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落水的人拼命挣扎游动想爬上来,还没完全掉下去的人死死扒着船身不肯放弃。
林夙打开窗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海面空旷,波光嶙峋,咸涩的风拍打脸颊,巨大的船身缓缓被吞进深不见底的水线下,苏祈露见他们迟迟不出,催促道:“你们是死是活我们不关心,不过我们弃主上不顾,还请你们一起出来罢。”
“出去罢。”亲眼看到这番场景,两人明白已经无力回天,现在确实只能如他们所说的出去再想办法。
林夙去叫醒沉睡的木观,趁这个时间,安千岳催促隐叟他们发个信号烟花,先找人来接应。
叫醒木观后,几人出了房间,便顺楼梯来到最顶层,船的下沉已然无法逆转,即使在最顶层,也只是拖延溺水的时间。
“我费尽心思打造这艘宝珠楼,实在没想到,竟成了自己的棺椁。”好不容易苏醒的木观看着脚下的大船。
安千岳:“现在难道没有任何办法?到底是谁做的这种事?”
隐叟:“船沉下去前,各自拆一块木板抱好,剩下的便听天由命罢。”
“破坏船的人我们也没找到,不过大概已经溺死了吧。”苏祈露依旧带着面具,那道骇人的伤疤完全看不见,只有眸子里动人的眼波熠熠流转,看向安千岳几人。
“都到这个时候了,再挟持着主上也没意思,茫茫大海,谁也逃不出去,就将人还给我们吧。”
安千岳摊开双手:“你哪只眼睛见我挟持他了?”
元庆身上的穴道劲力未退,虽然恢复自由,但一时也不能自主行动,所以一直在暗中运功冲击穴道,这自然不算被安千岳挟持,此刻面对隐叟和苏祈露担忧的眼神,他也只能微微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几人一时无话,这船上虽有小艇,但从船漏水那刻就已经不见了,方才隐叟说的抱一块浮木,虽然荒谬,但竟是唯一的办法。
脚下的楼层一层层被淹没,眼看到了最后的时间,大船即将倾倒,隐叟表情沉重:“现在只能弃船了。”
他说罢转身去侧板上拆出三根木头,在手中掂量几下,点点头:“我们就用这三根木头,至于你们的,烦请自便了。”
安千岳点点头:“好说,好说,诸位请便。”
隐叟见他们没有走的意思,阴沉的眼神不甘心的转了一圈,随即将木板放进水中,施展轻功飞了上去,脚下稳稳踩上木板,很快与船上几人拉开距离。
苏祈露与元庆也跟了上去。
船确实即将便要沉没,虽然逃生的希望渺茫,但总不能坐以待毙,林夙搀扶住身旁的木观。
“木宗主,人已经走了,你想说什么?”
刚才说话的时候,身旁的木观就一直在拉他袖子,自然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安千岳眼神何其敏锐,早看穿了两人小动作,所以才不急着动作,此时也道:“木宗主你一定还有后手,现在那几人都走了,有什么法子,快快说出来。”
木观道:“我水性好,宝珠楼又从不单独出海,船上除了那几条舢板,确实没有别的筏子了。”
满脸期待的林夙和安千岳都大感失望。
“舢板从船破之时就消失了,既然没有别的筏子,咱们眼下还是抓紧拆船罢。”
“不过么……出海总会死人,都是自家兄弟,总不能在海上抛尸。所以我在三楼放了几口应急棺材。”
“有棺材?!”林夙眼前一亮。
安千岳道:“这等好东西,他们竟没发现么?”
木观摆摆手,一脸得意:“棺材这种东西,怎么能放在显眼处,小莫,你在这等着,我和安兄弟去将东西找出来。”
他虽然内力尽失,但是水底下的功夫没丢,一回水中便像回了老家,带着安千岳一起十分灵活地往下层游去,苍老的身形霎时像尾活泼的金鱼。
林夙并没有等太久,便见到两口棺材缓缓从水下浮上来。
木观推出第二口棺材时,人也跟着游上来,林夙见他离自己很近,便伸手想将他拉上来。
尚未碰到他的手,只见木观脸上表情一变,身形也顿住了,林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情况有变,更加焦急地想探出去想将他拉上来。
就在这时,他整个人缓缓后退下沉,竟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
林夙看不清水中的情形,大声叫道:“安宵,安宵,快过来!”
