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输了也不耍赖撒泼,反而很认真地去记为何会输给我,不像琛儿,下棋坐不住不说,输了还要摔棋盘,个输不起的小玩意。
张海客大概担心儿子,早早地喊车来接,我把博艺抱上了车,跟他挥手告别。他道过几日还来看我,我应了,让他随时来玩。
很久都不曾这样玩了,又没有午睡,我难免有些犯困,让王盛铺了床,稍微休息一会儿。
也许我不该睡这一觉的,我明知自己近期来总是噩梦连连,还是睡了过去,梦中我见到了二十八岁的皇帝,年轻英俊的脸庞上满是戒备和冷酷,他身边站着一个人,却并非年轻时候的我,而是年轻的状元郎。
李恩站在我的身后,面无表情地道:“我早就同你说过了,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嘭!”
“喵!”
巨响之下,我几乎立刻就弹坐了起来,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大口喘气,吓得几乎无法呼吸,一摸满头都是冷汗。
王盛匆匆忙忙地跑到床边,撩起了床帘,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一只野猫不知打哪儿跑进来,打碎了花瓶,惊扰了王爷。”
这屋子常年没有人住,想来有野猫鸠占鹊巢。我向外看去,果然放在台上的花瓶已经被打碎在了地上,迎春花也散落了一地花落人亡两不知。
我心头一痛,梦中与现实一时无法分清,忙着叫王盛拿来了镜子,铜镜打磨得无比光滑,可以十分清晰地照出人脸。我对着镜子摸了摸眼角,发现衰老似乎是突如其来的,我的眼角不知何时起已悄悄地出现了细细的纹路。
这痕迹不笑还尚且能够遮掩,笑起来以后便再不能自欺欺人,过了这生日,我就三十五岁了,保养得再如何好,我也已经不是一个年轻人了,做不得伪。
其实我陪在皇帝身边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我没有见过,什么样的流言蜚语我不曾听过,多难听的也受过,当面的背面的都有。
若是皇帝失忆之前,别说一个方华玉,便是十个八个,我也不会放在眼里,更不会在意什么老了的,因为我坚信皇帝心中是有我的,他当初就不是为这容颜才看上我,又怎会为红颜抛弃于我?
只是我没有想过,还有比红颜逝去更为可怕的事情。
皇城是会吃人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我在宫里待得太久了,早就失去了那份曾被皇帝青睐的鲜活与灵动,时至今日,泯然众人。
正如他上回失忆一样,他想不起来的时候,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心怀叵测的满朝文武中的一员罢了,囚在长秋宫之时,每一夜我的梦里全是那双充满陌生和戒备的眼睛。
和当年故意吓唬我而伪装的不同,他忘记时的反应是最真实的,即使我一直告诉自己,他不过是都忘了而已,也还是无法彻底抹平心中的伤痛。
我说过自己不怪他,这是真的,可忘不了也是真的,我不怨恨他忘了我,因为他是被迫的,可凭什么他一句忘了就能抛弃了我,他明知道我是他的枕边人,他知道的啊!
我不信他从未想过以自己这样的性格,为何能容我在侧安睡,为何能容我与太子亲近,他不是一个傻子,却任由我在冰冷的长秋宫中自生自灭,任人欺辱,连一份木炭都要不来。
有时候我宁愿他没有这么聪明,这样我还能安慰自己,他只是想不到,而不是不想做。
可事实上他什么都知道,被皇帝抛弃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他在宫中几十年,难道不懂?便是有万般的苦衷和理由,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我不要过得那么辛苦,难道这也不行吗。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没有。
我还是很在意,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若再来上这么一回呢?我已经老了,我折腾不起了,那会要了我的命的。
人总是贪心的,我也不能免俗。夜半不眠,我总会想,若我还如当年那般天真无邪,他是否还会倾心于我?他待我的冷漠,是否因为他心中已经没有现在这样的我了。
这些日子来,我知道我总是有些任性的,可就算是无理取闹又如何,我懂事得太久了,曲意逢迎的日子我过够了。原来连我自己都忘了,我本也不是一个这样的人,那如此说来,皇帝喜欢的到底是吴邪还是那个懂事的贤王?
