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手上的剑,当真是宵练剑么?”
此言一出,不知情者莫不变色,在台下纷纷议论起来。这剑自然是经过验证的,难道安千岳输了比武心中不服,所以耍赖?这可不像高人作风。
折兰温早防着这些曦国人捣鬼,不提防听到这样一句,这剑他特地请无数人检验过,自然不会有假。
他哈哈大笑:“我以为你要说什么,我都没见过这剑,如何作假?”
安千岳待他说完,立即接话:“那可真是奇怪,我前段时间,却也捡到一柄宵练剑。现在两柄宵练剑同时出现,不知道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折兰温止住笑容:“我的剑由许多人检验过,阁下的剑,似乎还没有人见过?”
安千岳看向台下的桃叶:“将剑拿上来。”桃叶立即抱着怀里布条包着的东西上了台。
折兰温本还不屑一顾,见他将布条层层掀开,熟悉的剑柄和花纹显露出来,目光微动,神色认真了几分。
在场之人中,楚屺是最熟悉宵练剑的,随着剑身露出,忍不住站了起来。
“这剑倒像真的,可否容我细观?”
安千岳:“有何不可?楚大人请。”
楚屺飞上台来,将剑接过仔细检查一番,又拔出剑身来,立即确定这便是真剑,不过……
他将剑还给安千岳,目光与之对上,安千岳微笑道:“楚大人,如何?”
楚屺:“殿下生前用的,就是这把剑。”
折兰温干巴巴一笑:“名动天下的宵练剑,没想到竟有一对。”
“非也,宵练剑只有一柄。”安千岳走到折兰温身侧,“宵练剑是煅剑大师公治桓宇生前最后一个作品,若有人能炼出第二柄宵练剑,岂非世上就有了第二个公治桓宇?”
折兰温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阿斐罗曦国语言不够精通,这会儿倒是听懂了他们说的什么,跳上台说道:“你的意思,难道我们的剑就是假的了?”
安千岳:“反正我的定是真的。”
阿斐罗口舌不够锋利,对曦国话又不熟练,气得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曦国人技不如人,便耍这样的花招。你比武输了,不痛快认输,还胡搅蛮缠。”
安千岳:“你们乌国人技不如人,便走这种歪门邪道。好在剑被我捡到了,你们的谎话不攻自破,如今真相败露,你们不速速离去,还要在这倒打一耙,可真是厚颜无耻,寡廉鲜耻。你们若真有信心号令群雄,何必逞剑之利?不过是自知才疏学浅,才要借一柄捡到的剑大做文章,我此前只听过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借剑的势、死人的威却是第一次,此番可真是大涨见识,佩服,佩服。”
他这一番话说出,阿斐罗早听得如坠云雾,只知道这人学自己口吻,说的肯定不是好话,但具体讲的什么却不甚清晰,想要反驳也只急道:“你、你胡说!”
