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王哪里知道发小在外面的事,当真上了心,召解雨臣入宫,让他自己挑个喜欢的。
“这个如何,崔大人之女,年十四,温婉贤淑。”贤王打开了一副美人图,画上的女子弱质芊芊,手若削葱。
解雨臣托腮,笑道:“她这岁数,做我妹妹还嫌小呢。”
“确实太小。”贤王放下这一幅,又去拿另外一副,道:“这个可以吧,十八岁,清秀可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解雨臣就道:“琴棋书画,我自己也会,娶她回来又不是做歌姬。”
他这般糊弄,贤王哪里看不出他心不在此,便将卷轴丢了,着人送上茶来,慢悠悠的吹了吹,并不喝,只是道:“你如今也满而立,家中无妻如何是好,这些女子都是我求皇上留的最好的了,你还不满意,哦,我知道了,你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你说出来便是。”
明知他只是随口说的,解雨臣还是不由心中一紧,勉强笑了笑,道:“没有,我只是没这个心思。”
贤王故意道:“怎么没有,我想起来了,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想来是有心上人了,你不肯告诉我,说明她与你门不当户不对,是不是你爹不满意?没关系,你告诉我,我让皇上给她家一官半职的,谅你爹也不敢不从。”
小王爷自信满满,他自然是有说这话的资本,皇帝独宠,他说什么是什么。解雨臣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贤王,大声的叹了口气,道:“我倒是真羡慕你,日日什么也不知道,就会傻吃傻乐,谁叫皇上就喜欢你这样,你哪日聪明了,他还不喜欢了呢。”
“去你的,你才傻吃傻乐,本王不知多么精明能干。”贤王一拍桌子,道,“等等,你不会心仪的是我吧,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解雨臣对天发誓。”解雨臣竖起了三根手指,闲闲的道,“若是我有一点,一点点喜欢吴邪,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贤王撇撇嘴,道:“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开个玩笑,干嘛发毒誓。小花,你可不能有事瞒着我,你要是真的喜欢上谁,你告诉我,我去替你求皇上,真的。”
解雨臣在心中苦笑,心想拆了鸳鸯谱的可不就是你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么,你不去求还好,若你去了,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要怪只能怪那个杀千刀的当年叛逃,齐家军当年骁勇善战,为先帝打下万里江山,风光无限的日子就因为他一个人的叛逃化为乌有。
为人臣子,贪污腐败也好,嚣张跋扈也好,甚至徇私枉法也好,总有回心转意的余地。唯有背叛是皇帝最为介意的,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并非嘴上说说而已。越有能力,便越不能纵容。
他心中百转千回,嘴上只是道:“知道你对我好,别操心了,我倒是真的有事求你。”
解雨臣当然明白成亲之事,若非皇帝开口,父亲绝不会善罢甘休,可惜他心中有所牵挂,要一个女孩子嫁过来,他于心不忍。也许过一段日子,他就能缓过来了。
他朝贤王勾了勾手指,低声道,“这赐婚之事,还求你去禀告皇上,我暂无这心思,请他压下来,只说没有好的,待到日后再赐。有些事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你就当可怜我,别问了。”
贤王见他说的真切,点了点头,道:“好,我不逼你,既如此,我明日就回禀皇上。”
二
贤王求情,皇帝哪有不依的,解雨臣总算松了一口气,万幸自己是个男子,年龄如何并不是最为要紧的。
公职在身,他的心思并不能多放在儿女情长之上,最近也不知怎么,复查的案子多的要命,他忙的脚不沾地。
