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安心调养就好,我就没有告诉皇帝,却不料会让我御前失仪,用膳时张起灵喂我吃了一口我平日里很爱吃的水晶鸭肉,刚含进嘴里我就觉得胃里翻腾,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在了他身上。
皇帝问了张逢芝才知,我这样已有一段日子了,立刻喊了太医来看,太医把了半天的脉,又让我伸出另一只手,来回把了足半个时辰,眉头越皱越紧,试探着道:“敢问王爷有此症状多久了?是否还有些胸闷,头晕,乏力,早起时尤其想吐的症状,可喜吃些酸的东西?”
张逢芝连忙回道:“王爷近日来确实有些乏力,喜吃山楂片、甘梅等果脯,已有月余了。老奴想着是天气太热才会如此,便怠慢了,还望皇上降罪。”
我喝了一口茶,压压嗓子里的酸劲,总觉得他说的这症状有些耳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
张起灵见他问东问西的,皱眉道:“到底王爷得了什么病?说。”
太医浑身一抖,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心道难道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命不久矣了?
“皇上赎罪,微臣学艺不精,不敢妄言,王爷这脉……这脉……”太医使劲地磕了几个头,道,“还请皇上屏退左右!”
直到屋里只剩下皇帝与我,还有张逢芝后,太医才犹豫着开口,道:“王爷这脉象乃是滑脉,食滞,实热皆有可能。只是王爷这脉与常人滑脉有所不同,乃是喜脉,已有两个月……”
我一时失仪,把口中的茶全喷了出来,张逢芝慌忙来帮我拍背,用帕子擦去我唇边的水渍。我顾不上什么仪态,着急道:“太医莫要拿本王取笑,本王乃是男子,怎么会有喜脉?可能本王近日来贪嘴,吃得多了,有些积食?”喜脉不就是有了,虽说我与皇帝……那也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发生。
太医伏在地上一点也不敢起身,只道自己才疏学浅云云。皇帝懒得听他说这些废话,让人把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都喊来。
兹事体大,为免旁人把我说成不男不女的妖怪,皇帝让我躲在帘子后面,只露出手腕来给他们诊治,并且不许将结果直接说出,只许写在一张纸上交给张逢芝。
太医们一一诊断,写下结果交给了张逢芝,我坐在帘子后面,心中忐忑难安,只觉更加心慌。
待到所有人都诊断结束,张逢芝将所有的结果都交给了皇帝看,皇帝一张一张地看完,啪的一声将它们拍在了桌子上,沉声道:“退下。”
我偷偷地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问道:“皇上,臣的病……”
张起灵握住我的手,将纸全部递给张逢芝,没有让我瞧见上面写了什么,只是道:“无妨,你莫要为此忧心。”
皇帝只说让我安心,闭口不提我得了什么病,他虽面沉如水,却不见慌张,猜不出他心中所想。我心中惴惴,总觉得不安,拉着他道:“臣到底得了什么病?皇上若是不告诉臣,臣心难安啊。”
张逢芝已将那些纸收在了袖中,我有心偷看也看不到。总不可能真的有了吧,那倒是能堵上那些大臣的嘴了,只是不知道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太子他们是否嫌不够正统,不肯认。
我难得还有心情想些无聊事,张起灵在我身旁坐下,搂住了我的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我的肚子上,道:“怕吓到你。”
“臣不怕,毕竟是臣自己的事,若是有所顾忌,臣却不知,岂不是更不好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我近日来太懒养出来的小肚腩,心中打了一个突。
见我坚持要知道,皇帝便朝张逢芝抬了抬手,叫他把太医的诊断拿出来给我看,我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硕大的喜脉二字。
我慌忙朝下翻看,无一例外,或是喜脉或是有孕,若是一人如此诊断尚可说医术不精。难道全太医院的太医都诊断错了,皆是学艺不精?那全天下想来也没几个能用的大夫了。
有孕在身,可我是男子,怎么可能有孕,难道我是个妖怪不成。我只觉胸口翻涌,捂着嘴又吐了一回。
张起灵见我心绪不宁,扶着我上床躺下,亲自为我擦嘴。张逢芝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弯腰道:“皇上莫要忧心,想是月份还小,才会吐得厉害,再过一段时间便好了。老奴这就吩咐下去,让人熬些安胎药来给王爷。”
要我喝安胎药,我心里有些不情愿,可如今这般情况,已由不得我了,张起灵亲手喂我,我总不能说不喝,只能喝了下去。
即便不能得知有喜的原因,这孩子长在哪里总得知道,寻常人家的女儿怀胎十月都很艰难了,我怎么可能受得了,若是生不出还不胎死腹中。