水中浮出一串水泡,稀碎的波纹一圈接一圈地荡漾开来,能看下下面正有一场激烈打斗,不知道过去多久,木观和安千岳两人前后从水面浮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再问发生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林夙手边已经只剩下两口棺材,忙招手让他们上来。
木观脸色惨白,人已经精疲力尽,方才水下一番缠斗,几乎将他力气耗光,不仅他没力气,就连安千岳脸色也泛青,与平时大不相同。
林夙脚下已无立锥之地,只能先将木观扶到棺材盖上,有些遗憾道:“别的棺材已经漂远了,我只留住了这两口,我们先扶木宗主进去。”
“还是我们先扶你进去罢。”木观苍白的脸上冻得几乎没什么表情,一只手却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你们两个走,我不走了。”
“棺材既还在远处,安宵轻功绝顶,自然能追上,咱们三个都能走,时间紧急,木宗主千万别再说这种话了。”
林夙飞快说完这番话,却见木观摇摇头,看了一眼安千岳:“方才水下暗算那人功夫十分邪门,这位小友已经中了他的毒,必须马上找地方运功解毒,晚了便来不及了!”
“时间紧急,就按我说的办,谁也不要再推辞!”木观焦急之下,一宗之主的威严自然流露出来,他语气不容置疑,说道,“你们一人一口棺材,现在立即进去,暗算的那人没死,随时可能回来。”
安千岳一上船便吞下手中一枚药丸,此刻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他睁开狭长冰冷的眼睛,看着面前两人,最终吐出两个字:“都走。”
第53章 动念
木观虽是久居上位的一宗之主, 安千岳却也同样习惯了说一不二,他既已做出决定,当下便立即行动,将木观塞进手边一口棺材中, 麻利的盖上盖子, 仅留出一点供他呼吸的缝隙,看着里面的老人说道:
“元庆他们就在前方, 暗算的人也不知道逃去了何处, 大家暂得生机,也不一定就能逃出生天,往后的事, 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罢伸手一推,将棺材推进大海之中。
木观年老体弱, 内力尽失,连衣裳都没干, 虽然独得一口棺材, 能够生还的可能性也至多不过十之一二。
但在这大海之上, 谁又不是这样的处境?
他一走, 便只剩下林夙和安千岳,两人看着面前最后一口棺材,一时面面相觑。
林夙:……
若非安千岳动作太快, 他倒宁愿和木观一起走。
安千岳:“你这个表情,大抵是不愿与我同乘,也好,棺材空间狭窄, 多一个人我正嫌太挤。”
林夙:“……你看错了。”
他麻利地爬进棺材里,可安千岳说得不错, 这棺材实在太狭窄,仅仅够一人平躺下去后,身边留下一掌左右的空隙。
他既然先进了棺材,就只能先躺下了……
他大脑飞速转动,正在思索两人坐在里面的可行性,安千岳已经催促道:“动作快些,我必须立即运功。”
林夙迟疑一下,认命地躺了进去。
看着头顶狭窄的一方天地,林夙幽幽叹了口气。
安千岳立刻理解这声叹息的意味:“你不愿与我同乘,难道我就很愿意与你同乘了?”
林夙:“我只是在想,在这棺材里,你应该如何打坐?”
