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搂住我,轻轻拍我的后背,道:“孤以后都不同你发脾气。”
我同皇帝之间这么多年了,便是有什么也不会吵嘴了,说来说去操心的还是小太子。我本以为喊上伴读来,有所对比他便会长进些,却不料他压根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一副自己天下最大的嘴脸,和他皇帝老子一个德行。
同是皇室子孙,每回见了我,博艺总是规规矩矩行礼,惦记着我的身体如何,琛儿却总惦记着朝我身上爬,一把岁数了还要大人抱着才开心。
张起灵确实略胜其他兄弟一筹,可惜琛儿同博艺比起来,不长进的不是一星半点,博艺才五岁便能识千字,懂是非了,两厢对比,叫人心酸。早知道他这么乖巧,还不如抱他回来养着,把个小兔崽子丢掉。
“太傅!你看我的棍法如何?”小太子在院子里耍了一套自认为很利索潇洒的棍法,兴冲冲地朝我显摆。
昨儿刚下过雨,满院子的水坑,他偏不在干净的地方蹦,非站在水坑里,一根齐眉棍砸得哪儿哪儿都是泥渍,得亏我坐得远些,否则这一身衣服都不必要了。
他乐意在院子里舞枪弄棍,我可不敢让博艺同他一起弄成小泥猴子,喊着小孩陪我下棋,免得近朱者没赤,近墨者先黑。
下棋最能锻炼人,博艺天资聪颖,只是受限于年龄太小,下棋时破绽连连,我便让着他一些,让他能继续走下去,否则几步就死,这棋就没法下了。
小太子见我们下棋,也不看他耍猴,有些不开心了,啪嗒啪嗒地跑过来,猛地朝棋盘上一扑,立马把棋盘给搅乱了,还带了些泥水溅在博艺身上。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做什么呢,脏不脏啊你!你看你给博艺弄的。”这一盘我一直偷偷让着博艺,眼见小家伙就要赢了,什么时候不来闹,八成是故意的。
眼见棋局被毁,博艺也不生气,只是道:“王叔,我无妨的,想来是殿下累了,想歇歇脚。”
小太子一贯是个善恶不分的主儿,人家明明为他说话,他却理直气壮地道:“小王身强力壮,哪里会累,哪像你啊,药罐子病秧子。”
我抽了帕子,替博艺把小脸擦干净,故意道:“哦~太傅也常吃药,难不成太傅也是药罐子病秧子不成?”
小太子一愣,道太傅才不同呢,我问他有什么不同,他又说不出来,很蹩脚地抬手在博艺脸上使劲地蹭,试图转移注意力,道:“你看你弄得脏的。”
博艺原本脸上只沾了几滴脏水,如今被他的小脏爪子一摸,活脱脱的两只小脏猫,我让小太监赶快带他们去洗洗手换衣服,如今这模样成何体统。
小太子朝我吐舌头,他一点也不爱干净,从不觉得自己脏不啦唧的有何不妥,从我身边过的时候还故意做出要扑我的姿势,吓得我朝后一躲,他才咯咯笑着跑远了。
个捣蛋鬼,我笑骂了他一句,让宫人把棋盘清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白玉棋子,还得留着以后赢解雨臣呢。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这一场雨过后,光秃秃的地面上冒出了些小芽,远远地看过去有些春意了,可惜天气还是冷的,今年的春有些扭捏,不愿意痛痛快快地来。
正午的太阳落了,天就有些凉了,我预备着进屋吃一碗热乎乎的酒酿汤圆暖暖身子。
正起身,张起灵来了,他今日倒是清闲,午饭用完了才回来。他回来了倒不稀奇,身后却跟了个小粉团儿,李恩家的小闺女儿瑶儿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小太子念叨小丫头好几日了,如今可算是进宫来了,我拍了拍手,让她到我这里来,忍不住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捏了捏,道:“瑶儿来啦,是不是想琛儿哥哥了?”
