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一躺下就疼得钻心,这里总跳。”也不嫌孩子气,男人拽着他的手朝自己太阳穴上摸,非要他给自己揉揉才好。
解雨臣才不惯他这臭毛病,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却见他总无意的歪着头,试图用还能听见一点声音的耳朵面对自己,省的错过了些什么。
罢了,跟个伤患较什么劲呢,解雨臣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雨落得很急,窗户没有关紧,一些细碎的雨丝顺着风偷偷的飘了进来,解雨臣用手替黑瞎子挡住了雨丝,将被子捞了上来,免得皮肉伤未好,又添了风寒。
“就是可惜了。”好一会儿,黑瞎子又道。
解雨臣懒得再睁开眼睛,他才是真的睡不好的那个,如今还真困了,懒洋洋的道:“可惜什么,上不了战场了?”
黑瞎子咯咯直笑,道上什么战场,这辈子最恨上战场,上战场哪有上你开心。解雨臣在他耳朵上拧了一把,男人连忙讨饶,道就这么一个好耳朵了,再拧掉了就真的又聋又瞎了。
“就是可惜看不到你的脸了。”本来也没见过几次,要是知道有今日一遭,能看到的时候就要多看几眼,或许再早些他就不该叫瞎子,活该被方了。
4
他说的可怜,脸上却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若只瞎了眼睛,自然还可以靠耳朵辨路,如今耳力也损伤了,在习惯之前他也只能靠旁人搀扶过活,说新鲜也算新鲜,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双目失明的。
在先帝时期,齐将军最受器重的便是这一手百步穿杨的功夫,百米开外射中靶心不过是家常便饭,小太子也很看中他的功夫,从小就闹着要他教,不过教的再好又如何,皇帝的儿子又不用上战场。
解雨臣想起他们初见这人百步射中兔子的功夫,心中难免可惜。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总叫人心中难过,他没回来之前只想着他活着回来,如今真的活着回来了,又难免可惜这双眼睛。
要么说这人伤也伤得不是地方,便是不想再上战场,瘸腿也不失为好的选择,反正他擅长拉弓射箭。
解雨臣握住了他的手,让他指尖落在自己的脸上,道:“那就摸摸,省的以后老了,摸了也想不起来。”
拿惯了武器的手上遍布粗茧和伤疤,同养在京城中的细嫩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黑瞎子细细的将心上人的五官摸了一遍,其实摸不摸都无妨,这模样早就在他心里描绘了千万遍,就算挖了他的眼睛也依旧记得牢牢的。
这双手一路向下,摸到了解大人平日里总是紧闭的柔嫩的唇肉,这双嘴唇总是缺少几分血色,带着淡淡的苍白,即使唇角总是勾起,也不带一分笑意,这也不怪解雨臣,在皇城中浮沉多年的人,谁又是真心欢笑的。
十几年前他下定决心从这城中逃离,却无意间被人施舍了柿子,少年在树上朝他笑,那笑容在他脑中记了许多年,等再见到之时,那抹笑已浅薄了许多,变成了沉着冷静的大人。
自北城见面以来,他们总是聚少离多,最长的一次他在边疆待了四年,只能凭借书信聊解相思,死也好活也罢,他以往从不在乎,只是怕回不来,以后又见不到,心里想得难受。
自由潇洒了一辈子,到头来为了个京城里头的高官栓住了心,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被皇帝拿捏住了命脉,这难保不是什么报应。
“想死我了。”男人凑了过去,喃喃道,将所有的思念和牵挂融在了一个深深的吻中。
看不看得见,对这档子事来说似乎不构成影响,解雨臣随手拉开了自己的腰带,引着他朝自己腰上摸,他手上的茧子直硌人,力度轻了就变得很痒。
太久没见,欢愉和痛苦几乎是同时到来的,解雨臣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深可见骨的力度,他恨死这个风一样的家伙了,抓不住摸不着,温柔的时候如春风拂面,惹人生气之时就变成北城带着砂砾的沙尘暴,偏还报不了仇,只能气闷自己的运气不好。