我不愿再去猜测了,我也是人,我做不到面面俱到,我无法同时拥有二十岁的灵气和三十岁的成熟。
我已经累了。
第66章 暴君不正经番外之长秋5
五
在家过生日不比在宫里,是很简单却轻松的一顿饭,三叔非要自己给我拉面吃,他力气虽大却没有拉面的技巧,一碗面粗的粗细的细,难为了厨子,一部分还生些剩下的却已经煮烂了,吃在嘴里别提多腻了。
他兴致勃勃地拉了一大堆面,我们仨谁也没有放过。倒是挺好嚼的,我吃了两口,揶揄他道:“三叔,你不会是满口的牙都掉光了,这才把面拉得如此软糯绵烂吧?”
三叔龇牙咧嘴地把面吸溜进嘴中,道:“你三叔的牙不知多好。自然比不得宫里的御厨。食不言寝不语,你小时候就没教好。”
我道我哪里没有教好了,你吃面还吧唧嘴呢,咱们家就从来没什么规矩。二叔已经吃完了,拿着帕子擦嘴,定是觉得我们丢了吴家的人,不乐意同流合污。
幼年时我总盼着生辰,能拉着大人的手去买最大的糖人,如今也没什么期盼了,能和家里人吃一顿饭心中就很满足。
张起灵大抵是不想来打扰我们,并未过来,否则他一来又要跪又要拜,总是过不好的。他让张逢芝送了给我的礼物来,是一支紫毫笔。我近日来唯一的消遣就是在家抄抄经书,我叫老总管替我把笔开了,正好试试。
笔是好笔,用料上乘,不过做法有些生硬,不像是出自老师傅之手,皇帝一贯偏好狼毫笔,有专门的师傅制作上供,紫毫倒是少见。我写了几个字,问道:“这笔是哪位名师之作?以往本王不曾见过这手艺。”
张逢芝替我研墨,笑着道:“王爷自然不曾见过,这是皇上专为王爷亲手做的,确也算名人之作了。”
我手下一顿,有些惊讶,连忙在笔身寻找,果然看到底下刻着小小的张字。这笔竟是张起灵做给我的,可他这么忙,哪来的时间做这笔给我,若他累得病了,我宁愿不要这礼物。
“皇上近日来可好,身体如何?琛儿又如何了?”算算日子,我回家也有五六天了,这几日我故意没有送一点信去宫中,他竟也不来找我,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本想着在家好好逍遥几日,谁知道自己这么没出息,总念着他俩,也不知道小崽子如何了,平时一眼见不到我就哭闹,看来都是骗人的,个小没良心的,早知道怀孕的时候就多吃点茄子,把他变成小黑炭。
张逢芝叹了口气,道:“朝堂上的事多,皇上连日宿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已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了,太子殿下昨日一口气吃了三块糯米糕,撑得晚膳都不曾用过,如今皇上忙,又没有王爷管着,殿下闹起来奴才们管不住啊。”
他什么意思我还不知么,这是催我回宫去呢,哪里没我就不行了,他不是还有少师呢么,叫少师去管他啊。
我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既如此馋嘴,爱吃便都给他吃,吃坏了肚子长了记性下回便知道了,政事繁忙,有劳总管多给皇上备些茶,熬夜伤肝。”
把张逢芝打发回宫后,我只写了几个字就不舍得再用笔了,这笔尖娇贵着呢,用坏了可如何是好。我小心地涮干净笔,让王盛擦干悬挂,笔杆要小心保护,否则受了潮就裂了。
我常写瘦金体,张起灵做这只笔时肯定考虑过我日常握笔的习惯,虽然我只写了几个字,仍能觉察出笔锋十分顺滑,比我常用的那只还要顺手些。
不过是一支笔,竟能抵过我心中的七八分委屈了。这做笔并非易事,定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出来的,他都做得这么好了,肯定做了很多次,他这段时间日日陪着我,我也问过几次,一点风声都不曾漏,也不怕累着自己。
皇帝总是这样,不论做了什么也不吭声,这些年他赏我的东西太多,我烦了都收进了仓库,看都懒得看。后来还是张逢芝时不时地提点,我才想起随口说了什么被他记住了,特意为我寻来,可惜我总是不记得,还曾跟他闹过脾气。
我突然想起那张被他收起来的题了小诗的纸,若他曾来过一次,是否说明他以前也来过?只是我浑浑噩噩的不知道罢了。
他这人说话总也不说清楚,也就张逢芝能揣测一二,不过奴才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总有揣测不到的地方,张牧更不用提了,他说什么都只听表面的。我琢磨着他也不敢多提我的事,张起灵怕也不晓得其中内情。
对张起灵我总是心软的,气一过去也就算了,他连墓穴都备好了,我却依旧不信他。应该说普天下没人信他,所有人都觉得他终有一日会弃我而去,另寻新欢,只因他是皇帝。