折兰温同样被他说得脸色铁青,不过他涵养功夫十分到位,并没有大动肝火,只是气稍重几分:“既然两柄剑都被说真剑,不如就用它们比一比好了。小友如此伶牙俐齿,不知道手上的功夫够不够利。”
他说罢走到阿斐罗身边,伸手便去拔他腰间的宵练剑。
剑拔出来之后,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出现在他手中的,不过是一截木剑。
原来折兰温招摇过市这么多天的宵练剑,只是一把供小孩玩乐的木剑而已。
第35章 交易
一条大狗, 黑背白腹,看起来健壮又敏捷,必然身经百战的大狗,此刻正懒洋洋跟着主人行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狗很乖巧, 不会惊扰身旁的路人, 也不会在散发食物香味的店铺前驻足,或许知道眼下的主人已非从前的主人, 而从前的主人已经遭遇不测, 所以它有种超乎常狗的懂事。
它现在的主人是个年轻人,面容甚至还有些稚嫩,但似乎遭遇了什么打击, 神情看起来有些颓败。狗知道他是找什么东西,他总把一个钱袋拿给它闻, 然后让它去寻找和袋子相似的味道。
狗带他走到了这里,但是钱袋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狗有点力不从心了。
还好它的新主人并不苛刻, 能容忍它如此漫无目的地在这大街上走来走去。
狗是群居的动物, 它从前有很多同伴, 但经历那次意外之后,都失散了,可眼下, 狗似乎又闻到了久违的同伴的气味。
它突然抬头,支起了耳朵。
“汪,汪汪。”
随着一声狗叫,狗也激动起来, 它确定这就是它们以前的同伴,它垂着尾巴, 在原地不停转圈,仰着的头迫不及待发出声音回应。
然而,主人的手突然伸了出来,一下按住了它的嘴筒。
这条狗真的很乖,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它就懂得不能发出声音。
阿峤将狗牵到街边,目光向身后望去,只见几个熟悉的身影,牵着几条有点眼熟的大狗,一群人正快步向这个方向走来。
毫无疑问这人是楚屺。
上一次交手,阿峤虽然顺利脱身,却也和林夙失散,加之听说陆凡心和叶连青都已身死,他便更着急寻找林夙下落。
找人的时候他恰巧见到这只陆凡心生前喂过的大狗,想到狗的嗅觉灵敏,毕竟比人好用,便将狗牵来,指望它能从气味上找到一些线索。
一人一狗一直追踪到沧野州,刚一入城便撞见了楚屺,他这才知道,当时的几条狗中,楚屺也牵了两条。
他从昨日碰见那个乌国小皇子险些被认出后,就将脸擦黑了一些,但是离得这么近,又抱着能认亲的狗,阿峤一想到这,当机立断将狗抱起来,扭头便往一边的巷子里走去。
转过拐角,确定楚屺看不到自己,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几人身影。
楚屺形色匆匆,不知为的何事?
“人已经关在了行馆,你们竟然也不知道看住!若人当真不在,你们该当何罪?”
行馆。
阿峤敏锐地抓住这个地名,只思索片刻,便毫不犹豫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快速向行馆方向飞去。
同一时间,好不容易摆脱掉阿斐罗的林夙扔下剑匣,同样快步走向行馆,
就在在两人身后,比武的擂台上,狮吼的声音同一时间响彻全城。
因为宵练剑掉包的事,两人之间必有一战,无论偷剑是谁做的,总之剑在安千岳手中,这事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安千岳自从功法大成,就少在江湖中行走,与人全力以赴地交战,更是少见,不过对手愈强,他愈兴奋,既然敢上台挑衅,自然不会有惧意。
而折兰温闭关数年,首次出关,本就野心勃勃想要一展身手,预料之中的对手李藏风虽未曾见到,但积攒多时的战意亟待宣泄,安千岳正是个合格的对手。
乌国第一高手与巫仙传人的对决,注定精彩万分,可惜这一战和林夙无关。
也与此刻赶向行馆的几人无关。
。
早在楚屺上台看剑的时候,就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林夙。
明眼人都知道是安千岳换掉了折兰温的真剑,可剑又是谁帮他换的?这个台上突然多出来的乌国的高手是谁?这件事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旁人或许没有丝毫头绪,可楚屺是知道安千岳的,按理他此时应该在行馆之中与莫非一起隔离,他自作主张出了行馆,那馆里的其他人难道就不会和他一起出来?
