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此前大家聚集沛州,本是为了《平天策》而来,现在陆凡心一死了之,平天策究竟在哪里还没有定论,宵练剑却又横空出世,出现在志南府的沧野州。
虽然大家没有拿到秘籍,但若能拿到宵练剑,再不济看看这场热闹,也算不虚此行。
因此之前还留连在沛州的江湖群雄纷纷转移阵地,一股脑涌到了沧野州来,进城的关卡前排起长龙,直至酉时结束,才将所有人都放进去。
林夙面无表情,看着两个童子果真将马车驾去了府衙,上前说明来意后,马车由几个公差引路,送到了朝廷的官署行馆前。
行馆中的馆丞早已经收到了消息,大概是得了楚屺的吩咐,很恭敬将人引了进去,送到找已经收好的客房安置下来,对安千岳道:“楚大人还在外面,听到消息后已经在往回赶了,请阁下在此稍候。”
安千岳极有气度道:“好说,让他回来了来见我即可。”
馆丞知道这人带着有两个童子,但没想到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事先没有安排林夙的房间,看着他迟疑道:“这位是?”
安千岳笑吟吟道:“此人不重要,不过楚大人或许用的上,你给他随便安排个房间好了。”
馆丞在这行馆任职多年,迎来送往,处事十分老道,应声退下后,让人正常给林夙也收拾出一间客房来。
沧野州并不在交通要塞,因此行馆入住的官员很少,房间充足,林夙心知此事,加之丝毫不想在这面对安千岳,很快便以累了为借口,让人带自己回房间休息。
以安千岳的武功,自然不至于要把他放在身边监视才放心,所以也不阻拦,只让他自便,
房门一关上,回到独属自己的密闭空间,林夙才敛起眉头,流露出一丝焦虑。
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当属楚屺,甚至超过了黑袍刺客,毕竟黑袍人认不出他不会深究,楚屺却真的会来探究他的身份。
偏偏安千岳哪壶不开提哪壶,误打误撞倒将他送到楚屺这来了。
其实以他的本事,无论去哪里,只有别人恭敬讨好他的份,哪里用他去送礼讨好别人。
他这样做,不过是觉得逗弄林夙好玩,想以此取乐看戏罢了。林夙原本便不是情绪外露的性格,现在既然知道他的意图,更加不会让他轻易看出内心想法了。
他在房间内思索起对策,直到戌时过半,忽听见外面院子里一阵喧闹,心知定是楚屺回来了,起身站了起来。
窗纸被烛火照得透亮,映出了外面闹哄哄的人影,楚屺在众人簇拥中径直进了安千岳的房间,进去之后,好久不见出来。
前世大抵也是如此,安千岳找到在此地公干的楚屺,由他牵线搭桥,进入皇宫,成为了三哥的幕僚。
以安千岳这样的性格和武功,会甘愿入宫,给一位能力平庸的皇子做幕僚,想来实属匪夷所思。
他父皇一共有七个儿子,如今已经及冠了便有五个,原本储君之位毫无疑问当落在大皇子身上,可惜大哥意外去世,他这一死,三哥便动起了心思二哥早年惹怒父皇已经被软禁,数着排下来,这下怎么也该到他了吧?
他心中隐隐将皇位当做了自己囊中之物,只盼着父皇早日降下圣旨,宣布由他入主东宫。可惜等来等去,父皇迟迟没有动静,就连朝臣提起,他都发怒称自己身体康健,生龙活虎,立储之事有何可急?
