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偷剑(1)
酒店的二楼, 乌衣的少年用过一碗并不合他口味的早餐,将手擦净,看着楼下大街挤得黑压压的人头,看向对面气度威严的中年男人。
“师父, 这些曦国高手都稀松平常, 不足为惧。”
他说的是乌国话,否则在这里说这种话, 只怕会引起群愤。
“曦国地大物博, 卧虎藏龙,你交手过的还不够多。”
折兰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也如同闷雷, 轰隆作响。
“没想到他死之后,曦国武林竟一个能打的没有。”阿斐罗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宵练剑, “他们想要这剑,可我将剑放出来, 却也没人有本事取走。”
折兰温见到徒弟这幅语气, 自是微笑不语, 想他年轻的时候, 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早早遇到那人,也不知会狂妄到什么地步。
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的道理,每个人桀骜不驯的少年人都迟早会懂,可这股睥睨天下的心气一旦没了,却是再也找不回来的。
他不想打击阿斐罗, 但也不想他太过狂妄因而吃亏,只道:“你今日替我出战, 对手与前两日的不可同日而语,勿要轻敌。”
阿斐罗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剑身:“我晓得的。”
折兰温又道:“至于这位殿下,如若让你今日再见到他,你觉得自己胜算几何?”
阿斐罗此番前来曦国,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挑战林夙,可惜刚一入境,便听闻林夙意外去世的消息,再与他的交手的夙愿彻底落空,可在他心中,从前练武的每一个日夜,都是在与这个强大如天神般的对手交手的幻想中度过的。
“这七年里,我在练武,他同样在练武,我们都在精进……”阿斐罗沉思一番,神色却慢慢变得坚定,“他年长,我年幼,如今我胜率或在四分,可若再等五年,我的胜率必能上五分,若再等十年,六分,不,七分也有可能,只可惜……”
折兰温打断他:“你不必觉得可惜,他死了,对咱们来说是天大的好处。曦国有林夙,大勉有元庆殿下,可咱们乌国,你的父兄资质都不算出众。若不是他们无能,咱们怎会到手的城池也要送还回去?如今大勉虎视眈眈,曦国官员却还浑然不觉,正是我们的时机……”
巳时快到了,更多的人往擂台聚过来,折兰温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头,又道:“我听闻那位殿下的武功可跻身曦国武林前十之列,今日你代我守擂,赢过你才能挑战我,前十的高手,或许你今日就能碰见,你就权当是和那位殿下交手了。”
折兰温说这话自然是给阿斐罗提个醒,他自知打不过林夙,那今日赢了固然可喜,若是输了,也算情理之中,无需懊恼伤心。
阿斐罗一听这话,神色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将剑重新悬上,跟在师父身后,与他一起下了楼去,走出客栈。
折兰温出客栈后,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便上了台,宣布了比试规则,想要挑战他,需先赢过他弟子,只要接连战胜师徒二人,宵练剑他双手奉上。
这规则大家此前也早有预料,若不做筛选,有故意捣乱者上去夹缠不清,太过浪费时间。况且他自恃身份,也不愿轻易动手,所以必然要派这个弟子做先锋,这样一来,至少前几天输给阿斐罗的人没脸再上台。
对阿斐罗来说,这也是个难得的历练机会。
少年跳上了台,看着台下已然新换了批人,气势确与前几日的不同,想起师父方才对自己的叮嘱,不卑不亢地朝众人拱拱手,说了几句不太熟练的客套话,便等候挑战者上台了。
第一位挑战者,是一位年轻的五大派弟子,身穿道袍,头挽发髻,身形清瘦,拿着剑做了个表示谦让的起手式,便姿态轻灵地攻击上去。
玉琉璃观的白鹤剑法空灵,每一招巧极轻极,看似毫无威胁,但是余力绵长,长久不绝,越到后期,威力越盛,对手与之交战时,大多会先出轻视无聊之感,可他一但开始懈怠,剑法的杀机便会悄然显露,等他发觉出危险时,早已不是最好的时机,慌忙之中应对失措,落败也是自然的事。
这一场比试几乎耗去近一个时辰,在场众人都看得昏昏欲睡,等到最后关头,形势激变,好多人这才回过神来,开始认真观战,好在阿斐罗早上听过折兰温那番教导,并未有过轻视,始终小心应对,最后总算险胜。
年轻道士落败之后也不懊恼,收剑冲他行个礼,便跳下台去,下一个人立即上台,阿斐罗刚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这次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总算在一百多招之外,找到一个致命弱点,险胜对方。
他擦擦额头的汗,已经知道今日的对手都不容小觑,更知道这些曦国人似乎已经提前商议过对付他们的方法,想用车轮战的方法先将他打垮,等他耗尽内力后,再去攻击折兰温。
然而,继续打发掉接下来的四个挑战者后,阿斐罗改变了想法,
今天每个上台挑战的人,水平似乎都恰巧与他在伯仲之间。
此刻日影西移,时间差不多是下午申时,第一天的比试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他们还没派出足以打败他的高手,此事根本不符合常理。
这些人在拖延时间。
难道在等什么人?