这个面容粗糙的乌国大汉,此刻不管怎么看,都十分可疑,楚屺心中疑窦丛生,目光不自觉地便凝在林夙身上。
他虽然反应了过来,阿斐罗却还没有,林夙见状走到正十分震惊的阿斐罗身旁,小声耳语几句,将他带下台。
“偷剑之人,若我没有猜错,必定与抢我玄铁的是同一人。”两人走到台下,林夙立即小声说道,“归根结底,此人或许正是被我引来的,我现在便去将这人找回来,让他交代清楚事情始末。”
抢玄铁的人顺手牵羊把剑也偷走,这事听起来有理,但根本经不起细想,单说掉包的假剑便不是仓促之间便能做出的。
林夙看了一眼台上被安千岳拦住的楚屺,明白此刻必须马上脱身,不待阿斐罗反应,便将背着的匣子交到他手中。
“这锏你先替我拿着,我去去便回,务必将它保管好。”
阿斐罗如坠云雾,虽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听到这句吩咐,想起这锏是他师父遗物,又下意识将匣子抱好。
只这片刻功夫,林夙已经转身走远。
城中惊天动地的一战虽然精彩,但也与此刻的林夙无关。
他固然可以现在逃走,可一旦逃走,更加坐实自己的身份有问题。而且自己会易容的事也会暴露,日后不管何时何地,楚屺一旦见到他就会生疑。
无论如何,逃跑都不是最好的办法。
但要回行馆,就一定要赶在楚屺回去之前。
林夙的行动只能算占得先机,真论速度,还真不如楚屺,尤其他还要一边赶路,一边去掉脸上的胡须假发和外衣,以免路上引人注目。
眼看着离行馆越来越近,而巷子的另一头,率众赶来的楚屺同样已经出现。
林夙连忙往旁边一靠,防止就此出现在楚屺视野之中。
行馆的大门越来越近,楚屺步伐也越来越急切,正要快要靠近时,只听一声狗叫,一只黑背白腹的大狗猛然蹿上来,径直咬向他的小腿。
他又岂会被这样一条狗咬到,正要一掌将狗拍死,忽然面前黑影闪过,他定睛一看,自己腰间的身份令牌已然不见。
这东西非同小可,被人偷走的后果并非他可以承担得起,这小贼也是胆大包天,竟然偷到他的头上来。
怀着这份怒气,安千岳气极反笑,起身便追了上去。
一炷香时间后,抢回令牌的楚屺回到行馆,快步走到林夙的房间内,只见房门紧闭,他正要推门,迟疑一下,换作了敲门。
“……谁?”
许久之后,虚弱的声音才响起来,楚屺听他居然还在,心中隐隐有些失望,他尚未回答,里面的人已经迫不及待撞上门来。
“是楚大人么?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楚屺道:“你怎么了?”
林夙:“我、我……”
一听他这难以启齿的语气,楚屺多少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你的病发作了?”
林夙:“大人答应过要给我找大夫。”
门是用链子锁上的,锁得很松,所以还能推开大约一拳宽的缝来,楚屺用帕子隔着,小心将门上的缝推开。
一直长满疹子的手冷不丁从里面伸出来,楚屺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疹,惊得倒退数步,这病进程竟如此之快,实在令他始料未及。
“大人……你答应过要给我请大夫……我、我的手指好痛,身上也好痒。安先生没有发作,前两天就已经搬走了,这里现在只剩下我……大人……大人……”
楚屺更不敢再靠近他半步,心想这安千岳当真不地道,明知道此人已经这般模样,自己悄悄搬了出去,却不知道来知会他们一声,
他见帕子还握在手中,避之不及的往地上一扔,向身边的人问道:“似他这般模样,还能活上多久?”
“禀大人,小人之前有个远房亲戚患上这病,送去了麻风院,从发现到离世,也不过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时间,也不算长,这行馆是接待官员的地方,要不要将人赶走,要看知州的意思了。
林夙的声音已经十分虚弱:“大人……你替我请来大夫,我便将陆家公子告诉我的《平天策》的下落给你。”
楚屺如实道:“麻风病是不治之症,就是请了大夫来,恐怕也治不好你。”
林夙:“我不信……我不信。我这绝不会是麻风病。否则安先生怎会没有感染?你将我放出去,我不要你请大夫了,你放我出去。”
门锁被拉得哗啦作响,楚屺看见他的作态,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厌恶,无论平日看起来多么强大的人,原来在死亡面前都会露出这般丑态,似他这般贪生怕死庸俗不堪,又怎会和那个人有什么关联。
想到自己一直怀疑他和那个人有关系,楚屺自己都觉得荒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