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始只是气张起灵才去的,多听了几次反倒把我的戏瘾勾起来了。戏也分很多种,因江南富饶,戏园子也不少,大戏院中有名角儿,小园子更有风味。戏的种类对我而言也不重要,昆曲儿缠绵多情,黄梅戏也很有意思。
“王爷,这都二更天了,咱们回了吧。”林青捧了杯茶,看了会天,眼瞅着月亮都歪向了一边,好半天才试探道。
我正看得开心,头也不想回,摆了摆手道:“才二更,不急,等这一出唱完再说。”
林青不比王盛,头脑灵活但胆子小些,不敢多劝我,只能为我多披了一件衣服,免得我受了凉,回去挨他正经主子的打。
这是个露天的戏园子,戏台和看客中间隔了一条河,清雅得很。我自然是坐在正中雅座的,其他地方零零散散地也坐着些看客。到哪儿都包场是张起灵的做派,我可是要与民同乐才好。
戏台上正唱着《桃花扇》,咿咿呀呀的声音顺着河流远去了。台上唱李香君的是个最近才红起来的小角儿,唱得确实不错,身段也好。
为了他,我已来了好几日了,老板早就递了帖子想见我,我是不见生人的,只叫林青去打发了。戏好听便罢了,何苦要去见戏外的人。
正听得开心,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了过来,拿走了我手里的戏本子。我也不看他,反正戏本子我早就看完了,后面唱什么我都知道,他爱拿走就拿走。
林青拉开了凳子,伺候着张起灵坐下,他喝了口茶,见我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不吭声,静静地看着台上人演绎着另外一出悲欢离合。
看了一会儿,张起灵握住我的手,淡淡道:“若是喜欢,叫人请到家里去听。”
他总是这样,有花堪折直须折的脾气,我也不打算抽回手,只是道:“有些东西还是在外面听比较好,回去了没意思。”
台上正唱着缠绵的句子,我已经没有心思听了,皆因张起灵死攥着我的手,我给他捏得骨头都有点疼了。
他这么捏我,大抵是很不满意我日日跑出来听戏,全然不管他了。以前我心疼他胸怀天下,忙得团团转,如今可不同了,我用另一只手掐他,抽不回手来也无妨,叫你也疼。
张起灵哪里会不懂我是给他脸子看呢,不过他不太懂我在为什么生气,这其中的小心思是很没趣的,他猜中了我也不会觉得高兴,他猜不中我也不会更生气。
都半辈子了,我同他之间还有什么解不开的,他喜欢我闹小性儿,那我就闹给他看,想再哄我,可不是一支笔、一块玉能打发的了了。
林青是很聪明的,不会在这种时候冒头,只偷偷地上了几盘小点。我抓了把瓜子来嗑,轻轻地把皮啐在张起灵脚下。
张起灵也不生气,招手让林青来,说了几句话。林青下去没一会儿,台上的戏突然就停了,青衣小生匆匆地下了台,惹来了对岸一片不满的唏嘘声。
我当即扭头去瞪张起灵,好啊,又给我来釜底抽薪这一套。没等我真的发火,锵锵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上台的换成了老生,老生的戏我是不爱听的,猛然一看,认不出扮相是谁。
直到另外一个出场开了口,我才听出这是《将相和》的其中一出,乃《负荆请罪》是也,廉颇背着荆条去找蔺相如请罪。
好端端地换了一出戏,我又好气又好笑,这是什么意思,《将相和》?是说我挑唆的文武不和伤社稷?还是暗示我,为人臣者不能意气用事?
张起灵挨了我的瞪,也不生气,我看他眸中含着浅浅的笑意,突然意识到是我自己想得拐了,这戏不过是表面的文章,乃负荆请罪四字。
“咳,怎么好端端的,改了这个。”我故作不懂,要他亲口说给我听才好,平白无故地唱起这一出就想糊弄我,我才没有这般心软呢。
台上正唱得热闹,张起灵顺着那腔调,念道:“廉颇做事无分寸,羞辱相国意气生,卸盔甲袒襟赤背将错认”
他能摆这出戏来,恐怕也是生平头一次,这一下过往再如何,我一点都记不起了,他什么时候低过头,他也不必低头。
我回握住张起灵的手,笑道:“明日这园子还唱《桃花扇》,若是无事,小哥你陪我来听,好不好?”