“若是没碰上你,我如今还不知过得多好。”不遇到这个讨债鬼,他一定会娶到京城中同自己最门当户对的女子,同她举案齐眉,以礼相待。若当真如此,他的孩子定比贤王的要大些,到如今都能考状元去了。
黑瞎子被他咬了也不恼,道那还不是大人要跑到北城去吹风,若是不遇到大人,瞎子也过得很好。解雨臣道好什么好,开个不挣钱的破酒馆,酒比水还难喝些,用你那破酒馆抵我的好前程,亏的是本大人。
也只是嘴上说说,后悔是没有的,倘若真的不相遇,也许会过得比现在安逸些,各自延续不变的人生,也不过如此,行尸走肉,再无别的念头。
“雨下大了。”黑瞎子突然道,雨丝从窗户里飘进来打在了他的手背上,失去两感之后他其他的触觉变得格外敏感,他把手贴在了窗户上,感受风吹过的颤动。
解雨臣嗯了声,懒洋洋的朝外头看了一眼,这雨来的也好,多下两场空气里都洗得干净了。
大雨倾盆,院中的天井已被灌满了,屋檐连成了大片的水帘,砰起的水珠晕成水雾,已看不清天地间的万物。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第120章 《暴君不正经的不正经番外之薄情》上
我突然想到,皇帝这个大猪蹄子从来没有低过头!!从来没有!!
每一次小王爷不开心,他都没有真正去了解过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小家伙闹脾气,给个东西哄一哄就行了!然后他真的每次都是这么做的!!!
就跟养个小猫咪一样,平时怎么哄都行,真的发火了也不会道歉,顶多就是哄一下而已!
一
几场春雨落下,一不留神,江南的绿柳已抽出芽来,遥遥的看着一片春意,离宫竟也有些时候了。
张起灵这辈子从出生起就很少得闲,幼年时候忙着习字念书,登基了忙着国家大事,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些自己的时间,他很不习惯,每日早早的就醒了,陪着我在床上赖着。
时间多了,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做什么都不着急,即便浪费了一下午也不心疼。我一直玩香打发时间,就和张起灵一起做,但是他做的味道我压根不喜欢,涩得难闻。
天气暖了我不喜欢在屋里待着,一定要出去溜达,江南多水,张起灵便带我出去泛舟钓鱼,让我学着修身养性。
养不养性我不知道,但是钓鱼确实是一件很打发时间的事情,鱼钩甩出去就要耐住性子等,张起灵总能钓的比我多,晚上回去做成西湖醋鱼。
连着吃了半个月的醋鱼。我再也不去了,他也不想想自己比我大多少,谁愿意陪着他做这些老头子的事情。
我们闲时喝茶听书,偶尔泛舟湖上,养得人都倦怠了。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我的病竟也不像以往老是拖累,人精神了很多。
太医开的方子,我吃了一年又一年,可惜病总是不好,张起灵说他们都是废物。如今出来了,我才明白不是太医废物,他们早就说了我是郁结于胸,结打不开,病自然好不了。
我们这般离开,逍遥自在,可苦了小崽子们,琛儿三天两头就写信回来抱怨,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他天天被老头子围着说教,二更天都不能休息。又说弟弟身体不好,晚上闹着要太傅哄。
他和他老子一样,惯会用这样的借口,我还不知道他吗。看完了也就算了,送些东西和信回去,让他好好上朝,不许偷懒,天下苍生还指望着他呢。
琛儿的信总是分两份,大多是给我的,偶尔几封是给张起灵的,我知道他是在问父皇一些政事,新帝上位,总有老臣不服,他难免招架不住。
这些帝王弄权之事,我看了就觉得头疼,一律不管,他们姓张的家事,我一个姓吴的就不掺和了。
这些信三五日就送来,我并不常回,没有长辈天天给晚辈写信的道理,看完了就收起来。反倒是张起灵看完当即提笔写了回信,还叫林青去取印,亲自拟了一份手谕。
我知道肯定是朝中闹出了什么乱子,小崽子年轻压不住了,才来求父皇出马。他本来就有些心浮气躁,国家治理大事,还是张起灵来的果断。
这么想来,他比张起灵不知道命好多少,当年张起灵的处境艰难,内忧外患重重,他可没有个厉害的父皇能帮忙。
写完了手谕,林青不知怎么还没回来,张起灵便把手谕铺在桌子上晾一晾,我送上了杯茶,随口问道:“可是琛儿又来烦你了?既然天下交给了他,你又何苦天天操心。”
张起灵就着我的手喝了茶,道:“不是天天追着儿子喂饭的时候了?”