大理寺的案子永远是审理不完的,寺正刘凌风送来新的章奏时,解雨臣还没看完上一本,他揉了揉太阳穴,道:“放下吧,待我有空时再看。”
他说完,寺正似乎没有听懂,依旧是抱着一大摞章奏看着他。解雨臣叹了一口气,看向这人,用力指了指桌面,这人好像才听懂了,把东西放了下。
寺正本有两人,不料其中一人感染了天花,已卧床休息半月,不知还回不回得来,剩下的这个木讷的很,说三句他都不知道回上一句。偏偏还是刘侍郎举荐的,听说是他侄儿,再如何也要给这个面子。
刘侍郎年轻时也算得上相貌堂堂,侄儿却相貌平平,要不是有个好叔叔,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平步青云咯。解雨臣想了想,又觉得好笑,说不定旁人也是这样想的,要不是仗着贤王受宠,自己也不一定能坐上这大理寺卿的位置。
想的多了没意思,解雨臣喝了一口茶,耐下性子来,继续查看案件,以防斩错了人,杀错了官。
翻看之下,还真叫解雨臣看到了一桩有点意思的案子,他直觉此案并不简单,特别抽出来仔细查看。
案子不大,是太常寺卿庄政的府中有一小妾被奸杀,后查出乃是府中的二公子所为,人证物证俱全,表面看起来并无可疑。
但是解雨臣见过这个二公子,他今年虽然已经有二十岁,但是幼年高烧不退,烧坏了脑子,如今活像个傻子,旁人欺负了也不敢还手,去年更是被大哥打断了一只手,吊了足半年还没好呢,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奸污小妾呢。
更何况根据审理记录来看,仵作说这小妾是被人发现吊死在屋中的,下身还被擦拭过,试图遮掩被奸污的痕迹。
一个傻子会去奸污父亲的小妾,还懂得伪造现场,他断了一只手用不上劲,怎么把一个女人吊在横梁上,这实在不合理。
除了这个,他倒是还听说过一些庄府大公子庄思的丑事,此人极好女色,有三十多个小妾,看上哪个喜欢了便要强娶,还曾失手打死过一个家仆,只因他不愿将女儿嫁给他,只是这家仆是签了死契的,案子最终不了了之。
这倒是有意思了。解雨臣敲了敲桌子,决定将案子重新审理,顺水人情旁人做得,他可做不得。
还没等解雨臣重新审理,庄政竟先递了帖子来,想请他过府一叙,解雨臣哪里肯去,他避嫌还来不及。
他不去,自然有人来,庄政虽与解雨臣同为三品,却是前朝的老人,解雨臣自然不能慢待。老东西老奸巨猾,同他说了不少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这么大的岁数了,只有两个儿子,小儿子是个傻子,不中用了,大儿子再怎么混账,好歹是个男丁,日后他会严监管教云云。
解雨臣表面上附和,背地里偷偷地把案子给查了,果然案子不是二公子犯下的,是大公子做的。按照例法,奸污妇女者杖三十,流放三年也就罢了,偏偏他强奸的是自己父亲的小妾,又杀了人,按例应施绞刑,怪不得庄政要把罪推到傻瓜儿子的身上。
奸污在先,栽赃在后,解雨臣上报后,庄思当即被收监,没等到秋后就给斩了,庄政买通官员为自己儿子脱罪,被连降了三级。要不是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这官怕是保不住了。
三
庄政没了大儿子,好歹还有个小儿子,再说达官贵人的案子,解雨臣审理了不少,若说小打小闹的报复,他也没少受着,这样的小案子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的过,直忙到夏天要去避暑山庄了,解雨臣还没忙完,贤王闲的无聊,跑来了大理寺,调侃他道:“解大人可真忙,比皇上还忙上几分,我这个月见了皇上十次,可一次也没见过你。”
解雨臣笑了笑,给他端了一碟子松子,让他吃着玩,省的他没事找事。嘴上道:“皇上想见你,才会抽空去见你,我这忙的要死,哪有闲工夫伺候你,别给我捣乱了。”
贤王拿过一本章奏,随口道:“你可知庄政的小儿子,昨日死了。”
“嗯?怎么死的?”解雨臣头也不抬的问道。
贤王眨了眨眼,嘟囔道:“就那么死的呗,傻子还能怎么死,自己乱跑,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
解雨臣哦了一声,道明日他去吊唁就是了,贤王道:“你可千万别去,你别忘了,他的大儿子是你判的,如今两个儿子都没了,他老来丧子,心里要恨死你的,你还去他面前晃悠,不是找事了?”
