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笑了笑,略微行了个礼,道:“王爷教训的是。”
随着侍卫走来的一路上,黑瞎子知晓此番皇帝派人来捉拿他,看来是要动真格,更重要的是自己手上也已没了能讨恩典的筹码。
也罢,黑瞎子想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这次回来便做好了这个准备。
刚刚逃到北城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在北城聊度残生,若说庙堂中是明争暗斗,北城则是明摆着的厮杀,没有谁能坐在龙椅上永远高高在上,有本事的吃肉,没本事的埋在乱葬岗。
和别处不同,北城冷冽,没有四季,太阳落下后冰天雪地,太阳升起也依旧寒冷,人也和天气没什么区别,风吹在脸上永远带着沙子和血。黑瞎子喜欢这种日子,他乐意为自己卖命,即便有日死了,也算痛痛快快的为自己活过一场。
进了书房,皇帝看起来心情不错,想来是小王爷的功劳,连看到他都不觉得生气了。
黑瞎子以前从来不信那些风花月雪的东西,什么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相思哪儿有门有派的啊,若是有,立在何处?不过是诗人的瞎写罢了。
直到他见到了解雨臣,那一瞬间他突然醒悟,原来所有人都在此门中,不过不自知罢了。
解雨臣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看的出这个人和当年的自己是一样的,像掉入了无底的沼泽,只能苦苦挣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逐步沦陷,喘不出气来。
没有人能逃得了这皇城,他也一样,三进三出的,不还是回来了。就跟熬鹰似的,黑瞎子差点乐出来,一次两次的不行,就来三次四次,总有熬驯服的时候,也总有低头的时候。先帝那么生气,大抵是觉得熬了一辈子的鹰,被他啄了眼睛,心有不甘。这些做皇帝的都一个样。
黑瞎子跪在地上神游太虚了好一会儿,皇帝才悠悠的道:“鞑子连杀千名边城百姓,攻进边界线数百里。”
“皇上难道是怀疑罪臣勾结叛变?”黑瞎子眨眨眼,摆出一副喊冤叫屈的嘴脸来。皇帝不为所动,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道:“孤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黑瞎子还当他要说什么,戴罪立功这词听了叫人耳生。满不在乎的道:“皇上不怕臣有了兵权,再逃一次?”
“赢,恕你无罪,输,解雨臣人头落地。”
此话一出,黑瞎子的笑容立刻没了,他抬起头看向皇帝,试图从他的面无表情中看出点什么。皇帝并不在意他的无礼,一双藏尽天下事的眸子波澜不惊所有的皇帝都是一个样的。
半晌,黑瞎子将额头重重的磕在了地板上:“臣,领旨。”
十三
启用前朝叛将,朝堂上一片哗然,反对之声接二连三,皇帝心意已决,哪会理会他们的上书,只说有人若愿意前去平定叛乱,便不启用齐家军。
避暑山庄不比在皇城,皇帝的决定要容易达成的多,黑瞎子自然不管这些唇枪舌剑,这是皇帝需要考虑的问题,他只管打仗便是。
战场分秒必争,容不得半点拖延,等到解雨臣知道这事时,距黑瞎子出发时已不剩几个时辰了。这些日子贤王拽着他,不让他接触任何人,他自然不知道事态竟已发展到了这一步。
也许在旁人看来,这已是皇恩浩荡,皇帝破天荒的不计前嫌,不仅死罪可免,还重新获得重用。只有解雨臣知道,对黑瞎子来说,这明晃晃的金枷锁,还不如死罪来的痛快。
贤王用竹签子逗弄着笼子里跳来跳去的金丝雀,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映在了墙上,与金鸟笼重合在了一起。他见解雨臣面色凝重,就道:“你又何必想这么多,他喜欢你,自要付出代价,他不是喜欢全凭本事么,如今就看他的本事。若他不愿意为你回头,这样的男人要来又有何用,不过是个懦夫罢了。”
解雨臣看着扑腾着被剪短了飞羽的翅膀的小鸟,伸手拽住了贤王,道:“我要见他一面。”
贤王扭头道:“皇上说……”
“你从不管皇上说什么。”
贤王还想拒绝,对上解雨臣的眼睛后只好又咽了回去,无奈的道:“他五更出发,还有两个时辰,现在去勉强能够赶上,我的马车侍卫不敢拦,你坐上去吧。”毕竟打仗这种事儿,三年五载的谁也说不准,战死沙场的也不再少数,若是今日不让他们见上一面,以后的日子可就难了。