我道那怎么同,他那时候还小呢,现在大了,我可不敢管了,免得有人说教不严师之惰。张起灵点了点我的额头,道:“边疆动乱,在所难免,齐桁早就有些不老实了,敲打敲打他也是应该。”
自从黑瞎子伤了眼睛后,骁勇善战的齐家军便挪权给了齐桁,此人是有些本事,然好大喜功,又自视甚高。小皇帝刚登基,手中武将青黄不接,哪里治得住他,他自认有些战功,皇帝下的命令也装病推三阻四的。
不过张起灵的这道手谕并非是下给齐桁的,而是下给黑瞎子的,当初黑瞎子移交兵权之时,张起灵就留了个心眼,没有让他把主力兵权转移。如今时机也差不多了,才叫他把手上另外一块虎符交给琛儿,也好以此制衡。
张起灵在制约朝臣方面很有手段,他是个说一不二之人,并不愿意去立什么仁爱之君的名头。其实当朝为官,哪有人真的干干净净,难免会有些错捏在皇帝手里,只看他愿不愿意放你,他若愿意,叛逃之罪都能赦免,他若不愿意,翻起旧账来可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我素日里同黑瞎子没什么交集,因为知道我不喜欢,解雨臣也很少在我面前提。我那时候年龄还小,只当他是畏惧皇权,听进去了我说的话,现在想来,他不像是会那么坦然就回来当官的人,张起灵说了什么也未必。
平日里我不过问,不过沾到解雨臣,才随口问了一句。张起灵大抵没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正好林青送了印来,他接在手里,淡淡道:“蛇打七寸,他为什么冒险而归,便拿捏住什么,自然不会受制于人。这也是琛儿应习的道理。”
黑瞎子自然是为了解雨臣才冒险的,我突然明白过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心头一寒。
自进宫后,唯一同我交好的只剩解雨臣这么一个朋友,其他人表面上讨好,背地里都说我的不是,只有解雨臣相信我的品德如何,甚至为了我同父亲吵架。
这么多年来,若没有解雨臣在,我在宫里怕早就捱不下去了。后宫前朝种种,事无巨细,张起灵哪里会不知道,只是在他眼里,朝臣皆是棋子罢了,我不该多嘴,也不能多嘴。
张起灵捏着手中的印盖了下去,几乎听不清的一声,却是掌握一个人命运的动静。林青收了案台上的手谕,行了个礼匆匆出门去送了。
见我发呆,张起灵有些奇怪,就道:“可还是担心琛儿?”