“与我何干,他若是能教好儿子,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再说他要是不存心包庇,自己也不会被连累了。”
贤王就笑,道:“你说的轻松,人家就那一个儿子,想护着不是正常的,哪天你要是犯了事,难道希望我大义灭亲不成。”
解雨臣团起一张写错的纸,丢在了他的脑袋上,道:“去你妈的,你才干那腌事呢,少拿我跟那种人比。”
正说着,刘凌风进来送章奏,低着头进来,低着头出去。贤王指了指他,道:“这……”
“别理他,木讷的要命,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让他八月十五去买月饼,元宵节才能吃上。”解雨臣简直要被这个人给烦死,做事做事不利索,脑子脑子拎不清,改日定要寻个由头,把他打发出去。刘侍郎也是,明知道自己的侄子不适合做这些,怎么不给他找个清闲的差事。
贤王道:“罢了,何必跟这种人置气,我来是要说什么来着,哦,对了,天气热了,我是来找你商量此番去避暑山庄的事的。”
去避暑,自然要轻松些,解雨臣道行啊,和以往一样准备就是,待到秋季围猎打中了什么,照例分一半。
贤王的这双手平日里也就拿拿筷子,前几年还知道勤练练拉弓射箭,后来就懒了,围猎骑个马都要撒娇让皇帝带着,能打中猎物才怪,每年都要靠着发小救济的几只猎物撑撑场面。
出去玩玩也好,解雨臣想着,好久没有出去了,这是难得的离开这笼子的机会,虽然只是从一个笼子到了另外一个笼子。
四
去避暑山庄是好事,但是刘凌风也跟着来了,解雨臣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平生最讨厌这种性子温吞的人,偏你骂他他听不懂,你打他又犯不着。
好在山庄不是京城,不必日日处理公文,还要对着个呆子。他比贤王自由些,能在外头到处晃晃,这地方自然比不得京城繁华,只是热闹听多了脑子疼,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清静些。
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处暗巷,想起了那一年他但凡有些落单,就会有个没皮没脸的家伙缠上来,送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给自己。说来可笑的很,他什么珠宝奇珍没见过,难道会看上那些平民之物吗。
不过如今,那人想是在北城的酒馆里喝酒,再不会烦自己了。解雨臣踢飞了脚下的一颗小石子,不动声色的从袖子中滑出了匕首,看来不速之客还是有的,还不少呢,
解雨臣是习武之人,耳力自然不会差,他听得出跟着他进这巷子的至少有六个人,脚步极轻,都是练家子。
果不其然,他回过头时,看到六个打扮得像寻常脚夫的汉子手持刀刃从巷子口一步一步的逼近,看来是他以往得罪了人,如今趁着远离京城的机会想要了自己的命。
解雨臣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毫无逃跑的可能,一对六,胜算太低,说贤王疏于联系,他也差不多,忙得要命能有多少工夫练武。这些人一看架势就知是刀尖上舔血的杀手,这个巷子选的不错,如今自己成了瓮中之鳖。
难道真的要命丧于此?解雨臣攥着匕首,想着要是自己死了,父亲会悲痛一阵吧,不过他很快就会打起精神,找弟弟替代自己的位置,儿子这东西,有好几个便不会心疼死一个两个的。只是娘亲近日来身体不好,若是得知自己死讯,怕是会不好了。
若是贤王知道了呢?一把岁数还要哭鼻子,风光大葬肯定有的,他不太喜欢金丝楠木的棺材,如果可以,檀香木是不错的,不过他的品级不够,希望小王爷能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
人死了当真会有地府吗,解雨臣又想,他会变成鬼吗,如果变成鬼,是不是可以去所有的地方溜达溜达,皇帝的圣旨总不能连鬼都管。
想归想,坐以待毙并非他的性格,解雨臣一弯腰,躲开了一个人的袭击,反手将匕首捅进了另外一人的小腹。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有四个人攻将上来,他一个不察,被刀划破了胳膊。
没等他感觉到疼,耳边传来了破空之响,划伤他的人竟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待到众人看清之时,一支用木棍削成的箭赫然插在了他的后心。
突如其来的暗器让所有人都慌了手脚,解雨臣下意识抬头朝四周查看,却无法判断这些箭是从何而来,只能看到箭似乎从四面八方射来,很快还站立着的人就只剩下解雨臣一个人了。
五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不像是真的,解雨臣看着箭,嘴角慢慢的勾起了冷笑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箭无虚发的,他还真不认识几个。
虽说射箭之人换了几个方向,箭是从上面射下来的却无法改变,解雨臣抬头喊道:“你给我出来!”
喊完之后却无人应答,小巷中一片死寂,远远的传来了小贩拖长的叫卖之声,听得并不真切。解雨臣闭了闭眼睛,只觉心中烦躁非常,他现下才觉出疼来,血染红了他的袖子,滴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形成了很恶心的颜色。
等了好一会儿,依旧不见人出来,解雨臣觉得自己很好笑,他站在这里做什么呢,他应当立即回去,将此事禀告皇帝,请他定夺才是。
有的人偏偏就是那么讨厌,喊他的时候死活不出来,待到不想要他出来时,他又出来了。一个人影从屋顶上闪过,稳稳的落在了地上,他捏起解雨臣受伤的那只手,放到嘴边舔了一下,道:“如此这般,叫我如何安心待在北城?”