贤王的马车为了舒适做的又重又沉,虽说侍卫不敢拦,四匹马跑起来也不如一匹马快,出了山庄后解雨臣就换了快马,独自朝城外去了。
夏季天亮的早些,解雨臣赶到城外时天已蒙蒙亮了,黑瞎子换上了一身戎装,铁甲泛着寒意,他身边跟着军师和副将,一行人已整装待发。
解雨臣急急的勒了马,疲倦不堪的马儿发出嘶吼之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有他还穿着锦衣华服,和即将上战场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黑瞎子见他来了,慌忙想走过来。解雨臣却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从兜里掏出了两瓶酒,将其中一瓶丢给了黑瞎子。
他拔开了酒塞,道:“此番将军前去,乃是为皇上解忧,万不可贪生怕死,前路凶险,解某在此为将军送行,旗开得胜之日,便是你我重聚之时。”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完
第119章 黑花番外 旧时雨
一
自入秋以来,京城总是多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越发凉了起来,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被一场雨浇得冷清起来。
解雨臣搓了搓手,自顾自的撑起了一把伞来,他今日不上朝,没什么事要做,闲来无事不如上街去转一圈儿,还落个清净。
小厮追在后头,要安排轿子给他,他拒绝了,叫他们不必准备什么,午饭也不必准备。
回不回来又如何,一个人在哪里吃饭都能吃饱,解雨臣撑着伞缓步走过院子,雨落得很急,伞有些遮不住,零零散散的沾湿了袖子。这样的雨是不适宜出门的,可他就是想出去。
自他官拜一品大员后,皇帝便赏了这气派体面的大宅,可惜他并无家室,同本家也懒得走动,宅子再大又如何,空出了大半,显得格外寂寥。
往日里还有个讨人厌的家伙在,便是锁上每一道门,那做惯了偷鸡摸狗之事的小贼也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宅中的每一处,或在卧房中呼呼大睡,或在灶边偷吃些点心小菜。
算算日子,这人也走了许久了,京城的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人再不回来,柿子树上的柿子都要落了。也不知是哪个,闹着非要摘树上的第一个柿子,给他留了偏又不来了,叫人讨厌。
雨越来越急,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风,解雨臣一走神手上脱力,伞竟被整个吹飞了出去。雨直接打在脸上生疼,他睁不开眼睛,只能以袖略做遮挡,找了个屋檐避雨。
得,这回算是彻底回不去了,解雨臣苦笑,取出帕子来擦了擦满脸的雨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些怯意:“客官,您进来坐吧,外头风大。”
解雨臣这才回头,发现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原来他来到的是一家小面馆,近日来阴雨连绵,到了饭点馆子里还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客人在。
这里已是京城的边角,是平日里富贵人家到不了的地方,解雨臣一身华贵,小男孩自然有些畏惧,只是外头风雨太大,他便大着胆子招呼了。
解雨臣正好也觉得肚子饿了,左右也走不了了,干脆进了店去。小店不大,只有四块门板,屋里除了两张小桌外还堆着不少别的杂物,一看就知道是下雨了出不了摊,临时在自家搭的地方。
见给自家拉到一个看起来很有钱的客人,小男孩很是高兴,问解雨臣想吃什么,他娘做的阳春面特别好吃,里头还用了猪油呢。
“好啊,来一碗。”解雨臣并不嫌弃这有些油腻的桌子,撩袍大大方方的坐下了,这样的小摊位是某人的最爱,没事便要拉他来与民同乐,只是这般偏远之地他还是头一次自己来。
