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青无意间告诉我的,在皇宫之时他就是皇帝的贴身小太监之一,很多很多次,皇帝虽然回到了长秋宫,却不曾进来,只是静静地隔着玻璃看着我,然后便离开回到御书房。
是不想看到我吗,还是因为看到我便会觉得很烦?又或许是我说了太多的话吗?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他不想见我,我便减少了出长秋宫的次数,只是没想到他偶尔也会想看看我。
若他只想看到我,而不想听到我说话,那又何必站在外头呢,我可以做到,只要他喜欢便很好。
任张起灵什么心思,也没猜到症结居然在此,他没有再松开手,只是抱着我一起坐在了地毯上,他握紧我的手,道,我只是不知应该如何让你开心,怕你不高兴。
这也太可笑了,他竟也有害怕的时候吗,我还当他什么都胸有成竹呢。他是皇帝,做什么要怕别人,哪里他都进得。
张起灵又道,当初琛儿许愿,要你长命百岁,我替他补写了一张岁岁无忧,想来是诚意不够,才叫你恼我。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突然提起来,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什么。张起灵将一块沉甸甸的牌子递给我,上面刻着苍劲有力的四个字岁岁无忧。
字刻得极深,也有一些奇怪的划痕在四周,我很奇怪为什么线条会凌乱,张起灵的刻功很好,从来也没有这么手抖的时候。
很快张起灵就亲自为我解释了,他道,写的字不能长久,我刻了一万次,只盼你原谅我,若不行,便再刻道歉一万次,可好?
学什么不好,学琛儿那个傻瓜蛋做这些无用功。我摩挲着上面深深的刻痕,去翻他的手看,果然,上面有很多细碎的伤痕,是刻刀弄伤的。
他亲了亲我的脸,嘴唇上沾染着淡淡的温度,我试图从他的眼睛里寻到一些什么,他便道,我从不曾厌弃过你,只是身为君主,言之无用,如今盼得身无长物,平民如斯,也愿予你一句恩爱两不疑。
我道,君无戏言?
张起灵盯着我道,我无戏言。
第99章 暴君不正经的不正经番外之莽撞
闲时赏花的日子一旦过起来,便不愿意再回到忙碌的时候了,我同张起灵游历各地,总有以前不知晓的风俗人情,让人大开眼界。
在江南待了一段日子,我开始有倦了,要说繁华哪里比得上京城,什么好东西也比不过贡品,在宫里还没看够,难道还要出来继续么。
为了找些乐趣,我提议要去些小镇,多体察体察民情也是好的,有时候总能发现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的本意是好的,却没想到会招惹出麻烦来。因我想看些原汁原味的风土,张起灵并未让侍卫清理闲杂人等,也不曾惊动地方官员,权当是普通行脚商一般,寻了个小镇游玩。
这是一处典型的江南风光的镇子,百姓安居乐业,虽说也有些乞丐老者,不过这样的人是免不得的,毕竟皇帝再勤奋,也难将手伸得太长。
我喜好去一个新地方的酒馆茶肆喝上一杯,张起灵总觉得这种地方是鱼龙混杂之所,我却觉得这地方最有意思,能看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不那么规矩,很是肆意。
为了不那么显眼,我拉着张起灵换了些平民衣衫,把他平日里戴的什么玉扳指荷包玉佩都给摘了。他虽不喜,也总要戴着才合规矩,如今赤条条的还真不太习惯。
我调侃道:“人家说人靠衣装,果然不假。”
张起灵并不理会我的调侃,为我插上了一根木簪,这根簪还是他闲来无事所做,上好的黑檀木料就做了根簪子,也不知是闲的还是如何。
既然说是行脚商,自然不能带上仆人,林青愁眉苦脸,有些不愿意让我们单独出行,我让他别老跟在主子身边,也自去喝喝酒便是,权当给他放假了。
再说张起灵毕竟是上皇,安插在各处的暗卫是必不可少的,虽说我从来也没见过,想来也是,若是能被我发现,也不会是暗卫了不是。
来之前我便打听好了,这地方最有名的酒楼便是青云楼,取平步青云之意,传闻此地曾出过的几个秀才榜眼都在此酒楼喝过酒,故此得名。
想来也有些牵强附会,这地方也就那么一个好酒楼,读书人喜好聚在一起,怎么也去过一次两次的。
去青云楼的路上,正逢市集,许多农户挑了自家的蔬菜瓜果沿街叫卖,很是热闹。我提醒张起灵看好自己的钱袋,免得被扒手偷了去,到时候付不上账可就要闹笑话了。
张起灵不置可否,同我一起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商贩中不乏热情叫卖者,也有些害羞的不愿开口,只等主顾自己上门。
“卖菱角咯!卖菱角!”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声音中饱含笑意。我忍不住顺着那声音看去,发现是一个年轻女子在叫卖菱角。
女孩子有些娇憨之感,笑得十分肆意,拿着几个菱角在手上摆弄。不过我一看便知道她不是个农家女,那双手上哪有半点茧,细细嫩嫩的还养了不算短的指甲,想来是哪家调皮的女儿出来玩闹了。
张起灵见我看,便问我可是要,我想想也多年不曾吃过菱角了,便走过去,捏起了一个,问道:“菱角如何卖?”
