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直到邢钧开始写结婚协议,直到他在一次次辗转反侧中,认真地想要和邢钧共度余生之后,那记忆中的场面,便再也不能让他心安理得。
而是如鲠在喉。
可与此同时,时雪青还记得,邢钧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在包养关系开始后,邢钧慢慢地有了耐心。他会等着时雪青给食物拍完照片,主动帮时雪青调整餐盘的位置,直到时雪青美美出片后才嗤笑几声,而后再动筷子。
如今,邢钧还记得他要在用餐前拍照的习惯。
邢钧是刻意地说出这句话,还是偶然地想起了过去的习惯呢?时雪青故作随意地说:“我现在不爱拍了。”
“哦,那我想拍。”邢钧说。
“……”
“你等我一下,我先拍一张。”
其实,时雪青当然是在撒谎。从ins到朋友圈,还漫山遍野地保留着他打卡高级餐厅并拍照的痕迹。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邢钧给上来的每一道菜拍照,挑选角度和灯光,就连甜点也不放过。
米其林餐厅的佳肴也不怎么好吃,在嘴里一股涩味。时雪青脑袋一片并非自愿为之的空白。他只是不停地想,目的是什么呢?
邢钧以前最喜欢说,做什么都要有计划,要有对自己有好处的目的。那邢钧的目的,是什么呢?
越是去想,越是恐慌。时雪青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个理智的人。他特别容易被自己的情绪带着走,要做出努力向上的决定,也要用物理的距离压制心灵的情绪。他能感觉到自己埋在心底的,那种强烈的感觉。
一旦和另一极接触,爆发出来,就会粉身碎骨。
赶紧吃完这顿饭,走人吧。除非邢钧告诉他,邢钧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信邢钧不记仇,也不想破坏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向上的生活。他等着邢钧刷完卡,走人,可邢钧在等待侍者回来的间隙里,对时雪青说:“airdrop开一下?”
“?”
“我把拍好的照片传给你。”邢钧说,“一人一份。”
“……”
时雪青拿出手机,准备开隔空投送。邢钧却拿着手机走了过来:“我忘了,头对头碰一下,就能投送了。”
他用自己手机的头,碰了碰时雪青的手机。
五颜六色的震动后,传输完成了。几十张照片就这样流入了时雪青的相册里。
与此同时暴露的还有一点。
没有多余的窗口跳出来,他没有删掉邢钧的联系方式。
邢钧站在时雪青身侧,时雪青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唇角勾了一下:“服务生回来了。”
“……”
“我们走吧。”邢钧说着,语气变得有些飞扬,“今天是圣诞节,谢谢你陪我吃饭。”
邢钧只字未提过去,却字字都是过去。时雪青压抑着低着头,没有看他。
餐厅的门上挂着风铃,一推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天上又飘起了小雪。邢钧说:“你明天什么打算?”
“……”
“如果有什么想去打卡的餐厅,可以带我一个吗?我一个人在这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邢钧。”时雪青就在此刻骤然停下脚步,“我们把话说清楚可以吗?”
“什么说清楚?”
“你想干什么,你来做什么,说清楚可以吗?”时雪青脚下焦躁地在雪地上踩来踩去,“我想不通你来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来做什么。昨天,你躲在箱子背后,偷听我说话。今天,你突然地出现,跟了我一天,请我吃晚饭,还故意提起那么多以前的事情……你想干什么呢?你就当是我没有你聪明吧,所以,你作为那个聪明人,能不能行行好,把你的目的说清楚可以吗?”
邢钧也停下脚步。他看着时雪青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像是很急地在喘气。呼吸的白雾蒸腾起来,两个人在陌生小镇的街头,沉默不语。
“想要追求你,不可以吗?”
好一会儿,邢钧说。
时雪青好像更激动了。他嘴巴里吐出更多白气,肩膀也在抖。
片刻后,他说:“我不信。”
第131章 绿茶捞子咪咪咪:狠辣富哥来送机
“你为什么会不信呢?我说的话、做的事,让你觉得不值得信任吗?”
“我……我怎么可能会信!”时雪青说,“我们将近四年没见面,你只能在新闻上,从别人的嘴里听见我的消息。我们只是恰巧都来斯特拉斯堡过圣诞,又恰好住在同一家酒店。你怎么会一上来,就想要追我?”