这些年来三哥没少着急上火,想方设法旁敲侧击,可父皇总是没个定论,他再上火也不能向父皇撒气,因此将几个兄弟全都当做仇敌,总疑心是这几人里有人从中作梗,才让父皇始终下不了决心扶持自己。
好在林夙一直不曾回京,这才没上过三哥的怀疑名单,甚至最开始还被他拉拢过。
不过后面随着他胜仗越打越多,在朝堂名声越来越响,甚至得了个“战神”的虚名,他在三哥那里的仇恨值也变得越来越高,最终变成了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了。
三哥这些年忙拉帮结派,并无政绩可言。又得意于生母家族势力庞大,自己有国公支持,父皇无论如何摇摆,最终一定也会选择自己,因此做事毫无顾忌,虽无太子之名,行事已有太子之实,他做过的事,只是没人敢捅到父皇面前,但只要在京中稍加打听,也能收集不少。
安千岳不会不知道。
以安千岳这般恃才放旷无所顾忌的性格,本就不可能为了顶官帽受人差遣,更何况是三哥这样的人。
他到底想做什么,实在让林夙想象不出。
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才再次传来说话声,楚屺似乎从房间走了出来,十分客气地劝安千岳留步不要相送,安千岳双脚也在地上生了根,根本没有再送的意思。
两人客套完,楚屺正要离开,忽又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
“莫先生的房间想必是这一间?楚某与他打个招呼。”
随着话音落下,被烛光拉长的剪影落在他窗前。
唯恐天下不乱的安千岳自然很快乐地回答了“是”,然后门上的黑影开始越靠越近。
林夙见如此情形,早已放下手中茶杯,径直躺回了床上。
他刚闭好眼睛,只听见房门被一把推开,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莫先生,好久不见。”
戏谑的嗓音从前方飘来,脚步声于是愈来愈靠近。
第27章 霄练(2)
楚屺的身影只在数步之间靠近, 他走到床畔时停了下来,将手一伸,毫不犹豫掀开帐子。
“莫先生睡着了?”
他虽然是询问语气,看向林夙的目光却赤0裸而直接床上的人此时倒真已经睡熟, 因为头有些偏向里侧, 所以脸几乎全隐藏在被子的阴影之下,看不清模样。
他眸光变换, 看不出想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略作迟疑后,就再次伸出了手,探向林夙的脸。
他就不信, 此人脸上没有任何易容。
这人从出现起就很蹊跷,那日又出现那样一个酷似阿峤的年轻人, 楚屺绝不信天下会有这等巧合,因此无论如何, 也要找机会先看看这人的真实模样。
就在手快要靠近时, 外面有天羽卫来报。
楚屺微微一侧头, 还是没有收回手, 人毕竟就在眼前,摸一摸又不费事。
他将手继续伸向黑暗中的脸颊,刚要碰到林夙脸上的皮肤时, 床上的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睁开了眼睛。
在发现发现面前竟然有人,还是一大群人,他有些慌乱, 连忙翻身坐了起来,正要质问来人, 可又忙着咳嗽,便用手抚住胸口,再次咳嗽起来。
楚屺面色忽然微变,盯着他的手背。
“你手上这是什么?”
林夙不解,将手举起来一看,只见手背上长着几颗淡红色的丘疹,似乎袖口里也有,他忙将袖子捞起,整片小臂露出,上面竟然都密密麻麻都长着不同形状的浅色斑点,一直延伸进衣物之中,不见尽头。
他紧锁眉头,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这是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说不出答案,一旁有天羽卫中似乎有人认了出来,小心翼翼凑到楚屺面前:“……大人,这似乎是麻风。”
这声音林夙也能听见,他连忙摇头:“不,不会的,我从未接触麻风病人,怎么会感染?有大夫么?大夫在哪里?”
他站起来就要出去,一行人随着他的动作都往后退去,谁也不敢和他有接触。
“这应该只是普通疹子,说不定是这行馆的床上有虱子。”
他越是辩解,大家看他的眼神越是狐疑,那个了解麻风病的天羽卫低声和楚屺说道:“你看他不抓不挠,正是麻风病的特征,若是被叮咬了,肯定是要发痒的。”
楚屺目光中犹有两分迟疑,这未免太凑巧了,麻风病不可能凭空得上,总要接触病原才会感染。
林夙脸色惨白,却嘴硬道:“谁说不痒,我这会儿痒得厉害,只是忍着不挠而已。”
楚屺心中已经信了几分,可到底不甘心,又问他近几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林夙自然道:“除了你们的人和陆家公子,什么外人也不曾见过,若真有麻风,怎会是我一个人感染?楚大人若不信,现在带我去见大夫也是来得及。”
他往楚屺身上扑去,旁边那天羽卫如临大敌护在楚屺身前,喝道:“你做什么!?”