台上的戏已唱到了尾声,点点火光照亮了半边河水,我忽然有些发困,倦得打了个哈欠,趴下来靠在了他的手上,舒舒服服地倚上。
张起灵见我这般,很是好笑,摸了摸我的头道:“你啊,脾气大得很,生平只恐你生气,旁的又何以为惧。”
台上呜呜哇哇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很远了,飘忽不定地绕着,我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迷迷糊糊地梦到了方才看的那出戏,唱的那几句。
我与你前世里姻缘有分,初相见两下里刻骨铭心。词偏短意偏长缠绵无尽,每一字都含有无限深情。
第98章 暴君不正经的不正经番外之君无戏言
事情的起因不过是一件小事,我同张起灵同游至江南小镇,有说书人讲了个当地的故事,是一个出征多年回来的将军,发现发妻性格大变想要休妻,最后被妻子感动回心转意,时间已不可考。
这个故事中的妻子为了生活改变了性格,养活了一家老小,将军回来看到的却是她不再温柔体贴,变得像个泼妇的样子。
最终妻子解释了一切,将军回心转意,故事到此结束。
张起灵听完随口说了一句诗,他道,老去风情应不到,凭君剩把芳尊倒。
只这一句,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这些年来的种种如潮水般涌来,让我呼吸不得。
我不是恨他不懂,相反他什么都知道,他从来也不是一个懵懂蠢钝之人。
他只是不在乎罢了,一切在他眼中都是理所应当的,他不会在乎别人付出了多少,他只在乎自己得到了多少。这就是帝王,人人都臣服于他的帝王。
旁人总说我爱耍小性子,可没人说我爱生气,因为我真的不敢,我害怕他,从骨子里觉得害怕。谁敢赌呢,一分争吵就削去了一层宠爱,伤了情分我的下场是什么?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他更喜欢没有进宫的那个我,宫里的颜色千篇一律,他从来不喜欢的。
其实我隐约感觉得到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再喜欢我了,他没有说,我也没有说。若是更早之前,他公事繁忙我也仍旧能见到,做什么住进宫里就见不到了?
不过是他不想见现在的我,他想起来的往事越多,便看现在的我越不顺眼,他又不想伤害我,干脆不见了。
我太懂他了,可他未必懂我,我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不必去分,他只要顺心如意就好,直至今日,我生生磨了自己的性子去迎合他,他开始觉得烦了也是我的错。
能怎么办,我总要长大的,我不可能永远是他最喜欢的十九岁。我也许应该死在长秋宫里,这样我们彼此都不会为难了。
长寿对我太残忍了,我伏在案上,突然很想哭。我一辈子到底都在干什么,都在做什么,他真的以为我出了宫就立刻恢复到开朗活泼的性子了?
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现在的我是假的,以前的也是,他喜欢的都是假的,我演给他看的,没有一样是真的。结果就是演的时间长了他也索然无味了。
他要我进宫,我就得进宫,他突然可怜我了,说带你出宫,我就得立刻变成自由的小鸟飞出去?变回开开心心的那个我?
我是一个人,他什么时候能看清楚这一点,我不可能说变就变,就像我的膝盖,永远也好不了。
可悲的是他也是假的,他现在看我的眼神里早就没有喜欢了,我无意间看到他看我的眼神,让人心惊肉跳的冷漠。其实他也是在演出戏来给我看罢了。他不过是在补偿我,一个多年来从未改变的男人,他真的好狠。
他当年有多喜欢我,我看得出来,这种喜欢装不出来,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不怪他,只怪我。我放不开,我忘不掉。
我喜欢什么,若有人问我,我会告诉他,我喜欢锦鲤,喜欢银杏,喜欢荷花池,喜欢这块翠玉。
这些都是假的,只有我喜欢张起灵是真的,可有什么用呢,他不喜欢我了。
当然我也不能说他不再宠我了,我们之间爱意尚存,他很在乎我,我也能陪他一辈子,时间越长,爱意越深。
唯有喜欢二字不同,它来得古怪,去得也莫名,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找不回来。
就像将军和悍妇,他们永远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妻子永远都记得丈夫曾经想要休了自己。
就这样,只是一句诗,我同张起灵之间的气氛变得真实起来,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他凉薄的爱意早就不配恩爱如初四个字了。
我知道对张起灵来说,这次又是我在莫名其妙地发疯,他想哄我,或者说期盼着我再一次把自己哄好就算了。一把年纪了,还能怎么样呢。
他从来也不是一个好性子的人,我的脾气三四天再不好,他就立刻不能容忍了,本来他也已经不喜欢我了,哪来的耐性再容我放肆呢。
我看着他,问了他一个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问题,我道,皇上当年失忆,再见臣时,心中可还有半分怜爱?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足以撕开这些年来我们所有的假象。当年的避暑山庄“逼宫”横在我们之间,谁也不再提起,我没有,他也没有,我们默契地希望这一段往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继续道,臣囚在长秋宫数月,其间有人参臣,皇上信也不信?可有半分斩臣以绝后患之意?