瑶儿歪了歪小脑袋,道:“想王爷~”
“哎哟,小嘴真甜。”我拍了拍他的头,让宫人给她折一枝梅花来,小闺女儿就是喜欢这些花儿草儿的,琛儿只会问我这花儿能不能做成梅花酥吃了。
待小女孩被带着去找琛儿,张起灵才凑了过来,问我今日琛儿可是又去跳泥潭了。
他真是了解自己的儿子,我忍不住笑道:“还说呢,地上就那么几个泥坑,他非朝里头跳,还把泥抹在博艺脸上,俩小泥猴进去换衣服了。”
张起灵道:“恐怕不止两个小泥猴。”说着他抬起手,用拇指在我腮边轻轻地抹了抹,给我看他指尖上沾着的一滴干掉的泥水。
我啊了一声,肯定是琛儿蹦的时候溅到的,我竟全无所感。张起灵有些好笑,道儿子随娘,一只大泥猴子带三只小泥猴子。
还没等我把泥也给他匀点,小太子已拉着瑶儿跑了出来,他刚换了干净的衣服,我突感不好,大喊:“琛儿!不许带瑶儿跳泥坑!!!”
然为时已晚,两个小家伙已经踩着泥坑一路朝前跑去,啪嗒啪嗒踩得开心非常,博艺紧随其后,本是跑着的,后来看到了皇帝,慌忙放慢了脚步给张起灵行了个礼。
张起灵点了点头,对他道:“同他们玩去吧。”
有了他的许可博艺才退出房间去玩了,全套的规矩从不怠慢,不过我才不说这对比,否则张起灵定要全赖在我身上,说琛儿是随了我的调皮才这般模样。
“才刚换的衣服。”我叹了口气,眼见着小太子带着瑶儿从这个泥坑扑通一声跳到那个泥坑,上辈子莫不是个蛤蟆?
张起灵对自己的儿子怎么看都是顺眼的,便道不过是衣服,再换便是了,还能没有衣服换了么。
小太子的衣服已备下了许多,总还是不够换,最多一天换了十几套衣服。若是常服也就罢了,那祭天用的礼服是缂丝工艺,一件衣服要做两年,张起灵的那件都十几年了还是崭新的,偏小崽子的那件刚上身就被他弄脏了胸口,只得重做,难为绣娘为他辛苦。
罢了罢了,左右也不过是玩这几日,待他大了要他去跳他也不跳了。我拉住了张起灵的手,决定不管小崽子如何,还是先进屋去取暖要紧。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第62章 暴君不正经番外之长秋1
一
迎春花结了花骨朵没多久,又迎来了一回殿试,每三年才轮一次的科举引来了各地才子,京城又热闹起来。
我本不记得何时科举何时殿试,还是解雨臣说了我才知道。这也怪不得我,自打生了小太子我便很少上街了,这孩子黏人得紧,一回来看不到我就要大吵大闹,为了这个混世小魔王,除了去避暑山庄外,我近两年甚至都不曾出过宫门。
科举分乡试、会试和殿试,往年科举舞弊严重,常有偷梁换柱之辈。然张起灵的殿试可谓严苛,若不能符合他之标准,哪怕是通过了会试也容易被拖出去斩了,这暴君可不管那些虚的。
也因此这些年选中的状元表现都可圈可点,好比李恩,若非有真才实干,就凭他同我处处针锋相对,早被皇帝流放边疆了。
人才难得,我自然希望朝中多些可用之人能为皇帝分忧,张起灵勤奋努力以一当十,我的琛儿可做不到这般,若是多些年轻的官员,待他日后继承大统,便不必像他父皇这般忙碌了。
朝堂之事我已习惯不去多管了,只忙着送小太子去念书要紧,这个小皮猴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金戒尺都快打脱皮了,还是撂爪就忘。
这个小崽子机灵着呢,知道我对他心软,惯会在我面前无理取闹,旁人夸他如何聪明如何随皇帝,我只当听不见。
也只有祭天大典的时候小家伙才能严肃上一小会儿,别说,他着礼服再板起小脸来站在皇帝身边,还真跟皇帝一模一样,活脱脱两个阎罗王,就他这嚣张跋扈的性子,是不是第二个暴君也未可知。
总之我忙着呢,大的小的都叫我操心,朝廷如何让张起灵去头疼便是。
“太傅太傅!”一听到院子里这大呼小叫的声音我就觉得头疼,这崽子不知道又犯了什么疯了。
没等我坐直身体,小崽子就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了,嘭的一声差点撞碎我的玻璃,这门本是十分结实的,自他会跑以后,一日比一日晃荡了。
他已经长得很重了,七八岁的男孩子狗都烦,他却毫无自觉地朝我身上扑。我哪还能抱得动他,被他一下扑倒在了榻上,差点磕死。
小太子兴致勃勃,道:“太傅!陪我去射箭嘛,琛儿已经能在十米开外射中箭靶啦!”
