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阿斐罗似乎在想别的什么东西,十分出神,竟是察觉到两人间的对视。
折兰温已经走向二人,见阿斐罗犹在失神,问道:“这位是?”
阿斐罗骤然回身,忽然猛地看向他,有些不可置信道:“师父,你刚才说另一位侍卫随五殿下葬身江水……可我刚才分明、分明看到了他!”
此言一出,连林夙都大吃一惊,好在他粉敷得够厚,又及时反应,才没让五感敏锐的折兰温看出端倪。
折兰温:“是谁?”
“五殿下那个侍卫……我见过他,就在方才大街上……难道他们没死?”
“定是看错了。”折兰温丝毫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若是人没死,曦国自然有人比你我更着急。”
林夙听见这话,同样心里一震,他知道阿峤的本事,也一直知道他已经逃出,不过他困于行馆,不得自由,自然不能去找他,没想到他已经到了沧野州。
折兰温说完说完看向林夙,阿斐罗这才反应过来,介绍道:“师父,这是我方才在集市上遇到的高人。”
他说罢将方才在院子中看到的一切全部复述给折兰温,折兰温有些不置可否,对林夙道:“没想到远在异国,还能有这段缘分。不知先生姓甚名谁,师承何处,因何来的此地?”
林夙对此早有准备,拿出提前背好的一套说辞,自称已经灭门的九幽山门下弟子,师门被灭后只剩下自己,所以云游四方,居无定所,今日也是凑巧来到城中,更凑巧碰到了阿斐罗。
林夙提前吃过安千岳给他配的药,一改之前的羸弱无力,此刻周身隐隐气韵流动,俨然是个内家功夫练至顶点的高手,加上他并非真正的猪扮老虎,从前也确实是个天下前十的高手,往那里一站,自然有些鹰瞵鹗视的宗师气度。
折兰温此刻确实需要这样一个高手,可此事怎么看都觉得太过凑巧,他经验老道,行事稳重,哪怕需要,也不急着下决定,只是笑吟吟道:“相逢即是有缘,徒儿,我们可要好好招待这位先生,不可怠慢,现在不早了,你先送这位先生去二楼休息,明日可以带他一起观战。”
阿斐罗不明所以,林夙却是大怒,眉头倒竖,须发横张,一拍桌子:“早说观战,我何必来此?方才可是你们求着要我来助拳,没想到现在却改口,我难道是供你们消遣的么?!”
“怎么,难道是嫌我没本事,帮不上你了?既然如此,也不必叫上我观战!”他将怀里的玉佩抛出,扔在桌上:“你的东西还你,我去了!”
他方才一掌落下之地,桌子并非四分五裂,反而陷下一个深深的巴掌印,玉佩正落在那巴掌印上,让两人不得不瞩目于此。
若拍碎桌子,不过说明他手劲非凡,但要拍出这样的掌印,非内功精妙绝伦,控制力妙到毫颠的绝世高手不能为之,阿斐罗尚未行动,折兰温目光一动,已经先他一步,大步追上去。
“勇士留步,不要着急,我这样说,非是瞧你不起,那些人中原人虎视眈眈,你若踩进这趟浑水,往后还有的是麻烦。你若不介意,我现在便正式向你发出邀请,明日此地,请你参战,为我们师徒二人助拳。”
林夙与乌国人打交道最多,知道他们性格爽直,喜欢的也是干脆的人,因此并不推阻,转身一抱拳:“定不辜负二位信任。”
三人一起上了二楼,折兰温没有功夫陪他们闲坐,林夙便进了阿斐罗房间,问起事情经过。
人是自己找来的,阿斐罗自然不会瞒着他,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与林夙。
林夙啧啧称奇,看向阿斐罗腰间:“这便是那柄宵练剑了?”
