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千岳在一旁不停向他使眼色,林夙忽略他的目光,语气自然:“好,不过我方才急着下湖,找到的这条船似乎有问题,现在正在漏水,恐怕撑不到上岸了……你的船想来还能坐人,我们乘你的船一起回去,好么?”
“好。”陆凡心声音虚弱,“你过来吧,用我的船,正好我已经用不上了。”
林夙见事情不妙,划船速度更快了,忙中还给安千岳使了个眼色,让他等下过去第一时间将人控制住,口中温言安抚他道:“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其实生或是死,没有哪个答案是绝对正确的,只是为你而死的这个人,他曾经亲口说,想见你活成不一样的样子。”
“你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说么?”陆凡心语调依旧虚弱,在寂静的深夜中隔着水荷风声从远处幽幽飘来,“他长我十岁,那年我母亲怀孕,月份已大,却在路边遇到血影教欺压路人,她生性嫉恶如仇,不顾自己身子,挺身而出救下了几个人,当时和她动手的那几个血影教徒里,就有叶大哥在,他那时年纪还小,我母亲也并未和他动真格,只是将人赶走便作罢。但她在打斗之中还是不慎动了胎气,当夜便胎动,早产生下了我,后来没多久,人便过世了。”
林夙一直知道他先天不足,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听得一时愣住了,他想陆凡心既然知道这件事情,后面认识叶连青之后,不知道又是什么心情?
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陆凡心继续说了下去:“你一定好奇,我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还与叶大哥来往是不是?我虽然从小知道母亲去世的原因,但却从没见过那些人长什么模样,长大后认识了叶大哥,更不会一见面便去查人家底细……等知道他的身份时,我们早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我们整日在一起手谈,从棋风中得知对方心性,这远比言语说的真实。
“”或许人就是这样复杂,他年幼不懂事时曾间接害了我母亲性命,长大之后却又渐渐回归本心,成为一个磊落坦率心向光明之人。虽然我们已经在棋盘上厮杀过数百局,但要我相信他已经彻底痛改前非,还是很难的,所以我在某一天假装不经意间透露出身世,让他知晓我的身份,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说完之后,他就很突然地消失了。我以为他是因为无颜面对我才离开的,也做好了永远不会再见到他的打算,但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来向我谢罪……”
这期间发生的事林夙也知道叶连青脱离了血影教,但也付出相当沉重的代价。
他之前还很疑惑,为什么他会仅仅因为要和陆凡心下棋就决意退出血影教,原来里面还有这层关系。
“我不知道换作旁人会怎么选,但对我而言,他确实已经为那件事付出了代价,那件事本来也不全是他的原因,他能弃恶从善,悔过赎罪,这自然是一件难得的好事,对不对?”
林夙点头:“他犯错的时候年纪太小,又受身边的人影响。而他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还能弃暗投明,足以说明本性不坏。”
陆凡心赞同道:“是啊,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从心底里原谅了他,也将这件事彻底放下了,但我父亲却不能接受,他自从我母亲死后就一直郁郁寡欢,功力止步不前,终生未曾再娶。
“他和母亲的感情,自然比我这个从没和她真正相处过的孩子深刻数倍,他知晓之后,虽然未曾宣扬,但也大发雷霆,明令禁止我与他来往。可我那时候痴迷棋道,只觉得和他下棋势均力敌才有意思,和旁人下都没意思。我房间的暗室已经被发现,不能再用,于是我就在入夜之后,从后院一处狗洞里钻出去找叶大哥……那天我刚钻出去,墙里面便传来激烈的交战声,我着急想回去,叶大哥却紧紧拽住了我,说那群人太厉害,我不能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灭门的过程中,我爹其实没顾上还手,只满院子找我,想先将我送走,可我躲在墙外,被捂着嘴巴,一句话也不敢说,硬生生听着他被人杀死,直到断气之前,嘴里还叫着我的名字……”
听到此时,安千岳忍不住开口:“你说这么多,是觉得这一切是他的错?”