阿斐罗看出这点,扭头看向师父折兰温,折兰温坐在高处,迎着他的目光,但没有任何表示。
既然师父不说话,就得继续打。
阿斐罗回过神,继续应对新上台的挑战者。
他接着打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锣鼓敲响,宣告酉时已到,比试结束。
虽然这一场胜负未分,那人还是很洒脱地拱拱手,跳下台去。
人群潮水一般褪去,今天的比试虽然持续了一整天,但是并没有趣味,况且连阿斐罗都打不过,这事也令许多人都觉得面上无光,是以不少人都早早先离场了。
阿斐罗却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快步走向折兰温。
“师父,他们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我知道。”折兰温深陷的双目在散开的人群中转动,“挑战时间只有三天,一味拖延并没有用,他们这是想拖延时间等来能打败我的人呐。”
。
果然,第一天擂台散开,不过半个时辰,城中便传出风闻,李藏风李宗师听说了此事,已经在赶往沧野州的路上,今夜或许就能赶到。
这喜讯长了脚一样传遍全城,引得城中群雄心情激奋,消息可不分敌友,一旦散出去,自然会传进折兰温师徒的耳朵里。
俩师徒早有心理准备,这时一听,只生出“果然如此”的感慨来。
其实折兰温会选择在此时此地突然发难,时间又设置得如此仓促,也是存了几分投机取巧的心思最好在那几位顶尖的高手赶到之前,使此事尘埃落定,这样他也能省不少功夫。
可惜天不遂人愿,现在仓促之间,劲敌竟然也能赶到,那明日势必会有一场恶战。
若无李藏风,折兰温可说十拿九稳。平白多出一个李藏风,他的胜率便骤跌至不及五成。
阿斐罗知道师父正为明日的挑战苦恼,有心想要帮他解忧,可是他人生地不熟,同样找不到法子。
于是刚吃过晚饭,他便出了客栈,想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机会。
在他出客栈的同时,一个七八岁的童子似乎此刻才想起有什么遗漏的事,一下从街边快步钻了出去。
其时天色半暗,街上行人要不已经回了住所,要不也脚步匆匆,急于回家。身旁一个醉汉牵着条大狗从阿斐罗身边路过,大狗鼻子嗅来嗅去,似乎闻到了什么特殊的气味。
阿斐罗不希望惹人注目,默默退后了几步,照面而过时,醉汉的脸映入眼帘,竟然还是一张十分年轻面孔,他微微一愣,忍不住将视线多停留几分。
这一看之下,却猛地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后人,随后,快步追了上去。
那人的步伐不知为何,竟然越来越快,几近于奔跑,街上又人潮涌动的,他追得十分吃力,好不容易快要靠近对方,这时对方一个转身,竟又不知道钻到了何处。
他忙跟上去,看着面前一间间民居,每一扇门都紧闭着,正犹豫到底要去推哪一扇门,忽然听到耳畔传来极为熟悉的乌国话。
“里一新打,越的所落坎杰,需木提。”
阿斐罗听得浑身一震,这句话的意思为:“不过为一段乌璩玄铁,阁下何至于追这么久。”
乌璩玄铁是乌国特产,产量极低,因此价值连城,若在锻造武器时熔一截进去,可炼出天下无双的兵刃。
玄铁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这人竟然是乌国人,还会武,在这异国他乡,遇到一个本国人可是十分稀有的事。
阿斐罗听声音在转角后,正想转过去看看里面情形,便听一道阴沉沉的声音道:“今日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说罢砰砰声响,竟是动起手来,阿斐罗正好找到声音发出的地方,见一扇木门半打开着,忍不住推开门走进去。
一截木屑迎面射来,阿斐罗连忙侧身躲开,然后才看向院中,看了片刻,忍不住睁圆了眼睛。
饶是天光暗淡,他也能看出里面两人动手的激烈程度。
罡风环绕两人周围,四周轻巧的物品都被带飞,漂浮半空,阿斐罗刚一靠近,便察觉到一股巨力涌向自己,被逼得退出几步,但仔细看向院子之中,那个头发卷曲、面色黝黑的乌国人竟然岿然不动,从容应对,招式之绝妙新奇,真是他生平仅见。
这人好强!