小男孩高高兴兴的朝屋里跑,喊娘出来做阳春面,妇人挽着干练的发髻,背上背着一个奶娃娃,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的小闺女儿。她匆匆忙忙的跑出来,一见到解雨臣就愣了,小心翼翼的行了礼,叫儿子去洗碗来,要仔细的洗干净些才好。
阳春面煮来简单,一把细细的面条洒在锅里,煮熟以后捞出来放在碗里,再浇上一勺热热的汤便成了。
妇人做事十分麻利,她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罐子,里头装了些猪油,她小心的舀了些出来融在汤里,最后撒上了一把细细碎碎的葱花。
小男孩趴在锅边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妇人为解雨臣送上了面,转身给孩子们盛了些剩下的汤水,用舀了猪油的勺子搅了搅,这便是穷苦人家的孩子难得的美味了。
大些的孩子得了好吃的并不急着吃,而是小心的将里头落下的一些面碎舀了出来,喂到了妹妹的嘴里。
解雨臣捧起碗来,粗碗隔热不好,滚烫的汤直接贴在手心上似的,他吃了一口面,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说不上是什么美味,汤是白水,面也不精细,不过解雨臣觉得这便是他这些日子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了,至少喝进肚子里是暖得,沾着人气。
正吃着,这家的汉子回来了,他扛着一根扁担,一看就知是外头扛东西的苦力。他摘掉了头上的斗笠,从怀里拿出了两个已经熟透了的柿子,小孩子们尖叫着跑过来接了,开心得像得了什么宝物。
穷苦人家没有锦衣玉食,却有大宅中难有的暖意。解雨臣不欲打扰,吃碗面后放下了一粒碎银,悄悄的起身离开了。
二
秋与冬的交界从不是泾渭分明的,一夜的雨落下,秋便过去了,秋雨还能出去走走,冬雨便不行了,打在身上连着骨头都凉得生疼。
这样的天气通信太难,解雨臣收到边境来的信本来还算开心,拆开一看落款已是两月之前,不由有些好笑。
信纸被水泡了边角,开头已看不清了,草草看下来没什么不妥,只是从字迹来看有些匆忙,估计战事吃紧,不像他说的那般轻松。
这样的信解雨臣已存了满满一箱子,每一封信都已能倒背如流,里头不曾提过一句辛苦,多是同他讲些趣事,什么射箭出去敌人没射到却射到鸽子,什么不小心误伤了自己人。
战场是什么样的,解雨臣并未去过,除了凶险艰苦外想不出还有什么有趣之处,刀口舔血的日子谁愿意去做,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又不是自己的江山。
可惜这天下终究是皇帝的天下,黑瞎子逃了这么多年,不还是没有逃开么,便是逃走了也只能困在小小的北城,换个地方坐牢。
越是不愿意打仗,越是要去打仗,可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了。解雨臣搓了搓手,将信在烛火上一点点的烤干,算算日子,黑瞎子已走了大半年了,这几年来他们聚少离多,按理说也该习惯了,只是人年龄慢慢大起来,便越发畏惧别离,若是再来这么几回,他们再见恐怕都要入土了。
刚把信收好,有小厮来敲门,说贤王有请。解雨臣揉了揉太阳穴,道:“知道了。”
贤王有请,多半不是什么要紧事,莫约着是得了什么贡品,请他进宫一起用。自去年皇上失忆过后,贤王吓得狠了,身体一直不太利索,养了这一年才好些,只是再怎么也难回到以往最好的时候了。
能怪谁,只怪造化弄人,皇帝也难逃情字折磨。
果不其然,进了长秋宫就闻到了香喷喷的螃蟹的味道,贤王正拿着小锤子将一只足有一斤重的大螃蟹敲开,小太子面前已堆了满满的蟹壳,小嘴边上沾了许多黄,活像个贪嘴小花猫。
“解大人是闻着味来的吧,没有好吃的还真喊不动您这尊大佛了。”贤王不由调笑道,他喊了这小子好几回了,总不乐意来,今日刚得了些好螃蟹,人才进宫来了。
解雨臣丝毫不见外,道怎么了,你请我来我自然要来捧场,先来两只螃蟹再说。贤王把剥好的蟹肉直接放在了碟子里,推给他道:“多吃些,这小崽子已吃了三只,不能再吃了。”
听到太傅说自己,小太子不乐意了,偷了解雨臣面前的一只大螃蟹的爪子,蹦着跑外头玩去了。贤王在后头喊着叫他添些衣服,小家伙也不听,一眨眼的功夫就跑远了。
这皇帝家的小崽子是嚣张惯了的,解雨臣深受其害,不由摇了摇头,喝了一口黄酒,道:“你这儿子可真不怕冷,我都冻死了。”