哪有皇帝会只爱一人呢,全天下的花园都是他的,牡丹华贵,芍药娇俏,梅花清高,名贵的花儿日日等他摘采,想摘多少不行,可他逛了一圈儿最后却只摘一朵迎春,说出大天来也不会有人信的。
我摩挲着笔杆,想着这回出来得确实太久了,明日跟三叔说一声就回宫去看看吧,再不回去小崽子还不知肥成什么样了,回去定要罚他一个月不许吃点心。
我回宫之事并未让张逢芝通知小太子,我想看看这兔崽子在我不在之时都疯成什么样子了。
虽然早就想过他会放羊,却不想他会放羊到学都不去上,我到了文华殿竟然没见到他,他今日明明应该上学的。
宫人道小太子同方华玉去了东宫,我有些莫名,他以前很少去东宫。如今自己跑去做什么,怎么还真想搬出去住不成。
我冷哼了一声,让他们起轿去东宫,我非跟二叔借金戒尺来不可,这孩子是管不了了,只有用戒尺才能管教一二。
刚到东宫就听到了熟悉的小崽子的大喊大叫之声,我一听他这个动静就心说不好,也不知哪个又惹这混世小魔王发疯了。
“你胡说!小王要父皇诛你九族!!!”小太子用桌子上的砚台丢方华玉,几乎是抓起什么来丢什么,方华玉自然不敢躲避,被他砸得十分狼狈。
他哪里见识过这狼崽子翻脸不认人的本事,与皇帝比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甭管你待他如何好,一扭脸就全给忘了。就连他心心念念的瑶儿妹妹,也曾因弄坏了他的旧虫笼,被追着打哭过。
只是诛九族这样的事也能浑说吗,现在就嚣张跋扈,日后登基还不学纣王了?我呵道:“琛儿!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太子扭头看到我,立刻像得到了什么靠山一般,跑过来抓住我的手,指着方华玉气急败坏地道:“我讨厌他!!叫父皇把他抓起来!他是叛臣贼子!!!”
这罪名实在太大,方华玉当即跪下磕头,道:“臣惶恐。”
我让小太子不要乱说,这样的话也是可以乱讲的吗,做人君者要明辨是非,怎可乱扣帽子。
小太子吸了吸鼻涕,吼道:“他就是!!他就是!!!他竟敢说我不是太傅生的!!!呜呜哇呜呜呜!!!我是太傅生的!我不是野孩子!”
方华玉伏在地上道:“还望王爷明察,臣绝不敢说殿下是……”
我自然知道他不敢的,只是琛儿说了什么?我蹲下来攥住小太子的肩膀,道:“谁跟你说的你是我生的?”
小家伙理直气壮地道:“我本来就是太傅生的呀!”
我喊了小太监来问,才知此事是小太子无意间提起,说他是我生的,方华玉心中奇怪才提了两句,谁知道就惹恼了这小祖宗。
怪不得小太子从未问过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敢情他一直觉得自己父母双全,无须多问。
他从小长在宫里,又没有兄弟姐妹,也不曾见过其他的妃子,自然无从知晓普通人家是怎样的情况。
至于那个凭空捏造出来的宫女,谁又敢在我的面前提起,因此小太子压根不知还有一位这样的“生母”,他八成以为太傅和父皇都是皇室特定的称呼,没什么区别。
我竟一点不知道他是这样的想法,总以为他大了就会疏远于我,却不想在他心中我本就是生母,只要他心中有我,有没有封号又如何呢。
“此事与你无关,起来吧,今日之日莫要同旁人提起。”我叫方华玉退下,他本也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平白无故挨了小崽子一顿呲,委实无辜。
小崽子哼了一声,拽着我的袖子道:“我不要少师了,太傅把齐将军喊回来吧。”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捏了捏他的小脸,不知是否我心里惦记,总觉得他没有胖,反而瘦了一些,肉嘟嘟的小腮帮子都没了。我道:“小没良心的,人家尽心尽力教你,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以后谁还敢教你?齐将军打仗去了,你要他回来他就回来,还要军令状做什么。我不去同你父皇说,你自己去说,看他打不打你。”
“父皇才不会打我呢!”小崽子压根不怕张起灵要打他,他晓得父皇并不在意他的顽皮,只要定时交上功课便好。
我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个小机灵鬼,惯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日后真叫他继了位,也八成和他父皇一样,三杀五杀得上朝都没几个人了。
小太子这几日不见我,黏人得厉害,搂着我的脖子道:“太傅,你近日来身体好不好?”