安千岳意味深长:“自然要辛苦你当坐垫了。”
好在这句话只是玩笑,棺材的高度并不足以支撑他打坐,所以他进棺材后,还是躺了下去。
林夙往旁边靠了靠,他便侧卧下来,两人头挨着头,水珠从发梢滚落在他脸上,他尚能伸手擦去,可衣服也在这样紧密的接触中沾湿,这他便无能为力了。
他察觉到身上衣物传来一股凉意,身侧的人肩抵着肩,脸贴着他的发丝,呼吸都缠都在了一起,林夙很快发现,这样躺着并不比坐在他身上强多少。
但是安千岳已经很快进入运功的状态,不能被打断,林夙并不敢有什么动作,只能在黑暗之中静静听他变得悠长的呼吸声。
棺材随波逐流,在海面晃动起伏,让林夙生出一股困意来,这里面黑布隆冬,什么也不能做,林夙只能逼自己放空思绪,很快便睡沉过去。
。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轻声的呼唤,他想起身在何处,一下清醒过来,察觉他醒了,耳边响起一道细微的声音:“不要出声,外面有人。”
林夙有些不适应要贴在耳边的热气,轻轻侧了侧头,安千岳却捏着他的下颌,又将他拉过来。
“跑什么,我还没有说完。他们看上这口棺材,可我不想给,不过那个老头功夫很厉害,我也不一定是对手,等下我出去了,你自己想办法逃命罢。”
林夙一听,心沉了半截,水流的方向总是一致的,理论上他们确实是往同一方向漂流,但大海毕竟如此广阔,也有很大概率无法相逢,没想到时乖运蹇,竟然这么快就撞见了。
他本想再说点什么,让气氛轻松一点,但想到隐叟正在靠近,只能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安千岳松开他的脸,外面的天似乎一瞬间亮了,有金黄的曦光从狭窄的缝隙里透进来,让安千岳能看见眼前之人的模样。他这时才发觉,眼前这人竟然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无关乎睫毛的浓密亦或弧度的美妙,而是清透、沉静又有力量感的眼神。
察觉到这件事的同时,心竟也跟着重重地跳了一下。
安千岳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感受于他而言太过新奇。
于是强敌当前,危在旦夕的关头,他鬼使神差伸的,有想伸手摸一摸这双美丽眼眸的想法。
他当然也这样做了。
只是伸出手,指尖正要落在睫毛上时,棺材停住了。
“好沉,这棺材里像是装了东西。”
“先推开看看,大概是尸体。”
安千岳浑身肌肉立即绷紧,一股难言的怒火莫名涌上心头,就在盖子推开,光线骤然间变亮的那刻,他整个人已经一跃而起,借这个电光火石间的先机先发制人。
隐叟反应也何等迅速,一见棺材里人影晃动,竟有人暗算,也来不及思索,立即一记大招攻向对面面门。
老人的双手如同一对苍劲的鹰爪,枯瘦而有力,指甲更是又尖又利,浑身肌肉如同钢铁铸就,刀枪不入,安千岳绝顶内力,又占得先机,咄咄逼人攻将上去,也只逼得他连连倒退,并不能伤及根本。
他心知这是对方海上漂流一夜,体力耗尽的结果,只是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若不趁此机会取其性命,日后只会更加麻烦。
因此他明知危险也不后退,仗着轻功绝顶,体力又保存完全,接连将真气打在对方身上,隐叟知道此刻是生死存亡之际,也分毫不敢懈怠。
常人在水面站立尚不能够,他们却还要在这种毫无着力的地方打斗,若让普通人看来,几乎可称神迹。
只是这样费力的打法,注定不能维持太久。
他们之间正在生死决斗,自然不能心存怯意,而一旁林夙和元庆却一清二楚,这两人在海面之上终究难以分出胜负,但若因此完全耗尽体力,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林夙在棺材之中观战,心中略显焦急,这绝对是他生平所见之中最惊险的一战,虽然元庆是死敌,隐叟也是非死不可,但若让安千岳折在此地,也不是他愿意见到的结果。
只是他的声音传不出去,棺材也不能被他驾驭前去接应对方。
他正看的目不转睛之时,突然,棺材微微摇晃了一下,林夙骤然回头,只见一双湿淋淋手抓住了棺材边缘。
是元庆!
林夙一瞬间冷汗直立,用力拍打这手,想将人打下去,元庆在海水中泡了一夜,浑身泡得冰凉且泛白,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手中的力量竟也奇大无比。
此刻谁丢了棺材谁就得死,林夙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也拼命与他缠斗在一起,棺材在海面上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倾倒,这自然也不是元庆想要得结果,所以两人无论如何角力,总要保持着平衡使棺材不倒,一时竟也不能对对方使出杀招。元庆一路拼命往上挤,林夙投鼠忌器,竟没能拦住,真让他趴稳在棺材上方。
他稳下来,原本摇摇欲坠的棺材竟也恢复平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