陆凡心苦笑着摇摇头:“若真是如此,那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其实这件事与他没有分毫关系,无论他出不出现,都是会发生的。我只是……只是怪我自己。”
林夙此刻已经十分接近陆凡心,但见到他远处朦朦胧胧的身影,忽又止住了桨。
此时的陆凡心,相比他下午见到的,竟不似同一个人。叶连青一死,仿佛将他最后一丝生气也带走了。
死亡的人得解脱,活着的人却要永远背负自责自罪的枷锁,日夜煎熬,不得超脱。
林夙忽然说不出劝阻的话。
“今夜的紫玉湖,好像……我梦里见到的那个。”陆凡心忽然声音痛苦地开口,“我梦见过这里很多次,都是从前的光景,可是一次也没回来过,这一次……我终于见到了,梦里的紫玉湖。”
“莫先生,你的船,快不能用了吧?你可以过来用我的船了,毒药应该,快起效了。”
林夙闻言缓缓放下了桨:“是的,今夜的紫玉湖好美。”
两船此时已经相隔不远,安千岳见他停下了,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林夙只摇摇头。
安千岳于是转过身:“你就算现在伤心,十年,几十年后,总会忘记的,你服的什么毒?我或许有解药。”
陆凡心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他似乎强忍着痛意才能说出话来:“不,不必了。我想睡在紫玉湖里,守着,陆家庄。莫先生,你,你们千万不要捞我。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
他说完这话,抱着怀里的叶连青,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等安千岳察觉他想做什么,飞身过去时,已经晚了,一片水花溅起来,他想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冒上来的水泡。
“你就这样看着他跳湖,为何不做阻拦?”
安千岳脸色一沉,回过头责问林夙,林夙只是沉默看着湖面,安千岳皱眉道:“为什么不说话?”
林夙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无声为湖中两人哀悼着,直到月落参横,天星暗淡,已是黎明前最暗的天色,才好似终于回魂,看向安千岳:“我们回去吧。”
安千岳负手拿着自己的扇子,见他终于肯说话了,冷冷看着他:“陆凡心既死,你又不问他《平天策》的下落,莫非东西真被他交给了你?”
林夙:“你若觉得是,可以来搜我的身。”
“你又不一定将东西放在身上,难道当我傻么?”安千岳嗤笑一声,凝视他片刻,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满含恶意的笑容。
“我在想,同样是中毒,为什么你觉得他没必要救,自己却又挣扎着死命自救,难道因为你更怕死?”
林夙被他问得有些愕然,他想不出怎么会有人问出这种问题,眨眨眼睛:“或许因为他是自己服毒的?”
安千岳从那船上跳回来:“同样是遭遇大变,你怎么又不会要死要活?”
林夙:“……”
“你经常问人这种问题?”
要不是武功高,那他估计经常被打。
安千岳:“也想问,但忍住了。”
林夙:“还好你知道忍住。”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安千岳顿了一顿,使出杀手锏:“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神医住在哪。”
林夙并没有上当:“那我需要知道你有没有过食言的先例。”
安千岳被他逗笑了:“我平生从不食言。”
林夙大多时候都很愿意相信别人,但这确实是个很难形容的问题,他思索一番:“我很想告诉你,不过,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好奇这个问题?”
安千岳:“你不是已经说了么,好奇,我不明白你们想的什么。”
林夙坦然道:“好吧,那我告诉你答案,答案确实是我不想死。”
安千岳听了这话,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露出懒洋洋的笑容:“还好你没说是因为什么别人不想你死,否则我会更加费解,看你肯说实话,我就告诉你好了。那神医姓宁,住的地方在沧野州郸县百丈崖下,并且这人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只要你找上门,他肯定会帮你的。”
这会儿天色刚刚破晓,安千岳斜坐在船头,手中折扇轻晃,已经能被看清的俊美脸庞上挂着出自内心的笑容,十分认真地看着林夙的眼睛,看得出来他开怀至极,林夙兜兜转转这么久,不想这么突然得偿所愿,实在喜出望外,不免对安千岳存了几分感激。
既然这人对他笑,他也乐意对对方笑,他露出个微笑,正要道谢,安千岳笑意却更深了:“你在高兴什么?我只是告诉你地址,何时说过要放你走了?”