我摸了摸肚子,总觉得躺下以后,小腹还是凸出了一点,和以往软软的肥肉有些不同,略微发硬。张起灵也摸了上来,他的手比我的要大一些,温热的掌心贴在我的手背上,总让人安心。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轻声道:“臣有点害怕。”
有了孩子,本应是喜事,可如今我心中只有恐惧,哪来的开心。且不说生不生得出,怀胎要十月,这十个月来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走漏,若是被外人知晓我以男子之身珠胎暗结,必定会传出谣言,世人多迷信愚昧,到时以此威胁皇帝,他必要让步。
皇帝大抵也想到了这一层,为我擦去了额上的汗,攥紧了我的手道:“孤自有办法。”
所有的太医都知道皇宫里多了一个有孕之人,后宫只有皇帝和我两个男人常住。总不能把这些人都给杀了,悠悠众口实在难防。
皇帝为了隐瞒此事,凭空捏造了一个人出来,推说是自己酒醉,宠幸了一个宫女,因此才没有记录,因身份卑微,只抬了个昭仪,待孩子生下再追封。
这么大的事,我若默不吭声,定会招人怀疑,因此我假意与皇帝争吵被禁足于长秋宫,无召不得出,实则偷偷地住进了平日里无人的东宫。
不论是下人还是守卫,都由张逢芝一手安排,为防我身体不适,一开始为我诊断的陈太医也搬了进来,方便日日为我把脉。皇帝升了他儿子的官,还指了刘侍郎的女儿给他儿子,明年成婚。
毕竟是皇帝的血脉,断不能打掉,只能慢慢地养着。陈太医为我把了几回脉,说我身体健康,我毕竟是男子,比养在深闺里的女子健壮多了,只是要注意饮食,我骨盆狭窄,孩子长得大了,会不好生。
“你确定我能生?”我接过张逢芝递来的燕窝粥,疑惑地问道,他说得再好我也不信,就算养得小又如何,我从哪里把他生出来。
陈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赔笑道:“王爷说笑了,王爷洪福齐天,小太子又命格尊贵,借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作假。司马迁的《史记楚世家》中有记,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家父乃华佗之后,臣有一弟,家母生时难产,家父曾为家母剖腹,家母如今还健在呢,王爷若是不信,自可派人前去查验,臣已仔细请教过家父,并会勤加练习,绝不会有所闪失。”
张逢芝附和道:“老奴可以做证,那时先帝还曾赏过妙手回春四字给老太医,王爷如今不能受累,听了不好,这些琐事奴才们操心就是。”
我揉了揉脖子,心道再不能受累,也不能让我在这院子里白白养膘吧。这几日我想看会儿书也不行,说看多了书会累着,眼睛会不好。我想逗逗鸟也不行,说鸟叫的声音听多了不好,孩子会聒噪。
更不用提吃的上面,寒凉之物不能吃我能理解,可茄子也不给我吃,说吃了孩子皮肤会黑,我吃了这么多茄子,也没见我变成黑炭。
还有八个月,这不让我做那不让我做,没等孩子长大,他爹我就先被闷死了。
第43章 暴君不正经番外之珠胎暗结2
二
皇帝另宠他人,还怀了龙胎,若是男孩,定是太子。我不必专门去打听,就知道外面闹成了什么鬼样子。
我自顾不暇,只好祈祷三叔别闹得太凶,不然日后无法收场。他哪里会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我本想把此事告诉他们,但是张逢芝说孩子月份小,会很小气,如果告诉别人可能会不来了,所以要等过了三个月再说。
皇帝大抵说了些什么,宫人们都紧张兮兮的,东宫能有多大,我又不能出去,只能在宫里找点乐子,结果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这个不让我做那个不让我做。
我都不知道原来会有这么多禁忌,衣食住行都有讲究,我问张逢芝这些是否真的有用,他便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讲究一些总是好的。
可我总觉得这些禁忌只是牵强附会,比如不能吃兔肉,孩子会兔唇,比如不能吃葡萄,孩子会不好什么什么的。再这般禁忌下去,我能吃的东西也不多了。
偏皇帝也听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陪着我不吃这些东西,我总觉得他太过紧张了,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的。
如今皇帝有了后,又抬了昭仪,大臣们很是满意,张起灵难得轻松了几日,把一些奏折搬到了东宫中,能多陪陪我。
“皇上,喝茶。”我沏了一杯雨前龙井给张起灵,他接过茶来,拉着我坐下,道:“这样的活,以后让他们做就是。”
我心道哪有那么娇贵,再这样下去我连动都不能动了,刚想说话,一搭眼就看到了他手中拿着我三叔上的折子,话里话外全是骂皇帝的,让他把我放回家去云云。
皇帝见我在看,便将折子合了,道无妨,待到以后告诉他便是了,如今激动一些也是人之常情。我道:“还是先告诉我二叔比较稳妥,若是告诉他,他还不知道要如何了。”
“反正还有些日子,再说吧。先看看这个可喜欢。”张起灵大抵觉得我三叔跳脚的样子无关紧要,取了两卷图纸给我看,我随口问道:“是什么?”