真是天要下红雨了,他也学会关心我身体了,我道挺好的,没了你让我操心,我这几日健步如飞呢。
本以为他听了要闹,却不料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得意了起来,喊道:“本来就是琛儿的功劳。”
“你还知道你天天气我啊。”我抱了他一会儿,胳膊实在受不了,就把他放到了地上,略扭了扭腰。
小崽子攥着我的手,兴致勃勃地把我朝屋里拖,道:“太傅你来看,你来看嘛!”我道看什么,你做了什么壮举要我看,捉了更大的蝈蝈么。
进了书房以后,我吃了一惊,屋里的桌子上堆着满满的宣纸,竟从桌子这头堆到了桌子那头,若是全部垒起来怕是比我还要高些。
我拿了一张来看,发现上面写着长命百岁四字,十分工整认真,一丝墨点也不曾沾染。
小崽子的字我还不认得么,这是他写的,难得没有龙飞凤舞,字体也精进了许多,已写得颇有风骨。
难道最近他都窝在东宫里练字不成?他不是最怕提笔写字的吗,总嚷嚷写字无聊,我前些日子抄经,他就总烦我,闹着要出去玩,不写字。
略翻了翻,我发现每一张上面都写着长命百岁,有些奇怪,这字他已写得非常好了,便是方华玉布置的功课,也不该写这么多吧。就道:“怎么写这么多一样的字?”
小太子很雀跃地道:“这是琛儿为太傅寿辰许的愿,太傅说过若是有愿望,诚心地写一万张就能实现,琛儿今日数过了,正好一万张!我许愿太傅长命百岁,以后太傅就不生病啦。”
他说的许愿,不过是我嫌他老问我为什么要抄经书,叽叽喳喳的很烦,便随口搪塞他的。我想着他反正不爱写字,也根本不可能放在心上,再说他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难道还真去写一万张求今年的蝈蝈大一些吗。
我捏了他的手来看,果然小孩的手腕都肿了起来,我一碰就禁不住地发抖,他也不嫌疼,满脸的骄傲,等我夸奖他。
每一张四个字,这么多就是四万个字,他竟没有一张假手于人,平日里写个功课都弄得这里脏那里皱的,这么多张宣纸却平整如新,我不信他能做到如此,想来是写的不好的就挑了去,只留好的。
我问他写了多久,他道写了整十六天,一开始写得不好,后来就快了。
他本想写万寿无疆,方华玉提醒他这只能给皇上用,他才改了长命百岁,每日功课他都在写这些。难怪我走了他也不闹,原来是想趁我不在偷偷地把字写完。
他催我快数数这些纸,他数了好几次了,要我也数一遍才好。我便叫王盛拿几个箱子来,每一百张做一捆,要好好地保存起来。
一万张实在太多,我们一张一张地数了好久。我心中委实后悔,只为了我的一时戏言,让个孩子白费了这么多心血,我只当他是贪玩不记事的,却不想他有如此的毅力,我一把岁数了还跟个稚子怄气,他可是我亲生的孩子,怎会不好呢。
前头一直都好好的,却不想数到最后一捆,怎么数都只有九十九张,差了一张,不够整一万。
不论是一万张还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张,他有这份心我就已心满意足了,日后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患得患失。
然而对孩子而言,少一张和一张都没写是一样的,他立刻急了,小嘴一撇,拼命地翻那薄薄的一沓纸,喊道:“我没有骗人,我数过的!我写了一万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