那姑娘见主顾来了,也不着急卖,反倒端起了架子,道:“那要看你怎么买了,若是好的,一文也卖得,若是不得本姑娘喜欢,千金万金也不卖!”
小姑娘家家的,口气还真不小,我也不着急,就道:“若是如此,不知在下要付多少,才能得了些菱角?”
她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叫身边的小姑娘拿了小篮子来,盛了些递给我,道:“本姑娘今儿高兴,送你一些又何妨?”
还真是个任性的小小姐,我笑着接了那些菱角,道了声谢,把那些菱角拎到张起灵身边,道:“如何,这可是不花钱的菱角。”
张起灵对菱角没什么兴趣,反倒取笑我,道:“看来贤王很是讨姑娘家的欢心。”
这醋吃得好没道理,那小姑娘做我闺女儿还差不多,若是我早些成家立业,得个孙女都差不多大了。我学着张起灵的样子,在他眉心点了点,道:“得旁人欢心有什么难的,我还曾经得过皇帝的欢心呢。”
就这样又买东西又说笑的,待真正到了酒楼,也已是华灯初上的时辰了,酒楼里早就聚集了许多人,小二迎了上来,见我们不甚眼熟,衣着也普通,便没有朝楼上的雅座让。
我把装了些菱角小食的篮子放在了脚边,让他挑一壶酒并几样特色小菜上了,本也不是为了吃的才来的。
小二对我们并不殷勤,这还是我们头一次被如此冷落,还是我给张起灵倒了一杯茶,他才有的喝,不然只能自己亲自动手了。
一杯水酒并未过半,楼上突然吵闹了起来,似乎有人大声地叫骂着什么。我喊来小二来问,他见怪不怪地道:“二位客官可是外地来的,只管喝自己的酒便是,楼上的那可是我们这里县太爷的大公子,你们招惹不起的。”
我了然,各个地方都有地头蛇,想管也管不过来的,砍了一个又长出一个,只要不太过分,就不必过于苛责。
我想得很好,可惜有的人上赶着找死,就在我和张起灵酒足饭饱准备离开之时,有个捕快打扮的人突然走到了我们的桌边,很是蛮横地道:“我们大爷正好想吃点清淡的漱漱口,这菱角归我们了!”
一篮子白来的菱角,我本来也不会计较,只是捕快当成家仆,还旁若无人地抢东西,这般糊涂的行为叫人难忍。
张起灵也是这样想的,不论官大官小,都是他的臣子,在主子眼皮子底下横行霸道还了得。
我当然不能让他开口,这些人哪里配,就道:“若我不让呢?”
捕快大抵没想过我会不害怕,就亮出了那镣铐来,道:“不让?哼!那就跟老子去一趟衙门!”
眼见着有人闹事,安插在酒馆各处的暗卫已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张起灵做了个手势,让他们不要轻易行动,大抵是想看看这些家伙还能口出什么狂言来。
迟迟拿不到菱角,楼上的正主等不及了,带着三五个人浩浩荡荡地从楼上走了下来,那派头可比现在的张起灵还要足些。
来者单看外貌,也还算周正,只是表情和举止都有些跋扈,显得有些下流之色。他身后跟着的全是捕快装扮的人,全然不把旁人看在眼里。
我见张起灵皱了眉头,有些可怜起这人,这一下他爹的县太爷可算是做到头了。
那县太爷的大公子见我和张起灵穿着寒酸,又是没有见过的,更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问那捕快道:“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两个老家伙你还对付不了?”