我想问他些什么,又觉得可笑,这么多年了再翻旧账,没什么意思。他既能说出来,自然是不觉得有问题。
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不敢在这些事情上造次,只道有些累了,想歇歇。
张起灵不疑有他,让我去榻上睡,自己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我卷着小毯子,偷偷的看着他。他不爱笑,唇抿如线,人家说嘴唇薄的人薄情,说的很准。
解雨臣以前总劝我,说我同皇上十几二十年的情分维持不易,何苦为了外人伤了和气,惹得主子不开心起来。
如今这句话终究是用到了他自己身上,也不知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
也是,张起灵终究是主子,他的疼惜怜爱,都建立在我懂事乖巧的基础之上,他要我懂他心意,又不能逾越唐突,他喜欢的只是不伤大雅的聪明。
梗在我胸口的这气来的突然,说出来未免太过矫情,哪怕是真的发了火,张起灵也只是觉得我闹脾气,哄哄我也就罢了,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也是这样做的,怪我心太软,也怪我太没骨头。
罢了,二十多年过去,我依旧怕他,也不知道是我和他谁的笑话。
第121章 《暴君不正经的不正经的番外之薄情》完结
众所周知,一切不以分手为目的的闹脾气都是秀恩爱
二
莫名而来的气也不过一瞬,很快就没什么了,也一把岁数了,难道真的为了十几年前的旧账闹起来么。
其实他做下这样的决定,我并不怪他,为人君者,又怎能心慈手软,进了庙堂,性命丢了也是常事。若我会因为他处置亲朋而生气,那老早就成了佞臣奸妃,哪里等得到现在。
说到底我气的是他这般理直气壮的告诉我,他认定我会懂事,不会因此而忤逆他罢了,左右解雨臣还活着呢。
这他就算错了,我是个很小气的人,他得罪过我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呢,人走茶凉可不是说说而已。
接连几天,我都溜出去看戏,我年轻时候很爱看戏,情情爱爱的不算,要看丑角和武生耍把式,不过二叔说,年轻人老是泡在戏园子里风评不好,便只有逢年过节能去。
后来进了宫,这爱好更是搁置了,都怪张起灵,他自己不听曲儿,也不给旁人听,伶人养着多是唱些无趣的戏码,每回听得人都快睡着了,什么兴致也没了。
现如今出了宫,我自然要重新捡起来才好,这不失为打发时间的好法子。戏中种种,看时沉浸其中,散了场便罢了,再不去想。
我一开始只是气张起灵才去的,多听了几次反倒把我的戏瘾勾起来了。戏也分很多种,因江南富饶,戏园子也不少,大戏院中有名角儿,小园子更有风味。戏的种类对我而言也不重要,昆曲儿缠绵多情,黄梅戏也很有意思。
“王爷,这都二更天了,咱们回了吧。”林青捧了杯茶,看了会天,眼瞅着月亮都歪了一边,好半天才试探道。
我正看的开心,头也不想回,摆了摆手道:“才二更,不急,等这一出唱完再说。”
林青不比王盛,头脑灵活但胆子小些,不敢多劝我,只能为我多披了一件衣服,免得我受了凉,回去挨他正经主子的打。
这是个露天的戏园子,戏台和看客中间隔了一条河,清雅得很。我自然是坐在正中雅座的,其他地方零零散散的也坐着些看客。到哪儿都包场是张起灵的做派,我可是要与民同乐才好。
戏台上正唱着桃花扇,咿咿呀呀的声音顺着河流远去了。台上唱李香君的是个最近才红起来的小角儿,唱的确实不错,身段也好。
为了他,我已来了好几日了,老板早就递了帖子想见我,我是不见生人的,只叫林青去打发了。戏好听便罢了,何苦要去见戏外的人。
正听的开心,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了过来,拿走了我手里的戏本子。我也不看他,反正戏本子我早就看完了,后面唱什么我都知道,他爱拿走就拿走。
林青拉开了凳子,伺候着张起灵坐下,他喝了口茶,见我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不吭声。静静的看着台上人演绎着另外一出悲欢离合。
看了一会儿,张起灵握住我的手,淡淡道:“若是喜欢,叫人请到家里去听。”
他总是这样,有花堪折直须折的脾气,我也不打算抽回手,只是道:“有些东西还是在外面听比较好,回去了没意思。”
台上正唱着缠绵的句子,我已经没有心思听了,皆因张起灵死攥着我的手,我给他捏的骨头都有点疼了。
他这么捏我,大抵是很不满意我日日跑出来听戏,全然不管他了。以前我心疼他胸怀天下,忙得团团转,如今可不同了,我用另一只手掐他,抽不回手来也无妨,叫你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