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也慢慢开始喜欢弟弟,可惜琛儿总是坐不住,陪奶娃娃一两回还行,时间长了就耐不住,他好不容易有些时间玩,哪能全浪费在弟弟身上。
有一回崽子大意了,叫小娃娃抓着自己的小手睡着了,他什么时候老老实实在屋里待过,急得都快抓心挠肝了,可他一有要逃走的念头,安儿就发出要哭的声音,活活被困了三个时辰,直到张起灵从御书房回来才破了这个困境。
只是有一点,琛儿六个月的时候就会满地爬了,安儿却到八个月才会爬,且爬得很慢,在榻上能躺一天,整天不是吃手就是吃脚,活像个傻小子。我用吃的引着他爬,他也不愿意多爬,累了便就地躺倒滚来滚去的。
解雨臣说或许不是他傻,只是他不想出去,做什么要学爬呢,看来安儿是个全凭心意做事的孩子,不喜欢的就不做,才不管旁人怎么想。
这听起来十分任性,好在他以后不必继承大统,任性一些也无妨,到时候让琛儿给他一块富饶的封地,去做个闲散的亲王岂不自在。
“你本就是个闲王,到时候想封号可要麻烦咯。”解雨臣不揶揄我几句就不舒服,扶着安儿朝前走,安儿已经有些认人了,一开始因为他不常来有些生疏,这会儿才好。
我道:“你又知道了,说不定我安儿日后是做将军的料子呢。”解雨臣就道龙生龙凤生凤,你的儿子能做将军,那我以后还能做宰相呢。
做宰相又有何难,他想做我便让他去做,只是要当心脑袋,上一个宰相的下场可不怎么的。
因安儿身子弱,不适合旅途劳顿,今年夏季我们并未去避暑山庄,琛儿有些不开心,我便叫解雨臣带他去宫外玩了一次,算是给他放放风了。
酷暑难耐,我既不耐冷也不耐热,长秋宫里日日不能断了冰块,安儿是冬季出生的,也随我格外怕热,天天眼巴巴地看着我吃冰酪,后来我只能躲着他吃,像做贼似的。
“太傅,我捉了蝉给弟弟!”琛儿晒得满头大汗,举着两个还在吱吱叫的夏蝉跑了进来,一进屋发现安儿不在,有些纳闷,凑到我身边问我弟弟跑哪儿去了。
我舀起一勺冰蜜豆塞进他嘴里,道:“弟弟在旁屋呢,一会儿太傅带你去,你看你热的,吃些冰酪消消暑。”
他平日里最爱吃冰得透透的冰心糕,我早早地就叫宫人预备下了,小崽子朝嘴里使劲地塞了两块,含含糊糊地道:“留一块给弟弟吃。”
有这份分享之心自然是好的,只是安儿哪吃得了这么凉的东西,上回多喂了他一口冰豆沙,小家伙就闹了四五天的肚子,好不容易鼓起来的腮帮子都瘪下去了。
他这蔫巴巴的胃口实在叫我为难,不像皮实的小崽子,不论朝肚子里塞多少东西,从来也不闹肚子,冰心糕一气能吃七八块。
琛儿总算明白过来我是躲在这儿偷吃呢,知道弟弟不能吃,他便把一盘子都给吃了,急吼吼的生怕弟弟一会儿看见,有损他哥哥威严的形象。
张起灵从御书房一回屋,就看到我俩背着他的宝贝小幺儿偷吃冰饮,尤其是琛儿,已经吃光了冰心糕,在吃荔枝露了,小脸上粘了不少糖渣,像个小花猫。
我难免心虚,他从不叫我多吃冰,十几年前就得躲起来偷偷吃,如今父子俩一起躲,实在心酸。
皇帝不畏寒不怕热,哪里会明白我的苦恼,我给他留了一壶梅花冰酒,很是狗腿地为他满上。
张起灵压根不被我的酒收买,说冰吃多了要体寒,待到冬天腿疼了又要闹。他点了点我的鼻子,道:“大馋猫带着小馋猫一起偷嘴吃。”
冰吃下去在我胃里,哪里会到腿上,我就道:“臣就吃了一小口,都是琛儿吃的。”
琛儿舔了舔手上的糖水,不满地道:“是太傅先吃的,太傅吃了好多蜜豆和冰心糕!”