我本是生气的,如今也难有什么脾气了,只是觉得十分好笑,被叫成老家伙也还是头一遭,张起灵也就罢了,我觉得自己还不算太老呢,至少没有白头发不是。
眼见我们这一桌就要闹将起来,其他桌的客人见怪不怪,全都结账躲了出去,看来这二世祖的威名远扬,不一会儿的工夫,店里就只剩下了暗卫。
我数了数有四五个之多,做各色打扮的都有,若非今日情况特殊,恐怕一辈子也不会露面于人前。
店小二虽然有些势利眼,人倒是不错,很热心地替我们说着好话,他朝那公子点头哈腰地道:“吴大爷,您别生气,小的就说给您拎上去呢,再来两壶好酒,算小店请的,这两位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小的一会儿就跟他们讲讲。”
跟我一个姓,叫人更加讨厌了。这家伙大抵没想过会有不买他的账,得意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来,道:“既然如此,还不快快送来,要本大爷跑这一趟!”
难为小二如此好心地打圆场,只是规矩二字,还从未有人敢和张起灵讲讲。我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他手上,笑了笑道:“有劳你了小二哥,这是一点小意思,还请您带着其他兄弟出去吃些水酒,顺便告诉老板一声,今日闭门谢客吧。”
言罢,一个做书生打扮的暗卫就走上了前来,把在前头伺候的几个小二都拢在一起朝后厨带去了。另外有两个暗卫走到门口把守,免得有人进出。
闲杂人等清理完毕,我也不愿再装出什么平和之色,这皇家的特权我平时并不乐意过多地显摆,不过有些事情还是难免要用,省得平白被人欺负。
事到如今,再笨的人也应觉察出不对了才是,县太爷的公子有些疑惑地打量了我们一番,口气依旧不善,道:“哟呵,还敢跟大爷我叫板!知道大爷我的爹是谁吗?可是本县的县太爷!你们敢惹我,统统带回衙门去!”
我还当是谁呢,一个小小的县太爷,我还是当朝天子的爹呢,又不见我如此显摆。一个打扮成商人的暗卫为我们换了两杯热茶,我端起来闻了闻,慢吞吞地道:“你把衙门当成自己的家,眼中可还有半分王法?”
“哈,王法!在这里,老子就是王法!去,把他们都给我抓回衙门去!”他丝毫不惧,一副天下最大的嘴脸,指挥着捕快来抓我们。
其中一个捕快还是很有眼力见的,他偷偷地凑上前,低声道:“我看这事不对,要不要回去禀告老爷?”
等他去禀告老爷,已实在太晚了,我方才就让暗卫去找那县太爷了。毕竟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若只是儿子嚣张跋扈,顶多就是革职思过,可若是老子也是这般滥用职权,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张起灵已不想再听他们废话,摆了摆手,暗卫便上前将他们都捉了,按着让他们跪在了地上,顺便卸了他们的下巴,叫他们不得再口出狂言。
我端了茶喂到张起灵唇边,免得他为了这些小事动怒,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道:“可是顺了贤王的意思,看了个大热闹?”