自从黑瞎子这个狗贼去打仗以后,小太子就失去了能消磨精力的陪练,没事就来烦我带他玩,可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哪带得动他啊。
我就道:“琛儿乖,自己去玩,要不叫父皇带你去玩,可好?”
小太子噘起小嘴,道:“不好,父皇只会自己射箭,都不管琛儿的,太傅你日日待在屋里,也不陪琛儿,你说好带我去捉蝈蝈的!”
张起灵的教学总是很直白,身教大于言传,个死家伙也不晓得让让孩子,小东西辛辛苦苦射中一回,他倒好,唰唰唰全中靶心,我也只能给他鼓鼓掌,每回都要惹他儿子回宫干嚎一场。
我道还没有正式开春呢,哪有蝈蝈,要夏天才有蝈蝈,你要是想要,可以自己去捉,太傅吹不得风。
小太子见我蔫巴巴的,便凑过来给我捏腿,他哪会这个,这份孝心我也只想心领,他再捏几下我的膝盖骨就真的废了。
好在很快到了退朝的时间,皇帝回来以后解救了我的腿,不过张起灵一贯不管他儿子的,全丢给三师,偶尔问问功课。
“今日可好些了?”张起灵搂住我,用手背探我的额头,发觉烧已退得差不多了才松了口气,接过小太监手里的清心茶,一口一口地喂给我喝。
自他寿辰到现在已过了两月,也许是落下了什么病根,我总会时不时地起些低烧,烧个两天又退热,除此之外没什么病症,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开些温和滋补的药给我吃。
我喝了茶,嗯了声:“臣今日好些了,皇上不必担心。”
他并不信我,叫了王盛来问,这孩子是个实在的心眼,还真道:“回皇上,王爷今日说胸闷,吃不下东西,早上只吃了一口粥。”
我瞪了他一眼,王盛也看不懂,张起灵要他去喊太医过来,再煮一些我平日爱吃的粥,多煮几种。
太医来不来,我看都没什么差别,每天都来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好主意出,天天给我开苦药汤喝。
我怕张起灵担心,就道:“发烧总是没什么胃口的,臣没事的。”他在我脸上轻轻一捏,却捏不起多少肉来了,就道:“不吃东西怎么行,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皇上不总说臣是小猪么,如今瘦些也好,省得皇上总笑臣。”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张起灵怀里,他倒是十年如一日,身材没什么变化,也不知是否不爱笑的缘故,连皱纹也没多几根,年过四十还是英俊的。
张起灵并没有因我说的玩笑话放松半点,太医来了以后他死盯着看,我感觉太医隔着帕子按在我腕子上的手指都在抖。
许是皇帝太过吓人,太医这回还真提了些不一样的,说我低烧可能和膝盖上的旧伤有关系,或可用针灸缓解。
有的治,总好过没的治,张起灵立即要他为我行针,我最怕这些针灸啊拔罐啊的,可这哪由得我反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起灵挽起了我的裤子。
太医取出来的针比一般的针要粗些,看得我心里打怵,太医跪在地上,执针道:“还请王爷忍忍,臣这几针下去会有些刺痛,慢慢地就好了。”
我抓住张起灵的手,求他道:“臣不想扎针。”张起灵并不理我,他一贯觉得良药苦口利于病,不会因为我害怕就免去治疗。
第一针下来我立马大喊了一声,不是我不能吃苦,是这个实在太疼了,比起挨这个,我情愿膝盖疼一辈子算了,这种疼像是扎进我的骨头一样,实在无法忍耐。
“还请皇上按住王爷,千万不可乱动。”太医慌忙道,忍不住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生怕我乱动扎歪了出血,那暴君必定会让护卫把他扎成刺猬。