他说罢伸出扇子一点,下一刻,林夙收敛笑容,直愣愣倒进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小林:不嘻嘻
小安: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就好想笑()
。
话说因为不涨收这周榜单结束估计不会有榜了,进入隔日更状态
第26章 霄练(1)
林夙在睡梦之中也不安稳, 梦里,身边所有人都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一个接一个扑向他,他浴血奋战, 苦苦支撑, 却终究慢慢力竭,难以为继, 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 忽然,安千岳出现在他身后,不由分说抓起他的手, 带着他继续对战,终于将怪物全部击退。
他满怀感激, 正要道谢,面前的人却摇身一变, 身形极速扩大, 变成比所有人都更加可怕的万鬼之王, 张大了血盆大口朝他咬来。
他额头冷汗潺潺, 猛然一下睁开眼睛。
身下的床摇摇晃晃,他抬眼看出去,前面一截帘子在晃动中轻飘, 依稀露出窗外的景色。
似乎是在马车上。
不知道安千岳要将他带去哪里。
他有些费力地坐起来,忽然发现旁边有个黑影,扭头一看,安千岳正坐在旁边打坐。
这么近的距离, 安千岳就是真睡着了也能知道他的动作,遑论只是打坐, 现在没有说话,估摸着就是不想理他。
林夙没有拿热脸去贴冷屁股的习惯,默默坐在窗边去,将帘子掀开一角,想看看如今身在何处。
道旁的树木此刻不住后退,只见重重青山迤逦,弯弯绿水连绵,看日头似乎是下午,只是日光无力,所以并不刺眼,只有秋日特有的清朗之气,显得天色极清极亮。
他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这是何方,又思索起来安千岳抓住自己的意图,除了《平天策》,他确实想不出任何理由。不过若是为了《平天策》,现在又是要将自己带往何处?
“想知道这是去哪的路么?”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林夙回过头,安千岳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林夙不知道这人脑瓜子里又有些什么坏主意,顿了顿道:“你想告诉我这是去哪的路么?”
安千岳大笑一番,然后干脆利落开口:“不想。但是我又想知道你知道之后的表情。”
他拿起扇子,敲敲马车前方:“桃叶,你告诉他,我们现在是去哪。”
“哦。”桃叶掀开帘子,探头进来,“这是去沧野州的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沧野州。”
林夙目光微烁,那神医就在沧野州。
不过,他很难相信安千岳会这么好心,亲自将自己送去神医那里。
安千岳果然道:“你再告诉他,我们去沧野州做什么。”
桃叶:“我们去沧野州,是因为前两日传来消息,说那里有人捡到了五皇子的佩剑宵练,这是绝世神兵,许多人想据为己有,现下大家正为这剑归属吵个不停,楚大人知道消息后也赶了过去,我们过去,正是为了找楚大人的。”
林夙听到宵练被人捡到,忍不住眉心一跳,待听完全部内容之后,再一次为安千岳的歹毒所震惊。
这人竟然想自己交给楚屺。
他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苦下如此狠手。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安千岳,对方却似乎将他的谴责当做了荣耀,继续火上浇油。
“《平天策》在不在你手里,对我来说不重要,不过我最近突然想要报效朝廷,也给自己搞个小官儿来做做。我听说楚大人背靠三皇子,想走走他的门路,可我两袖清风,送不出什么重礼,只有将你送给他,你说,是不是很合适?”
他把玩着手中折扇,说完之后,抬眸玩味地看着他:“我知道委屈你了,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
林夙:“……先生难道不知道,礼物若是没送对,比不送还要糟糕?”
“愿闻其详。”
林夙面无表情:“我不认为谁收到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中年男人会高兴得起来……”
安千岳:“若这个男人身上可能有武功秘籍《平天策》呢?”
“我没有。”
“所以我也说了只是可能。”安千岳笑道,“我先送给他,到底有没有,大可以靠他自己去探索,这样的礼物,难道不比金银珍宝有意思得多吗?”
此人之恶劣,已经超出林夙的想象。
他干脆闭上眼睛养神,再也不理会对方。
。
天色还没全暗时,一行人终于到了沧野州地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