张起灵没有回答,眼神越来越冷了下来,我坐在榻上,后背蓄满了汗水。林青已经跪了下来,膝行出去了,他知道后面的事情听不得,听了会死。
也许我听了也会死,我不是要挑战他的权威,我也并非不满足,但我就是想知道,我发了疯一样地想知道他怎么想,这么多年我都过不去,我被它折磨得要疯了。
我禁不住地抖起来,我觉得很冷,一直以来都冷,或许我的灵魂依旧囚在长秋宫中,从来也没有被赦免。
张起灵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抬起手来,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却只是摸了摸我的脸,道,我当时确实动过杀心。
他没有骗我,即使这真相鲜血淋漓。我哽咽道,那皇上想起臣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张起灵道,你曾摘下一朵迎春,别在我的胸前。我觉得奇怪,就去长秋宫看你。
我道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和你想起来的那个人一点也不一样。他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否认。
他的梦中也还是过去的我,我怀疑他都没有看过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他一直说我没有变,他在骗我还是骗自己。
如果到现在他还不懂,那他也就不是他了,可惜也仅此而已,他道老去风情应不到,凭君剩把芳尊倒,你气我说了这一句,是么。
我反问道,臣不应该气么?皇上可惜的是臣的风情,还是臣这个人?
张起灵想搂住我,我没有让,我不想要这种哄小孩一样的把戏,我从来也没被这样哄好过。
他叹了口气,将我脸上的眼泪擦了去,看着我的眼睛道,我没有这个意思,若早知这一句累你如此伤心,我定不会说。
我自顾自地道,皇上可还是以为臣在耍性子?其实皇上早就不喜欢臣了,臣知道,但是臣想告诉皇上臣的真心话,一辈子活在假话里,皇上累不累?我累,我真的累,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自那日后,我再没有跟张起灵说过一句话,我真的累了,我不是骗他的。
我也没有再出去过了,怎么说呢,以前我以为我不开心,是因为皇宫,现在出来了我才明白,我根本摆脱不了皇宫。
训练金丝雀的小太监曾告诉我,若想鸟儿听话,便要训练它在小笼子里待得习惯了,日子久了就是开门它也不会出去了,它会以为哪里还有门。
我便是如此,目光所及皆是牢笼,或许应该留给我和皇帝之间最后的体面,他若需要怀念,我便做一尊雕像陪他,也算对得起这些年的“恩宠”。
事到如今,他已不再需要下令囚我了,反正我哪里也去不了了。
其实我这样自己都觉得烦,我以为张起灵也会觉得烦,他竟没有,我不出去,他便也不出去,我抄经,他便也慢慢地抄经,我不说一句话,他也不吭声。
这不过是他生活的常态,我早就应该明白的。我只是锦上添花的调剂,没有我,他也不会怎么样的。这么多年来我永远都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中最末的一件。
熬着熬着,竟然熬过了一个春天,整整三个月,我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出过一次房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张起灵陪着我,除了偶尔写信给琛儿以外,他也几乎不出门。琛儿给我写了很多信,我一封也没有看,全部堆在了柜子里。
我们依旧睡在一张床上,只是生动地演绎了同床异梦,我向东,他向西,谁也不搭理谁。
春到秋,秋再到冬,一年就这么浪费了。我并不在乎,偶尔发了病,该吃药便吃药,吃了也就好了。
林青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说话,一入夜整栋府邸安静得像没人在住一般,一盏幽幽的灯照着小小的一片桌面。
江南雪落得晚,也并不多厚,薄薄的一层。晚上落了下来,白天不等扫留化没了,冰碴子到处都是,一点也不好看。
听着外头的风声,我突然很想看雪景,兀自推开了门,赤脚走了出去,我想试试看用脚去踩雪的感觉。
刚走出去没多久,就有人从背后抱起了我,把我硬是拖进了屋子里,用手去暖我的脚。
张起灵并没有喊来什么仆人,他检查了我的脚和膝盖,发现没事以后才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责怪我,我也没解释为什么这么做。
这一夜过后,张起灵突然不见了,他不再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了,屋里变得更为安静,有人送了东西就匆匆地离开,生怕晚一点就会刺激到我似的。
我提笔写了两个字,贴在了门框上,上书“长门”二字,我以前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贴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很早之前的事,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小王爷,解雨臣也还只是一个小侍卫,皇帝的轿辇路过我们便要跪下来。
那时候的我很好奇,皇帝一个人坐在上面冷不冷,解雨臣就道孤,便是孤家寡人,难道你还想上去陪他吗。
我们都没有想到他竟一语成谶,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陪了张起灵这么多年,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过惯了这样的日子,我怀疑自己可能不再会说话了,也不太能听到别人说话了,做一个哑巴是很好的事情,有时候想闭嘴也是难事。
就在我再次偷偷溜出房门去踩雪的时候,依旧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带我回到了屋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我,吴邪,你想要什么?
也许我想要不做贤王,也或许,我就是想要他问问我,你想要什么,而不是赏了你什么。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甚至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说话了,我道,你为何宁愿在雪地里站着,也不愿进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