张起灵箍紧我的大腿,不让我动弹,我疼得要哭也不见他放松半分,等太医行完了针,我早就没了反抗的力气,瘫在皇帝的怀里疼得小声吸气。
王盛送了软帕来,张起灵替我擦去脖颈处的冷汗,擦到脸上的时候,我狠狠地咬了他的手腕一口。
我咬得很用力,深深的一个齿痕,他也不生气,用尾指刮我的鼻梁,道:“咬人的小狗。”
如太医所说,也就是头两回疼,后来也就好些了,只是我不愿意一个人针灸,总要张起灵陪着才肯。
他一贯宠我,便每天抽出时间来陪我针灸,小太子很好奇为何我腿上扎针却不出血,闹着也要和我一样的针。太医哪敢乱给他扎针,只能在他的小胖胳膊上挑个不那么紧要的扎了,他觉得这很威风,举起来炫耀给他的皇帝老子看,简直就是皇帝家的傻儿子。
张起灵对自己亲生的儿子总是耐心得多,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道:“两只小刺猬。”
我道若我们都是刺猬,皇上也应该是刺猬才是,否则臣跟谁生这么个小刺猬去。他不置可否,握住我的手在上面咬了一下,权当还我前几日咬他。
太医院的太医也不是吃干饭的,扎了几回,我还真好了些,至少在暖和的地方行走不再疼得难受了。只是烧还是反反复复的,胃口总是不好。
也因此我连着月余不曾上朝,反正上朝我也不能说什么,还不够受冻的。自从李恩闭嘴以后,其他大臣也没几个真敢跟我硬磕的了,左右我是扳不倒的,何苦来的。
只是皇帝忙起来,白日里我总不得见,心里想得慌,干脆带上棋盘溜进御书房,他议他的事便是,我只要能和他共处一室便开心了。
此番前来议事的大臣,有两个我不认得,还是他们自报家门我才知道,这两个是新晋的状元和榜眼,皇帝暂时没有找到好的职位给他们,便先空着了。
榜眼相貌平平中规中矩,倒是状元颇有风采。他名叫方华玉,乃是大将军张舫的远房侄子,是姑苏人氏,今年只有十九岁。
张舫是个粗人,却不想有这么一个温润如玉的侄子,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少年带着些书生气,笑起来的时候格外俊秀,许是入这皇城没有几天,还不曾沾染官场的浊气,看着叫人眼前一亮。
我并不欲同新官员交好,因此只平淡地点了点头,挨着皇帝坐下,挽起袖子替他磨墨。
张起灵用手背探了探我的额头,这是近期来他养成的新习惯,总要时不时地摸摸我可起了烧。见我精神还不错,他才放心让我做些小活。
他们只管议事,我只管磨墨吃点心,御膳房做的一种马蹄糕我能吃下一些,虽然现在季节还早,好在冰库中有些储存,他们便常做了备下。
马蹄糕虽然好吃,总不是正餐,因此我吃了两块皇帝就不让了,叫小太监换了一碗热粥来,一边听大臣们禀报,一边舀了喂到我唇边。
若是早几年,我哪敢在御书房里扰他做正事,不过如今也无所谓了,大大方方地就着他的手吃了些粥。
许是有我在,这次议事并未太久,大臣告退以后,我就坐不住了,一头歪进皇帝怀里。他撩开我的衣摆,见我的膝盖上还裹着旧护膝,就道让他们给我做个新的。
我道不要,旧的戴得惯了,新的没那么舒服,再说臣的膝盖已经好多了,只要不受寒就不疼了。
张起灵点了点我的额头,道:“小娇气包。”
“皇上有这么多将军大员,难道还指望臣带兵打仗不成?”我才不管他要说什么,我这把岁数了,便是现在去练武也是有心无力,再说我年轻时总想出去,他又不叫我出去,现在嫌我天天在屋里待着也晚了。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新考上的状元榜眼他们,当初李恩考上的时候,因为朝中无人可用,他爹又是大官,这才运气好连升三级。如今朝中官员稳定,新来了人哪里这么好安置。
我就道:“不若先安排进翰林院,看看表现,若当真有才学,再安排适当的官位也不晚。”
张起灵眯了眯眼睛,道:“孤也是此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