当然是个大热闹,我还看得很开心呢,不过我可不能这么说,嘴上道:“让小哥你多看看人间疾苦,又有什么不好,你还得感谢我呢。”
他感谢不感谢我是不知晓了,这吴公子确实得感谢他的老子,没有一盏茶的工夫,暗卫来报,那县太爷听说儿子被抓了,十分生气,带了不少人前来兴师问罪,已全部拿下,等候发落。
张起灵的身份拿来处置他们,实在小题大做,所谓官官相护,他的上司下属都不见得干净。我便叫他们去找此处的总督,若我没记错,此地的总督应是邓子明,叫他彻查此事,查明后上报给琛儿便是。
这般闹上一闹,回到府中已是深夜,我喝了几杯水酒,此时酒劲上来有些犯困,打着哈欠洗脸,嘟囔道:“本还想在此多玩几日呢。”
张起灵替我拆掉腰带,挽好袖子,道:“喜欢就多待几日,何必为了他们烦心。”
想来也是,何苦为了他们耽误兴致,这里听说盛产菱角,我还想去摘一些呢,这东西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皇宫里很少备下,多摘一些,叫他们送去宫里给琛儿也尝尝。
毕竟是冲撞了张起灵这样的大事,第二日林青就来报,与那县太爷有关人等已全部押解,我们的行踪并未暴露于当地的官员。
只是小事,交给他们处理也就罢了,天高皇帝远,出这么几个地头蛇也实属正常,我并不放在心上。昨日里带回来的菱角已清洗干净,煮熟后放在小盘里呈上,我特意没让他们剥好,要自己亲手剥来吃才好。
虽说留了壳给我剥,实则也是处理过的,两头已经被削去,中间还改了刀,我不需费什么力气就能剥开,露出里头白嫩的肉来。
张起灵倚在小桌旁看琛儿寄来的一些信件,小皇帝一有解决不了的事务,就快马加鞭地送来给他老子,也不知是谁惯得一身懒肉。
我剥了一块菱角喂进他的嘴里,道:“管他作甚,让他自己去处理便是。”
他嗯了声,道:“只怕不管,贤王要生气了。”
我道怎会如此,我又不是那般会惯孩子的人,张起灵点了我一下,道琛儿那性子,同昨日那个吴公子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仗着身份尊贵罢了。
此事就此翻篇,张起灵当真带我去摘菱角解闷,可真正去了池子旁我才发现采摘菱角和采摘莲蓬差不多,采摘人需坐着一个小盆在水中游走,若是不熟练的坐上去怕是一下就翻了去,因此我并不敢坐,只派了熟悉此道之人下水采摘。
张起灵对这些农活更是一窍不通,林青将新鲜的莲蓬剥出放在小盘中,供我们取用。我便故意剥了一颗不曾去芯的喂给张起灵吃,他眉头也懒得皱一下,一点也不嫌苦地吃了。
说起莲蓬,我就道:“琛儿还曾说过,要来坐小船摘莲蓬呢。”
小崽子的想法简直多如牛毛,除了我,谁也懒得听他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张起灵更是把儿子直接抛诸脑后了,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正聊着,一个负责传递信件的小太监神色慌张地跑来,跟林青说了些什么,林青又悄悄地禀告给了张起灵。我道:“可是朝中又有什么事了?”
张起灵拍了拍我的手,道:“小事罢了,我回去写一信封便是,你莫要忧心。”
他并不慌张,我想只是紧急,但不是大事。难得出来,我不欲急匆匆地回去,便道好,晚上咱们吃炖菱角。
本是一同游玩,他这么一走,我一个人着实有些无聊。这满池子长满了荷花莲蓬菱角,又不能随船游玩,只偶有采荷人坐着大盆在缝隙中若隐若现。
我让张起灵带走了大半侍从,只留下了一个小太监伺候在侧,他为我斟了茶,取了扇子为我扇风。
年轻时我很怕热,若是以往,别说坐在这凉阴地里了,就是旁边放十块八块冰块,我也待不住。如今年岁渐长,热倒是不怎么惧了,也算是好事。
“小姐!小姐你快上来吧!使不得啊!”岸边突然传来一些小小的嘈杂之声,是好几个女子的声音。
我循声看去,发现是几个丫鬟婆子打扮的人,追着河里的一个小盆,又是作揖又是喊,还有几分好笑。
至于那盆里,端坐着一个小小姐,袖子都挽了起来,身后堆了不少菱角。她笑得眉眼弯弯,十分可爱,挥着手道:“我摘一些便回去了,你们闹些什么?”
这小姐还真眼熟,不就是前几日送我菱角的小姑娘么,若非她送了我那一篮子菱角,县太爷的公子就不会来抢,就不会招惹到那黑面阎罗王,落了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我心中好笑,还当真笑了出来,被那姑娘听到了,一搭眼看到了我,就喊道:“哎,那边那个,上次本小姐送的菱角可还好吃?”
味道是不错,不过这么隔空喊着,实在太费嗓子,我便叫小太监再备上一杯茶,请这个活泼的小家伙来喝杯茶,哪有姑娘家这般大大咧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