这臭小子,一点也不知道向着我,还没怎么呢就把我卖了,以后还不通藩卖国了个小兔崽子。
我作势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反正东西也吃完了,让他去把弟弟抱出来,这会儿肯定已经醒了闹着要找人呢。
天气热,我又没什么食欲,多吃两口冰的消暑怎么了,如此一想我也没什么好心虚的,便伸手把最后一块点心拿了。
还没等我吃进嘴里,张起灵的眼神就飘过来了,我的胆子还没肥到顶风作案的程度,只好忍痛把糕点喂到了他嘴里,道:“天气闷热,皇上不若吃些糕点解暑,这冰心糕在冰室里储存了两个时辰,最是可口,快吃快吃。”
皇帝在偷吃这方面毫无经验,一口还没咬下去,琛儿就把安儿给抱来了,看到父皇在吃点心,小家伙立刻来了劲头,一被放到榻上就使劲朝父皇身上爬,伸小手去抓张起灵手里的点心。
张起灵自然不能给孩子吃这么凉的东西,可要是不给吃他又于心不忍,一时间进退两难。我心中窃喜,总算有个小祖宗能够治治他了,我可不管,方才让他赶快吃他不吃,活该。
小家伙咿咿呀呀地要吃,张起灵又不能当着他的面吃,只能一抬手把点心塞进了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琛儿的嘴里,祸水东引十分可耻。
眼见点心到了哥哥嘴里,安儿又爬过去找哥哥,琛儿捂着嘴朝后退,还是被弟弟揪住了衣服上的坠子,两个小家伙在榻上缠成一团。
我笑得东倒西歪,张起灵这个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愧疚之心,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酒,让两个小崽子自己玩去。
夏蝉偷偷地溜进了窗内,吱吱叫得十分大声,我靠在张起灵肩上,突然想起了一句诗来,勉强算得应景吧。
庭树蝉声初入夏,石床苔色几经秋。
第77章 暴君不正经的不正经番外之昨日
一
太监宫女鱼贯而入时,闹出了些声响,我几乎立刻就惊醒了,心中难免有些烦躁,不知是哪里来的不懂事的,怎么弄出这样大的动静来。
我已多年不曾被这样的动静打扰,加上这一觉睡得十分舒坦,哪里愿意睁眼,嘟囔了一句卷了被子,只等张起灵自己上朝了事。
皇帝略停顿了片刻,见我没有起身的意思,好半天才下了床,我也不知他是何时走的,反正没一会我又睡着了。
待我再醒来之时,寝宫里已没人了,有宫女送了水来,我见天已大亮,有些奇怪今日为何没有被那俩崽子闹醒,却是难得,算算日子该是琛儿上朝之时,难不成他自己去上朝了?怪哉怪哉。
今日从一睁眼就有些不对劲,不过我并未多想,直到洗完脸我无意瞥到水中映出的自己的模样。
我这岁数,保养的再好也同年轻人不一样了,水中的倒影虽有些模糊,依旧能看出些不同。我一时惊恐不能回神,错手打翻了水盆,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宫女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伺候不周,慌忙跪下求饶。
“拿镜子来,快些。”我猛吸了口气,只觉得胸口处砰砰直跳,翻身下床之时感觉到原本沉重的身子骨破天荒的灵活起来。
宫女慌忙送了打磨光滑清楚的铜镜来,我对镜一看,镜中人顶多弱冠年华,再看这屋内摆设,分明是御书房中皇帝下榻之处,我已多年不曾留宿在此了。
宫女见我盯着镜子发呆,颤颤巍巍的道:“王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我这才回神,道无妨,就是睡得脸麻了些,你退下吧。宫女退下之后,房中就只剩我一人了,我忍不住站起来蹦了两下,年轻就是好,这么蹦都不累,膝盖也一点都不疼,看来还不到我傻不愣登去跪青石板的时候。
御书房的案上放着些奏折和起居注,我偷偷翻开了一本看时间,掐指一算,我进宫还不足一年,同皇帝的关系还有些夹生,至少规矩方面我从不敢怠慢。
今日我没起来伺候皇帝,他表面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奇怪成什么样了,活该,谁叫他什么话都憋着不说。