“其实,不只是这一次。我来过欧洲许多次……都是为了来看你。你在读书时,我来过。你跟着你的导师做项目时,我来过。你为音乐剧设计舞台的时候,我也来过。”邢钧立刻说,“不是因为偶然,是因为每一次,我都是为了见你而来。”
“你的意思是,你是跟着我来斯特拉斯堡的?你在跟踪我?”
“不是,这次真的是偶然。我原本是想去巴黎看你。我看了你的ins,知道你在那里做培训。我在这一站下车,真的只是偶然。”
时雪青沉默了。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邢钧下意识地想要把那些雪花擦掉,手指伸出一点,又停在空中。
好一会儿,他听见时雪青说:“……不对,偶然里,一定有必然。”
“什么必然?”
“在L大,有两个人一直在追我。你既然说你来伦敦看过我,那,你撞见过他们吗?”
怎么可能没有撞见过那一男一女。这两人就像爱站岗的锡兵一样,经常出现在时雪青的周围。邢钧于是说:“见过。一男一女,女生一头红发,男生喜欢穿牛仔外套。”
“那,你没骗我,你真的来看过我。”时雪青低声说。邢钧还没来得及轻松一点,就听见他说:“在剧团时,也有过几个人在追我。你应该也撞见过他们,可那时候,你也没出现。”
“嗯?”
“所以,是因为傅瑞延吗?你看见他在追我,看见我进他房间了,所以来找我。”
“什么意思?”
“你没有把别的竞争者放在眼里。但傅瑞延不同。在你眼里,他是与你同一等级的人。你认为他有机会抢走我。所以,你忽然开始追求我,看起来很尊重我,不是因为你突然改性子了,而是因为你突然有危机感了。”时雪青说着说着,竟然语速越来越快,“是这样吗?是这样吧。”
“如果没有傅瑞延在,你今天会对我这么耐心吗?会对我说那么好听的话吗?你会对我强取豪夺吗?你还会那么刻意地在吃饭的时候,对我一句句强调过去的事情吗?”
邢钧一怔:“我承认,傅瑞延追求你这件事,的确是导火索……或者说,是契机吧。但什么叫如果没有他在,我会对你没有耐心?”
“其实出来工作这两年,我也遇见了许多工作上的问题。于是我开始想,你的公司做得那么好,按理说,不应该是一个很笨的人,应该知道怎么左右逢源,应付客户,给每个人分类、制定合适的策略我都要应付很多甲方乙方呢。”时雪青说,“后来我想,一个人的精力和可动性是有限的。你在公司的事情上太成功,所以在别的事情上,就没有余裕改变自己。而且,你还那么骄傲。”
“……是,我承认我之前,是这样的。”邢钧回答得很干脆。
“现在,我又想,你是不是因为觉得工作伙伴和你,是同一等级的人,你才会对他们有耐心。傅瑞延在你眼里亦然。所以他追求我这件事,才会让你有危机感。你有危机感,不是因为我怎么想,而是因为,他在怎么做。”时雪青说,“所以,你才会对我表现得那么好,活像你没有生过气,没有记过仇。”
邢钧沉默片刻,拧紧眉头道:“我承认,你一部分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但有一部分,又有点太胡搅蛮缠了,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哪个地方是在胡搅蛮缠呢?”
到底哪里是胡搅蛮缠呢?时雪青说的一部分东西是正确的。可邢钧却觉得时雪青好像用这些事实,组合出了一个不那么对的底层逻辑。
那些逻辑变成了刺,最后变成了时雪青牢牢穿戴在身上的、自保的决心。
明明有很多东西,是不用被那么悲观地看待的。他是被傅瑞延刺激到了没有错,但这不代表他追求时雪青的决心是假的。他挣扎了很久,又好不容易在箱子后听见时雪青的真心话。不是这一次开始,也会有下一次。
他之前是没有出现在时雪青面前,也是觉得时雪青不会喜欢那些追求者。可这两者之间,也没有直接的逻辑关系。
他只是在取回手机后骤然在命运的长河中被推了一把。他曾以为自己能做一个体面的守望者,去看时雪青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是怎样独立地生活的。他也曾以为自己永远迈不出跨越自己的自尊的这道坎。
直到昨天他做尽了过去绝不会做的、令他尴尬的事。他才发现,原来弯下膝盖,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他不想看着时雪青和其他人结婚,他却连去婚礼的邀请函都没有。他也看出时雪青在昨晚那件事后,分明也心神不宁。整整一天,时雪青在小镇里走来走去,明明可以和他的那些朋友们会合,却没有这么做。
于是无论如何,他不想再留下遗憾了。
可他不明白,时雪青的反应怎么会如此激烈,堪称因某种心结而造成的应激。忽然间,他看见时雪青咬着唇,好像很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话。
“你是因为发现我没有以前好抢了,所以,才变了一副态度,是吗?”