林夙抿抿唇,脸色苍白:“我若今日不证明自己没病,定会被你们打发到麻风院,没病也成了有病。楚大人……您仔细看看,我身上这个绝不会是麻风疹。”
他目光里的哀求不言而喻,楚屺却丝毫没有动摇,绝不再向他靠近半分,那天羽卫也小声道:“大人不要以身涉险,若真是麻风病,后面一定会出现头发脱落、鼻梁塌陷,嘴唇肥厚等症状,身上皮疹也会发生变化。这些只需要花一些时间就能验证,大人等上几日便能分晓。”
此人身份特殊,实在不宜轻举妄动……楚屺片刻之间已经做出判断,退出到门口外,当机立断:“将门关上,暂时不要让他见人。”
林夙捂着嘴依旧咳嗽,追上去不放心道:“大人,千万别将我给忘了,若不是麻风,你记得放我出去。”
楚屺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你放心,自然会的。”
楚屺离开得很快,看人走远了,林夙才停下咳嗽,透着打在窗上的光,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间。
他要演的这出戏不算复杂,人都是惜命的,此事唯一的难点在安千岳。这人就是大夫,若一定要和他过不去,他这戏可唱不下去。
因此他也不敢演得太过,怕将对面的人引出来打假,好在今天算是过去了,这人现在还不打算继续为难他。
至于后面的事,只有后面再说,反正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能拖得片刻喘息的机会也是赚来的。
行馆里出了个疑似麻风病人,这将馆丞吓得第一天一早就请了假,走之前尽了最后的职责,来通知了安千岳还是带着两个小童快些搬出去为妙,被安千岳以“他们是同行来的,如果有麻风病,他想必也已经感染了”为由拒绝了。馆丞一听也有道理,还觉得他主动提出留下的举动怪厚道的,于是承诺这几日的饭还是照常给他们送来,免得他们出来找吃的麻烦。
安千岳自然欣然应允。
人都走光了,行馆显得更加宽敞,安千岳不喜欢喧嚷,如今这样幽静正合他意,正好第二天又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他便早早将躺椅搬到院子中晒太阳。
两个小童侍奉在旁边,一个给他煮茶,一个给他备点心,忙完后一起搬来椅子坐下,桃叶拈一块松子膏吃了,惬意地眯起了眼睛:“下山这么久,这会儿才有了在山上的感觉。”
桃果是个很爱操心的性格,忧心忡忡道:“主人,莫先生真是得了麻风病吗?咱们会传染吗?”
桃叶一听也很紧张:“我想起来了,昨天还给他递了饼子。”
桃果也道:“我给他倒了好几次水。”
安千岳:“和他一起坐在车里的是我,我都不急,你俩急什么。”
桃果急得大哭:“这下完了,咱仨一锅端了。桃枝桃朵一定想不到下山一趟竟然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安千岳:“你哭什么,发病的人还没哭呢。”
两个童子听了这话,一起转头看向林夙的房间,他的房门紧闭着,自从昨夜开始就没有一点声响,安静得仿佛人已经从屋子中消失了。
行馆被关闭之后,房门的锁也被取下了,只被简单闩着,安千岳见他们害怕,促狭心起,发去一股真气打落门上的木栓,向他喊道:“出来,晒太阳。”
安静了好一会儿,屋内才传来林夙的回应。
“不了,你们晒吧。”
“出来我给你看病,你若不出来,我就和楚屺说你是装的了。”
过了片刻,只听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桃果和桃叶齐齐扭头,只见林夙给自己带了个简易的面巾,从房间走出来。
两个小童目不转睛他手上的红疹,表情已经十分惊恐,看他缓缓向自己走来,吓得抱在了一起,在他最终靠近之时,终于控制不住,一声惊叫携手一起逃走了。
人走了,林夙正好坐在他们的位置上,安千岳打量了一眼他手上的疹子,便收目光。
“你的疹子做得不像。”
“没有材料,只能做成这样了。”
林夙见果然瞒不过他,也不坚持,将面巾取下来,桃果和桃叶在远处盯着他,见他面巾取下后脸上干干净净的,又听两人谈话内容,这麻风病果然是假的,总算长松了口气,又搬来凳子一起坐回来。
安千岳举起一杯茶,淡淡看向他:“正因为你这番装病,耽误了我不少大事,现在大家都以为我们接触了麻风病人,行馆的大门都不让我们出,你说应该怎样补偿我才好?”
林夙:“你真要出,也没人拦得住。”
安千岳微笑道:“可我对你这么好,宁愿自己不方便,也不肯戳穿你,你若有点良心,是不是应该告诉我原因?”
林夙挑起眉头。
安千岳目光探究,“你为什么这么怕楚屺?难道……你是逃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