张逢芝笑眯眯地为我送上话梅,道:“此乃皇上吩咐工人绘制的太子房,只等王爷过目,满意即刻动工。”
我好奇道:“既是太子房为何有两张?”
“另一张是公主房。”张起灵把下面那张拿了出来,给我看里面的细节,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肚子道,“如今不知是男是女,提早准备为好。”
身怀六甲,我自然在东宫吃好喝好,其他人可就不能如此悠哉了,解雨臣递了好几次折子,想进宫来看我。后来张起灵见我在宫里困着实在无聊,便恩准他进宫来陪我。
解雨臣来时我正在院中赏花,顺便喝药,他随手端起我的药闻了闻,奇怪地道:“咦,这是安胎药,你喝错了吧?”
我一把夺回了药,露出森森白齿,故意在他耳边道:“你猜我为何要喝?”
解雨臣略做思考,吓得跳起来朝后退了三四步,喊道:“不会吧?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没理由啊,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和你一起洗过澡啊?!”
药实在不好喝,我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药,拍桌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当然是男的了,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解雨臣道你还问我想的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无缘无故喝安胎药,还不许我想歪了么。
我拈了一颗话梅来吃,含含糊糊地道:“你进宫来做什么的,可还记得?”
解雨臣这才道:“我听说皇上抬了个昭仪,已怀龙胎,还禁了你的足,这才着急来看你……”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指着我道,“难道是你……”
我竖起一根手指,道:“哎,人家说三个月内还很小气,可千万别说出口,若是出了什么事,小心皇上派你去守边疆。”
“凭什么派我去守边疆,与我有什么相干,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进宫来,平白无故扣了顶帽子给我。”解雨臣揉了揉太阳穴,大抵接受不来这等诡异之事。
我趁他失魂落魄,故意递话梅给他吃,这话梅是皇帝吩咐御厨替我做的,特别地酸,除我之外谁也吃不下。
解雨臣没有防备,随手接过吃了一颗,脸立刻皱成了话梅核,呸的一声吐掉了话梅,道:“哇,怎么这么酸?!这是用三斤陈醋泡出来的么?!呸呸呸!我跑来看你,你居然害我。”
我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道:“不行了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疼,哈哈哈哈哈……你自己要吃的,做什么怪我?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
笑得实在太厉害了,我被自己呛到,咳了半天。张逢芝大呼小叫地跑过来给我拍背顺气,责备解雨臣道:“解大人万不可如此逗王爷笑,有了什么差池,老奴无法交代啊。”
那日我看过图卷后,皇帝本已准备立刻动工修葺东宫,结果不知解雨臣从哪里打听的,说有孕妇不宜动土,便又搁置了,等孩子出生再说。
皇帝硬是挨我三叔骂了整整一个月,待到太医说稳妥了,才把此事告知了家人。要他们接受如此荒诞的事情确实不易,一时半会儿的为掩人耳目也不能让他们进宫来看我,我便写了一封信给他们,将事情种种详细写了。
知道我有了孩子,三叔又写信给我,信中把皇帝骂了一顿,还托人给我送了一大堆补品,二叔则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让我留意这个注意那个,和张逢芝说的大同小异。
太医说我与常人不同,因此可能无法将孩子养到足月,即便如此,也还有好几个月才能瓜熟蒂落,我自己都不紧张,反倒是身边人忙得团团转。
以往皇子的名字都是由大学士起的,此番皇帝为示宠爱,亲自为孩子起了名字,若是皇子,便叫承琛,承乃继承,琛乃珍宝。若是公主,便叫梦诗,希望她日后知书达理。
解雨臣给我带了很多小玩意解闷,我也只能和他下下棋了,他拿了一个小拨浪鼓给我看,道:“怎么样?我做的,你看上面的小孩多可爱,你应该多看这样的图,以后才能生出好看的孩子。”
我捏着棋子,琢磨着应该如何走下一步,道:“你画得再可爱又如何,皇上已命人做了一套纯金的拨浪鼓,要不要我拿给你看看?”