对面已是世所难见的高手,这人与他势均力敌,可以想象武功已是何等境界。
短暂惊讶之后,一股巨大的惊喜奔上阿斐罗心头,当真天无绝人之路,如若能有此人相助,何愁留不下宵练剑!
==========作者有话说:==========
终于有空所以添了一下章节名()别的没改
第33章 偷剑(2)
“什么擂台赛?我要去追我的乌璩玄铁, 那人抢走了我的乌璩玄铁!”
林夙看着这个拦住自己的乌国少年,粗声粗气说着并不算太熟练的乌国语,少年一看那早已飞远的黑衣人,转身道:“你已经追不上他了, 不如去帮我参加比试, 到时候我能给你很多很多乌璩玄铁!”
“乌璩玄铁,价值千金, 你年纪轻轻, 哪拿的出?不要当我是傻子。”
林夙作势欲走,少年忙又追上来,见他不信, 又拿出身上一块玉佩:“我将这个抵给你,只要你肯上台参赛, 无论赢不赢,我回到乌国, 都一定给你一截乌璩玄铁!”
林夙看着他手中明显质地上好的玉石, 听到他许诺的丰厚条件, 神情明显的动摇了, 但又怕少年反悔,确认道:“你说真的?就算打不赢,你也给我?”
阿斐罗见他有所动摇, 连忙趁热打铁,将玉佩一把塞进他的手里:“只要你肯参加,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帮你打架就给,还不论输赢, 世上竟有这么傻的人?”
阿斐罗知道他这是意动了,笑道:“玄铁再贵重, 我家里也能拿出几块,你放心好了,大王的子民,从来不会食言。”
林夙终于信了,也开心地笑起来:“你说得对,我相信你,大王的子民,宁可失金,绝不失信。”
。
福缘客栈是整个城里数一数二的客栈,这次整间客栈都已经被折兰温师徒包去,就连伺候的跑堂都被赶去后厨,整个大堂门庭冷落。林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龙飞凤舞的大字,正要抬腿迈进黑洞洞的大门内,听到里面的声音,不由浑身一震。
“在下与五殿下有一段主仆情谊,关心他的遗物也在情理之中,倒是国师霸者故人遗物不放,此事说出去,无论如何也不占理。”
意识到楚屺就在里面,林夙下意识就想要后退,想起自己如今装扮又与往日不同,才控制住肢体,大摇大摆进去客栈。
他如今这个身份,大可以装作不懂中原话。
果然,阿斐罗向他解释道:“是那曦国的安抚使,这人总缠着师父不放,你不用管他,咱们找个位置先坐下吧。”
林夙进去,在黑暗中找了个不易被看见的位置落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二给他倒了茶,阿斐罗落座在他对面,小声道:“他们说的话,我一半都听不懂,不过这安抚使既不愿答应师父的条件,又总是缠着师父,很是麻烦。”
林夙道:“你能听懂一半,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懂,你说这人是曦国的大官儿,难道你们还和曦国官府有来往?”
阿斐罗道:“也不算来往,之前有些事想与他们合作,不过没有谈拢。”
“听说五殿下另一位侍卫已经随他葬身江水,不知道彼时安抚使又在何处?安抚使如今升官发财,拿回故人遗物,恐怕回头反倒不好交代。你现在面上的功夫已经做足,我看剑由我保管,你反倒可以高枕无忧。”
楚屺笑笑:“国师大人说笑了,当时我有别的任务在身,不能随殿下出行,事后也同样悲痛万分。三殿下与五殿下是手足兄弟,都是大曦的皇子,九泉之下,想必五殿下知道此事,也会十分欢慰。至于国师说的交换条件,实在是楚某不能做主,国师既然有意,不妨将事情说得清楚一些,让下官先去回禀上峰,再做决定?”
折兰温却拒绝道:“话我早已说得清楚,你做不了主,便换别人来。”
楚屺被他夹枪带棍地讥讽完,依旧面不改色:“国师确实说得清楚,不过听来依旧令人匪夷所思,大勉内乱刚刚平定,此时便想要对外进攻,实在操之过急。不知国师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折兰温将手边早已凉透的一盏茶拿起来,吹吹浮沫:“从何得知?相信很快,你们就会知道,更会后悔今日做的决定。”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楚屺不是不识趣的人,站起身,拱了拱手,便快步出了客栈,林夙这才注意到,外面有几个天羽卫正牵着狗正在等他。
他有出门时,不知为何,竟也瞧见了角落里的林夙,微微一偏头,十分尖锐的目光投来,有些探究。
他现在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乌国人,若是避着楚屺的目光才奇怪,所以他毫无退缩,反倒好奇地盯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