阿斐罗大方将剑解下递给他:“不错,这剑确是神兵利刃不错,但剑的名气,是主人赋予的。人人想夺宵练剑,却无人是五殿下。”
林夙摩挲过剑身,上次将剑丢下,他倒未曾想过,这么快剑便能回自己手上。
阿斐罗说得不错,剑是好剑,但也没有好到独步天下,人人争它,不过因为剑的主人。
“我看先生也拿着剑匣,莫非先生也用的剑?方才怎么没拿出来?”阿斐罗看向他背上的匣子。
林夙取下自己背的剑匣:“你说这个?这是把锏,是师父给我的遗物,我用得少。”
九幽山弟子从前参军的不少,所以用锏这等破甲的武器多,江湖上倒真不常见。
“原来如此。”阿斐罗托着宵练剑,“向来宝剑配英雄,先生若会使剑,明日用这把剑对战也好。”
林夙将剑看了一眼,摇摇头:“倒是好兵刃,可我用剑不习惯,可惜!”
既然如此,阿斐罗也不劝他,这时天色更晚,林夙起身,恰好挡在了蜡烛之前。
“明日有战约,你也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阿斐罗正要点头,窗外,一声狗叫忽然突兀地想起,紧接着破空声响起,一截暗器从窗外射来,林夙脸色一变,忙将阿斐罗一扑躲开暗器,他起身之后恨恨看向窗外:“这人不仅抢我玄铁,竟还想赶尽杀绝,可恶的曦国人!”
他说罢将窗户打开,将阿斐罗拉到窗前:“你同去,帮我堵住他,这次绝不能让他逃走!”
他将阿斐罗往外一推,人也跟着跳到一楼窗外,又将阿斐罗推往左手边:“你去左边,我去右边,将他往此处赶来,有你师父在,他定逃不掉。”
阿斐罗本还在犹豫,宵练剑和剑匣都还在楼上。
但一想有师父在,客栈里出不了事,便也点点头,按他说的追去。
追出去大概一盏茶时间,两人同一时间回到客栈门口,脸上的表情都透露出一样的信息并没有追到人。
阿斐罗看向楼上,忽然想到什么,还来不及说话,快步奔上楼梯,跑到自己房间前,一把推开房门
他的宵练剑,林夙的剑匣,都好好放在原处,似乎连方位都没有丝毫改变。
第34章 怒目
比武依旧是巳时开始。
由于前一天的攻擂持续一整天, 但最终也没有人打赢阿斐罗,这一整天下来对阿斐罗体力消耗巨大,因此今天一开场,折兰温便宣布了新的规则。
双方各出三个人对战, 赛制为三局两胜。
他们这边显而易见, 比试的分别是阿斐罗林夙和他自己。
而曦国人数众多,让谁上场, 是一件需要现场商议的事情。
虽然多的是人想要上台给这几个乌国人一点颜色看看, 但最终能上台的只有三个。
折兰温很有风度让出一炷香时间,让他们商议人选。
比武进行到第二天,热度又比前一天更更高, 来观战的人多出不少,连官府都出动来看这个热闹, 整个擂台被围得水泄不通。
林夙坐在擂台外的第二把椅子上,不动声色扫过台下人群。
最靠近擂台的位置上坐的是楚屺和本州的知州, 其余武林人士按照身份高低往后依次排开。
即使在数千人之中, 穿着一身孔雀蓝锻袍的安千岳也是最打眼的, 他手中折扇展开, 微微摇动,胸襟前的白梅便随着他的动作一隐一现,他气定神闲坐在椅子上, 身后左右站着两个童子,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布条包裹着的长形物品。
身旁的人不时要侧头征询他的意见,他浅浅微笑,时不时再说几句什么, 回过头时,目光又自然而然落在林夙身上。
一看便价值不菲的衣料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渐变的光华, 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格外神气漂亮的蓝孔雀。
虽然这人确实足够吸引人瞩目,但当着台下众目睽睽,林夙并不会一直看他。
但他每次目光扫过时,都会发现这人正毫无顾忌地看着自己。
林夙如今满脸胡须的模样绝对称不上好看,好笑倒是有,但就算好笑,也不能在这种场合盯着不放吧。
尤其他们昨晚还做出过那样的事,现在怎么想也该避避嫌才对。
不过安千岳做事的逻辑,不能以常人的想法揣度或许他真的只是因为好笑而已。
至于别人的心情,他倒是一贯并不怎么在乎。
林夙被他看得并不太舒服。
武功练到这种境界的人,眼神总是很有侵略性的,而他又很敏感。
于是,林夙决定回击他。
他也盯了回去。
“大叔,你认识台下这个人?”一旁阿斐罗忍不住问。
林夙:“……”
这只可恶的孔雀。
“不认识,但他似乎在挑衅我们。”
是的,他确实在挑衅他们。
“不知道他上不上台,等下若是碰见,便好教训教训他。”
折兰温听见了两人的交谈,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安千岳自然无所畏惧,此时的表情倒真称得上挑衅。
折兰温也点点头:“那他就交给你了。”
折兰温说完这话,目光又开始继续在人群搜寻,他最忌惮的那个人,传闻中昨夜已经抵达沧野州的那个人,他从一开始就在搜寻他,生怕遗漏他的踪迹,为何他现在还没有出现?