“纯金的那么沉,不嫌累手么。这个你先拿着练练手也好,不然连怎么哄孩子都不会。”解雨臣把拨浪鼓放在了一旁,抓了一把瓜子来嗑,我近日来很爱吃这些熟货,嘴总停不下来。
我摆好棋子,道你管他累不累手,他爱做便让他去做呗,孩子还没生,连五岁的玩具都做好了。
“看来皇上很是在意你肚子里的孩子,希望是个男孩,若不是,可白费了这番心意了。”解雨臣一点也不肯让着我,我刚想出来一招就被他堵死了,下完他有些纳闷,道,“哎,我方才就觉得不对,今日你这里怎么这么安静?一点蝉叫都没有?”
“哦,皇上派人将蝉捉了,免得烦我。”
夏日燥热,正是蝉叫之时,这院子里种了许多树,因此蝉叫得也十分厉害,我午后想要小睡总被吵醒,张起灵为了让我睡好,特命人将蝉全部捉了,连还未羽化埋在地里的都没放过。
第44章 暴君不正经番外之珠胎暗结3
三
因为解雨臣知道了此事,皇帝便找个了由头让他闭门思过,实则进宫来照顾我,他比张逢芝还唆,生怕我有个好歹,皇帝把他满门抄斩。
过了三个月以后我果然不再吐了,胃口也好了很多,只是有时想吃的东西刁钻,吃不到就抓心挠肝的。
夏天本不是贴膘的季节,可我的肚子很快就鼓了起来,夏季衣衫轻薄,穿上衣服便鼓起一个小小的山丘,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总觉得自己像多了一个小肚腩,我摸着肚子道:“你说才这么点,孩子是不是只有拳头大?”
解雨臣提着笔优哉游哉地画画,头也不抬地道:“才四个月,你想他多大,还要再长六个月呢,我问过我娘了,六个月的时候就会很大了,她还说若是肚子圆就是女儿,肚子尖尖的便是儿子了。”
我摸了摸肚子,道:“如何算是尖的?肚子不都是圆的么?”
解雨臣无奈地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可能等以后肚子大了就能看出来了吧。”
正说着些无聊话,张逢芝捧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行了礼道:“解大人,诰命夫人送了东西来给您。”
解雨臣笑道:“快拿来,可算是做好了。”
“是什么?”我理了理衣服,坐到了桌边,看着解雨臣打开了包裹,从里面拿出了一张五颜六色的小被子。这被子看起来有些奇怪,背面似乎是从不同的被子上剪下来拼接而成的,胜在做的人细心,按颜色分布排列,针脚又缜密。
解雨臣道:“这是我托我娘找人做的,是百家被,这可不是普通的百家被,是专门找的家中有健康男丁长大的人家,然后从孩子的衣服上剪下来做的,这样便可沾沾他们的喜气,得百家庇护。”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百家被,拿起来看了又看,虽说这被子并不值钱,可其中心意满满。自有了皇子的消息传出,许多大臣都送了礼,可惜金银珠宝冰冷,奇珍异宝目的不纯。又有几个人是真心恭贺皇帝有子,他们在意的只是皇子的身份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唯有解雨臣的礼物,是真心期盼着孩子能健康平安,我把被子收好,对解雨臣道:“谢谢你啊小花,你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