“什么?”邢钧又抬头。
“……没什么。”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我没说什么。你别问了。邢钧,你就当我是在胡说八道吧。”
“你明明有话想说,却不告诉我。你要让我怎么猜你的心思?”邢钧说着,有点急,“你刚刚说得好像,我和傅瑞延有什么关系、我和傅瑞延有什么很深厚的感情似的。他一直秘密地过来找你,背着我玩这种花招,我还没找他算账……”
时雪青抿唇,好一会儿,开口说:“在这里打个车,要不了十分钟,就能到老佛爷商场。”
“啊?”
“你刚刚有没有一刻想过,要不然带我去买个包或者买块手表算了。在那之后,我肯定能高兴起来。”
邢钧顿了顿。他居然有这么一刻,觉得这真的可行。于是他试探道:“那我们去商场……边逛边说?”
时雪青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冷笑了一下:“我明白了,你还没变。”
邢钧努力想弄清他的意思:“所以你刚才自言自语的那句话是,你已经变了?”
时雪青静了一下,忽然大叫:“对啊,我变了,我变得聪明了!聪明地知道你无事献殷勤,肯定不是因为你变了!你还是那么固执,那么傲慢,那么自大,等你把我追到手,你就继续欺负我!傅瑞延追我,你找他算账?你把我当什么了?”
时雪青生气快走。邢钧被他吼得一脸懵,几个路人回头看热闹,他顿觉尴尬,又气急败坏地追上。
“我又怎么了!我知道你喜欢逛街,又知道你生气了,想带你去商场买东西,趁你心情好点,和你把话说清楚,又怎么惹到你了!”
“你不知道你就去问傅瑞延啊!反正你也要找他算账,我的事情,你干脆都问他好了!”
“傅瑞延傅瑞延傅瑞延,你在我面前,我干嘛要去问他?能不能别提这个名字了!”邢钧恼了。他心想,都怪傅瑞延!
两个人在大街上来来回回,拉拉扯扯。等到进酒店电梯了,时雪青说:“你别来打扰我!我后天就去别的小镇玩了。再过几天我就回伦敦。”
“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惹到你了!你像个倔驴!”邢钧有点急了,“今晚的氛围一开始明明很好。我问你什么意思,你又不说!”
时雪青抱着手臂对他冷笑:“我只是说又有什么用。等你破产了,你就知道了!”
“我破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不破产,你哪怕不接受我,我还能给你花点钱。我破产了,自己的生活都照顾不好,难道你来养我?”邢钧说。他觉得这场吵架,简直漫无边际。
早知道,还不如一辈子蹲在箱子后面,当个树洞呢。至少他能用手机打字,问时雪青,时雪青到底怎么生气了。他们之间到底是有什么把一切事情都导向悲观的争吵魔咒。
时雪青却在电梯里站定了,上下打量邢钧。这几眼看的邢钧毛骨悚然,觉得时雪青怪怪的。好一会儿,他听见时雪青说:“身高长相是不错。长度也不错。”
“……”
“可说话那么臭,服务精神那么差,谁要养你。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时雪青冷笑,“除非你变成哑巴。你要是破产又变成哑巴,我就养你。”
“你养我?”
“对啊,我养你。”时雪青扬起下巴,“我给你打钱包养你,你每天给我把嘴巴闭上。”
……感觉就像是毛绒黄金大面包突然要养人了。邢钧不知道该说什么,把嘴巴闭上了。
“你要真是个哑巴,我可以养你一辈子。”
忽然,他听见时雪青这样说。再抬头时,时雪青已经背对着他走出了电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