他不在当然是好事,折兰温却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一股无端的不安在他心头蔓延开。
他怀着这丝疑虑,宣布时间已到,请挑战者上台。
第一位挑战阿斐罗的,和昨日一样,也是玉琉璃观的道长,这人年纪比昨日那位更长,气质不苟言笑,肃穆庄重,果然,上台没过多久,就打败了阿斐罗,拿下首胜。
第一场打得毫无悬念,到第二场,林夙站上了擂台。
他知道,来挑战他的会是安千岳。
这是他们早商议好的事。
安千岳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飞上台,引起台下一片喝彩,折扇横在胸前,他看向林夙,缓缓开口,说的却是:“古打,吉尼西乌啼,意蓝啼。”
一旁刚走下台的阿斐罗面露疑惑,茫然回头,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出这句乌国话。
台上的林夙也愕然,这人分明是将自己之前和他说的乌国话原话奉还了。
林夙一时哭笑不得,此人不会在任何地方吃一点的亏,这句他听不懂的话,无论好坏,他总要还给林夙才行。
林夙想起这句话的意思,有点做了亏心事后的心虚,但却不敢让安千岳看出里面的端倪,只能面色如常地拱拱手,然后发起攻击。
“师父,那人怎会懂乌国话?又为什么和他说这句话?难道他们之前真有恩怨?”
阿斐罗走到折兰温身旁,有些迫不及待地问出这个问题。
不知为何,折兰温心中那股没来由的不安愈发蔓延,从没有见到李藏风的身影起,他就怀疑这里面是有什么问题的,起先或许还是只是猜测,但现在,他越来越坚定地觉得,自己似乎陷入某种圈套。
“等等看吧。”他面色沉重,盯着台上。
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促使他做出了改赛制为三局两胜的决定,如果这局他输了,那么他的那场根本不用打,他们便输了。
折兰温阴冷的目光死死落着台上交错的人影上,最主要的是落着林夙身上。
但出乎意料的是,林夙赢了。
比武结束得更快,安千岳的水准有目共睹,不过林夙表现出来的功夫也十分亮眼,但这一场打得确实过分仓促了些,台下响起一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现下一胜一负,最终结果如何要看折兰温这一场了。
折兰温这时候应该松口气的,毕竟李藏风不在,他想赢很简单,但是场上那个输家并没有下场,反而像在等待他一样,继续站在擂台上。
折兰温有些奇怪地走上去,安千岳微微一笑:“国师好。”
知州不太懂江湖中的规矩,偏头看向楚屺:“这人不是已经输了,怎么还在台上不下去?”
楚屺同样摸不准安千岳的想法,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安千岳已经从行馆出来了的,这人做这一切都并未和他通气,他自然不知道对方会有什么计划。
安千岳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众人都大吃一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