解雨臣愣住了,直到那人得寸进尺的凑过来,将沾满血腥味的嘴巴朝他脸上贴,他才回神,用好的那只手狠狠地给了这无赖一耳光,骂道:“你疯了吗?啊?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来人是黑瞎子,脸却不是黑瞎子的脸,这可不就是天天在他旁边晃悠的刘凌风的样貌么!皇帝能网开一面饶他了这条命,已是皇恩浩荡,如今他竟公然违背圣旨,被人发现了如何了得。
黑瞎子挨了这一巴掌,却不生气,只是笑,从怀中抽出手帕来,仔细的替解雨臣包扎好了手,道:“哪里是疯了,解大人不是也没认出瞎子我来么?”
“等等,若来这里的是你,那真正的刘凌风呢?!”解雨臣震惊之余,突然想起了真的那个刘寺正,狸猫换太子,太子去哪儿了?
黑瞎子道:“解大人如此明白,难道还猜不出?”
解雨臣抬起了手,黑瞎子讨饶道:“别打别打,瞎子这脸若是肿了,可就露馅了。我说就是了,我把他打晕了关在妓院里了,有美人在怀伺候呢,放心吧。”
听他说刘凌风性命无忧,解雨臣这才松了一口气,好歹共事两年,人虽木讷,也算是勤勤恳的,若是因为自己被这狗贼杀了,岂不是平添罪过。
三年不见,黑瞎子依旧是个吊儿郎当的模样,虽说脸不是原来的那张,可他硬是能笑得让人想忘都忘不了。解雨臣看着他,一时有些发愣,被他捏住下巴占了好大的便宜。
也许是带着砂砾的水喝的太多,这人的舌头也粗糙的要命,唇舌交融间带着沙子的苦涩味道,有些发疼。
解雨臣半张着嘴任他舔弄了一会儿,直到巷外有孩童举着风车跑过,他才猛然惊醒,一把推开了他,有些失仪的用袖子擦了擦嘴巴,跌跌撞撞的朝巷外走去。
六
走到一半,解雨臣突然想起了什么,折了回来,黑瞎子巴巴的凑上去,又被踹了一脚。
死了这么多人,若是上报,必要解释为何自己能以一敌六,以及这些箭伤的来源。因此这些人的尸体不得不私下处理了,决不能让人发现端疑。
相较于被不知何人私下暗杀的危险,被皇帝发现黑瞎子去而复返的危险明显更大些,只能冒险为之了。
六具尸体并非那么好处理的,解雨臣也不能在外逗留太久,他已与贤王约好晚上一起吃饭,万一惊动了这位爷出来找人,没事也惹出祸来。
黑瞎子见他面露愁色,就道:“我来处理便是,保准不让人发现了。”
解雨臣略微整理了衣着,试图将血迹遮掩掉,嘴上道:“若是不想被人发现,还不如先处理了你,明日我会写个折子,称刘寺正身体不适,要回京去,你把人放出来,赶快回北城去才是要紧。”
黑瞎子装出迷茫的样子,道:“若是身体不适,为何还能舟车劳顿?岂不是更叫人起疑了。”
天色渐晚,解雨臣明知这混蛋是个无赖,懒得和他再打嘴仗,甩手离去,这回是真的走了。到了宫中之后仔细查看,解雨臣才发现手上的伤口极深,足有五寸来长,万幸不曾伤到主要的经脉。
这样的伤口一看就是被利器所伤,无法叫太医来瞧,解雨臣忍痛包了伤口,换了衣服,装出平安无事的样子去赴贤王的宴。
贤王见他行色匆匆,埋怨他来的太晚了,定是甩开自己又出去玩了,解雨臣心道你哪里知道我差点回不来了,面上不显,只是道:“皇上不是让你出去么,是你自己嫌热不出去。”
“什么让我出去,说得好听,难道是我一个人出去么,哪次后面不是跟着十几二十个人,烦都烦死了。”贤王摆摆手,他只是想一个人到处溜达溜达,可皇帝的顾忌实在太多,生怕他喝水都会被噎死,哪有能轻松自在的时候。
解雨臣笑道:“谁叫你是皇上的心肝肉,这是疼你呢,换成旁人,他才懒得理会。”
贤王撇嘴,道:“不说他了,烦人劲的,吃饭吧,今日江苏那边送了十条鲥鱼来,皇上给了我两条,知道你爱吃,都给你留着了。胖子不爱吃鱼,说等一会他吃完饭过来,带了很好玩的民间游戏来跟咱们一起玩。”
解雨臣哪有心思陪他玩劳什子游戏,他心中担心黑瞎子的事会被人知晓,胳膊上又豁开了好大的口子,此时正隐隐作痛,可谓身心俱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