贤王笑了笑,道小孩子内火旺,你我又如何比得起。解雨臣就道你小时候也不乐意在外头跑,又怕冷又怕热的,同现在没什么区别。
在皇上身边伺候得惯了,贤王剥得一手好螃蟹,拆下来的骨头还能拼回一整只去。螃蟹再好吃也性寒,解雨臣吃了两只便不吃了,贤王则是一口也没有动,他体质虚寒,喝了黄酒也不敢吃太多螃蟹。
聊起天来难免要聊到黑瞎子,贤王就道:“有件事你想来还不知道,边关大捷,齐将军不日便可凯旋,皇上有意压后些日子再说,我是早上才看到的。”
说是要回来了,估计也要一两个月,不过有消息总好过没消息,若回来的快,还能赶上皇上寿辰,又要多送一份寿礼了。
临走前贤王给了他二十只大螃蟹,叫他带回府中去,否则留在宫里小崽子又闹着要吃了。解雨臣见他嘴上抱怨,眼中却都是宠溺,知道他不过是说说罢了,哪里是不舍得给孩子吃,只是怕孩子吃得多了难受。
有个孩子分散注意也不错,不然深宫之中长夜漫漫如何熬得过去,这京城的风雪看似温和,实在锐利如刀,割得人皮肉开绽,还难言于人前。
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吧,人生哪有两全之事,寻常百姓要忧心吃穿住行,他如今位居高位还有什么不满的,人要学会知足才好。
3
黑瞎子是在开了春以后才回来的,期间毫无音讯传回,解雨臣写了信去也不见人回来,他又不想劳烦贤王多问什么,只能耐着性子硬生生的等着。
直到人被送回来了,解雨臣才明白为何皇帝一直压着此事不叫旁人知道,想来是黑瞎子的意思,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般吧,可惜一直养不好,只能回来了。
毕竟凯旋不代表全须全尾的回来,黑瞎子这外号十分不吉利,他这回在战场上竟弄伤了眼睛,太医会诊后认为日后恢复的可能性怕是不大了。
自古马革裹尸还的将领比比皆是,弄伤了个眼睛又算得上什么,皇帝大手一挥赏了宅子和良田,说了些安心养伤的废话。
贤王是很体贴他们的,让他称病在家照顾黑瞎子便是,皇帝那边有他在,不会太过为难什么。如今黑瞎子的年龄也大了,眼睛受伤不是小事,日后战场是不必再去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大人,药熬好了。”小厮送上了药来,见解雨臣坐在走廊中发呆,小声的提醒道。今日难得没有落雪,只是下了些雨,滴滴答答的打在屋檐上。
解雨臣接了药,让小厮退下了,他推门又放下托盘,又把门给关上,一系列的动作发出了不少声响。屋里的人却像一点也听不到似的,斜斜的歪在榻上,敲着乱七八糟的节奏。
要是以往,解雨臣还没进来这家伙就躲在门后了,明明这么大的岁数了,还要像毛头小子一样不稳重,跟小太子似的,没事就闹人。
解雨臣走得近了,黑瞎子才有了反应,他是被火炮炸伤,耳朵也有损伤,尤其是左边的耳朵,几乎无法听到声音,不过同眼睛相比损伤不重,慢慢的养着还有恢复的可能。
黑瞎子抬手想去握自家小花的手,却伸错了方向,解雨臣不动声色的将手凑了过去,弯腰贴着他的右耳道:“药熬好了,起来喝吧。”
“外头下雨了?”男人就着他的手劲坐了起来,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将药碗中的药一饮而尽,他一只搂着解雨臣的腰不放,感到他身上有些湿气,便好奇的问道。他如今连人进来都听不到,自然也听不到这些细碎的声音,他以前很爱听这些声音,如今听不到也不想了,许多事慢慢的就习惯了。
解雨臣摸了摸他的头发,道:“下了,今天雨不大,出去走走吧。”天气已经转暖,出去走走总好过窝在屋里琢磨些乱七八糟的。
黑瞎子算准了他不会拒绝如今的自己,手腕上略微用力,把人拉到了自己怀里,轻笑道:“出去做什么,还没吹够风么,陪我睡一会,累着呢。他们睡觉打呼噜,一群臭男人。”
解雨臣有些无奈,道你自己也是臭男人,还嫌弃人家做什么。齐将军很是无赖的道那怎么相同呢,你香着呢,抱着你便睡得着了。
他的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纱布,解雨臣见过那纱布揭开以后的样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伤口。他伸手在男人脸上轻轻的摸了摸,问道:“疼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