举着实有些古怪,我什么时候吹的风我怎么不知道。我估摸着李恩能对我态度高傲,恐怕也没对张逢芝太客气。这孩子虽有做官之材,奈何嚣张跋扈,连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都敢得罪,最终恐要沦为废子。
天冷风大,我琢磨着也起到警告的效果后,便让轿子起了。张起灵还是有些不放心,嘱咐张逢芝喊太医去御书房,看看我是否冻着了。
我本就没事,谁知道太医来了,叽叽歪歪说我寒气入体,为保险起见,还是开个方子喝上几天的药材好。这我哪里肯喝,张起灵却不理我,让太医多开几天的。
李恩来了以后,我看到他半边衣服都冻硬了,一进屋化了,滴答了一地的水,还得跪下给皇帝请安:“臣李恩参见皇上。”
我掐准时机给皇帝嘴里塞了一块牛乳糕,他自然没办法开口说话,我就道:“李大人来了啊,起来吧。”
上次他见到我与皇帝在一起是在宴会上,我还收敛许多。现在我存心做给他看,自然不会收敛,甚至更加过分。
皇帝能忍我这般无理取闹,李恩却不能,他咬牙道:“臣是给皇上请安,皇上不开口,臣自然不敢起来。”
我道:“李大人这是在指责本王越俎代庖咯?”
一般人自然会说不是,李恩又怎是普通人,他道:“自然,各自有各自的规矩,贤王这般,不是越俎代庖吗?”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还请皇上定夺!”
我硬塞给皇帝的那块牛乳糕实在太大,皇帝慢吞吞地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在我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我装乖拿手帕给他擦嘴。
皇帝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出我与李恩之间有些摩擦,他喝了口茶,道:“既不愿起,便跪呈吧。”
小惩大诫后,我就把与李恩的摩擦抛诸脑后了,早年间满朝文武都这德行,只是近些年来没人敢了,猛然冒出个愣头青来,也有些意思。再说络子还没有打好,我可不愿白忙活半天。
此事之后,李恩还真消停了几日,见了我也乖乖绕道走。只是他乖了,旁人却不曾消停,流言蜚语不断,连解雨臣都跑来问我一些乱七八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