我幸灾乐祸了没一会,突然回过味来了,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古有庄生梦蝶,如今是个什么情景,我辛辛苦苦伺候皇帝他老人家十几年,孩子都养得半大了,难不成我睡了一觉,这些年就白过了不成,我的命也太苦了。
十几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日子慢慢的过着,我实在想不起来我此时应如何与皇帝相处了,连怎么给他行礼我都差点忘了。
御书房中冷冷清清的,地龙勉强烧了点热,我搓了搓手,喊人来换了衣服,决定趁年轻出去走走,左右皇帝忙于政事,一时半会想不起我来,就是找我又如何,我还怕他砍了我不成。
二
出宫门时没有看到轿撵,我还等了片刻,又想起自己今时不如往日,哪有轿子给我备着,备了这岁数的我也不情愿去坐。心中不由觉得好笑,只能靠着自己两条腿朝御花园走去。
今日天气晴朗,外头还算暖和,我迎着大太阳朝前走,发现这一路上都是光秃秃的,零星长出些耐寒的野草都被宫人拔了,只有红墙明瓦,看起来格外冷清。
坐着轿子还不觉得路远,靠自己走才觉出距离来,主要还是路上太过无趣,什么都没有,只能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宫廊,怪不得我当年不乐意在宫里溜达。
我绕路从长秋宫前头走了一遭,自皇帝登基以来,长秋宫就空了起来,院门紧紧的闭着,只有两个守卫看着,活像个冷宫。我一看到这凄凉之景,难免想起了皇帝失忆之时,心头不快,加急了脚步去御花园了。
御花园里也是一片萧条之色,皇帝从不来溜达,宫人难免偷懒了些,一到这寒冬就都是些枯木残花,哪里是御花园该有的模样,若有一日皇帝想起这园子来,又得有不少人掉了脑袋。
逛了一圈儿,只有一小片梅林沾着些花色,也不是腊梅,是白色的梅花,若飘了雪花来,也不知是看它们,还是看雪去了。
日子久了不觉得,冷不丁的隔了十几年,才能看出这些差距。因我喜好嫩嫩小小的黄花儿,我常去之处都种满了花儿,春夏秋冬四季不缺,心中习惯了这样的风景,都不记得这些地方原本是这样的了。
我叫小太监去折一枝好的,预备着带回去插起来。正折着花儿,迎面突然走来了两个女子,做妃子打扮,身后跟着俩小宫女儿,看样子也是来观赏梅花的。
走在前头的女子我认得,是贵妃,如今的她没有那么安静,脸上带着些笑意,头上依旧装点着不张扬的绒花。
另外一个女子约碧玉年华,颜色极佳,从打扮上看地位不高。按理说她生得这般好,是见之不忘的容貌,我却面生的很。
略作思索,我才想起当年皇帝遣散后宫之时,只留下五位地位较高的妃子,其余的都指给皇孙贵族了,这女子应也在其中。
我身为男子常居后宫,生怕传出淫乱宫闱的话来,因此这些年来格外小心谨慎,从不在宫中乱走,免得见了这些深宫女子,后来我常去之处并不见妃子,我也就怠慢了。
按理说妃子是要比外臣地位高些,更何况我只是个五品的小王爷,要真是这岁数的我,怕是会匆匆告辞,现如今的我可懒得做这些姿态,料想她们也不会主动来找我的麻烦,假装看不到,叫小太监手脚麻利些便是。
三
遇到了妃子,我哪儿还有心情继续溜达,若是再遇到几个,那群大臣还不用奏折把皇帝给淹了。说起来自安儿出生,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弹劾我的折子了,都快忘了那群老古董乐意写什么了。
在搬到长秋宫之间,我都是跟着皇帝住的,他若是忙了便住御书房,闲了就回养心殿,这两处地方都离大殿近,方便同大臣议事。
回到养心殿后一派祥和,我难得舒心了一回,叫人摆了案台,提笔抄了些经文,没有小崽子乱跑捣乱,竟也顺顺利利的写了一整篇。
偶尔如此确也不错,自有了两个小崽子,我难有一天清净,安儿是一日也离不开人,琛儿虽然搬去了东宫,可一日三餐还是要在我宫里用,若是不叫他待,便抱着安儿不撒手,说是弟弟想他,不叫他走。
这孩子大了懂事是懂事,就是黏人的毛病难改,躲起懒来就没完。国泰民安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皇帝登基二十年来忙得团团转才换来如今国富力强,想起来就叫人担心,不知琛儿那个小淘气包是否能够胜任。
想了一会儿,我又觉得自己操心太多,如今这境地我该担心的是自己,俩崽子没了我也好好的,总有人照顾。
临近午膳时辰,没有人来传话皇帝是否回来,我便叫小太监去问,说是皇帝在御书房忙着议事呢。
早些年他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这几年才回来的多了。我嘱咐宫人做一道白玉煨羊肉,一道清炒冬笋送去,羊肉要用炖足一个时辰的才好,否则皇上不爱吃。
菜送去没多一会儿,皇帝居然回来了,菜自然也跟着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呢,难免有些纳闷,不得已站起来迎了过去,替皇帝换了外衣。
都给他换完了衣服,我才想起自己忘了行礼,可都过了这一阵儿了,我再行礼实在太过奇怪,只能硬着头皮将皇帝迎到了桌边。
我早上没有跟他一块儿起,这会儿才看清楚张起灵现在的模样,我一年到头的与他在一起,总觉得他没什么变化,现在看了还是没什么变化,顶多就是话更少,脸上更显年轻罢了。
人常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便是指年轻人看起来没那么稳重,因此现在的皇帝虽然冷了些,在我看来也没那么威严了,哪里会怕。
“难得贤王今日有此耐性。”皇帝拿起了我上午抄完的几页经文,大抵早就从小太监嘴里知道了我今天做了些什么。
我勾了勾唇角,道:“臣不过一时兴起罢了,抄得不好,没来得及收起,倒叫皇上见笑了。”
年轻的时候我没什么耐性,最讨厌抄书抄经的,后来被关在长秋宫里为了消磨时间,才慢慢的养成了这个习惯。身在深宫中哪有什么好消遣的,拉弓投壶蹴鞠毽子什么的,也只能看着小崽子们玩了。
四
用午膳时,我伺候皇帝吃了些东西,只有我俩用膳的时候少之又少,我心里还挺高兴的,难得有这般悠哉的时候。
“皇上,今日这道清炒竹笋做的不错。”说着,我趁机夹了一片喂到皇帝嘴边,眼见他吃了才算松了口气。他这不爱多吃的毛病我掰了这么多年,该不吃还是不吃,比个孩子还要难缠。
皇帝咽了竹笋,我又喂了他一些羊肉,这顿饭他吃得还算舒心,大手一挥赏了厨子们宫人们银子。
他年轻时候总爱三、四更就起,忙到这会儿一点也不曾休息,用完午膳,我便提议陪着他坐上一会,下下棋消消食,也好休息休息。
这会儿宫里还没有我爱用的那副白玉棋子,石头的棋子摸起来有些发凉,要用掌心攥一会儿才能暖上来。我插好的那枝梅花早已摆在了榻上,用的是皇帝赏我的那只冰片裂纹釉的小花瓶。
皇帝执黑子下了一步,看着那枝梅花,道:“听说今日贤王去了御花园。”
我也下了一子,笑道:“皇上今日不在,臣闲着无聊便去走走,见梅花开的好,才摘了一枝回来。只是臣想着若是落了雪,还是腊梅应景些。”
现如今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还是张逢芝张总管,他这些年来过去依旧是个老人的模样,不过这时候他的中气还是很足的,他比王盛要机灵的多,也懂得什么时候插句嘴能让气氛更好。
张逢芝送上了热茶,恭敬道:“王爷好兴致,难怪方才嘱咐老奴,用备下的雪水烹了这梅花清茶同皇上共饮。”
梅花清茶其实就是在青茶中加入了梅花瓣,往年宫里都有备下些干净的雪水,和用盐腌制渍干的梅花瓣。我见了这白梅花才想起,便叫他们烹了些来。梅花清茶可解肝胃气痛,皇帝日日忙碌,喝上一杯可解些疲惫。
皇帝轻呷了口茶,似乎心情不错,趁我落子时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拉到了他身边,他这一弄,哪里还下得了棋。我故意道:“皇上莫不是见臣快赢了,怕输给臣?”
其实我是乱说的,方才那局已是皇帝赢定了的,皇帝在我鼻尖上捏了捏,道贤王今日不仅兴致高,胆子也大了不少。
那是,我什么没见识过,他板着脸的模样已唬不住我了,我见他面色不佳,知道是临近年关累的,便道:“皇上脸色不好,不若小憩片刻,国事种种哪里是一朝一夕的能忙完的,臣陪着皇上。”
皇帝嗯了声,倚在了我的膝上,张逢芝慌忙拿了被子来,又叫宫人拉上帘子,免得光照进来晃了皇帝的眼睛。
5
皇帝登基初期,不止有外患还有内忧,没等他睡上一会儿,就有小太监来报,说是宰相来了,要同皇上议事。
好不容易歇一会儿,全被这秋后的蚂蚱给搅了,我无奈的伺候皇帝换了衣服,送他出了宫门,宰相明摆着来势汹汹,一时半会恐怕走不了。皇帝大抵也是这样想,喊我回府去,不必等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