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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天命非我 枕酒眠花 5249 2026-08-21 17:07

  苏祈露叹口气:“自然因为沙滩上有你们放的木料,我想岛上总不会还有别人在那做筏子。”

  林夙立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既然你们已经丢了出来,现在何必还要找回去?不知他到底做了什么?”

  苏祈露沉默一会儿,想起知道瞒不过,最终还是开口:“因为他向主上食物中下了毒。”

  洞内众人惊得一时无话,只有躺在地上的沈日呼吸变得急促几分。

  “这人上了船,就十分殷勤侍奉左右,我们原也以为他只是想趁机表现,借此邀功获得提拔,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为了找机会下毒。我们向他逼问解药,他拿不出来,还说解药全都扔海里了,我们气不过,这才将他留下一口气扔在沙滩上,也算一种惩罚。”

  林夙与安千岳都下意识扭头看向地上的沈日,后者神态癫狂扭曲,唯独青紫的嘴唇是咧开的,看得出十分快意和开心。

  林夙道:“既已处罚完了,人也半死了,还要回去做什么?”

  “不错。”安千岳接上他的话,“多此一举。”

  “方才我们盛怒之下做事冲动,只想要他付出代价,现在冷静下来,还是想应该留着他问出解药药方,不如,咱们之间做个交换,你们将人给我,从此无论留在岛上,还是坐木筏离去,我们都绝不妨碍阻拦,这个岛我们也不会再踏足一步,如何?”

  “不如何。”林夙一口回绝,“我们既然捡来了,自然不会交出来。”

  苏祈露听他态度坚决,倒不强求:“你们若改变心意,随时可来沙滩找我,我们至多等到明天下午。”

  说罢脚步声响,转眼已经远去。

  她这一走,林夙与安千岳沉默片刻,异口同声叹息道:“可惜!”

  两人同时说完,都觉诧异,安千岳问道:“你可惜什么?”

  林夙:“你可惜什么,我便可惜什么。”

  “奇怪,难道你竟是我腹中的蛔虫,知道我在可惜什么?”

  林夙笑道:“不必做你腹中蛔虫,也知道你在可惜杀不了他们。”

  安千岳轻轻点头:“是了,他们若非处境极差,想要人直接抢就是,怎会这般屈尊降贵前来说和。”

  林夙摇摇头:“倒也不必太惋惜,说不定只是诱我们出去的借口,再说,那个老头还不知道在哪里。”

  “他也……中毒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日忽然开口,两人忙看向他,“当真?!”

  沈日点点头,安千岳和林夙脸上都一阵欣喜,隐叟也中毒,仅一个苏祈露,他二人联手,胜算可有七成。

  此刻动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沈日却继续问道:“你们方才,为什么不肯将我交出去?”

  安千岳不以为意:“不交就不交,还需要什么理由?”

  林夙解释道:“你下毒得罪了他们,却没得罪我们,相反,还帮了我们,我们何必再将你往火坑里推?”

  沈日微微一愣,眼中竟滚落出一滴泪来:“你以为此刻卖好,我就会感激你么?你们早知道知道我身上还有解药是不是?你不过是想说点好话哄我交出解药!你们这些人总是如此,需要时便甜言蜜语,不用时再一脚踢开!”

  安千岳眼睛一亮:“你有解药?当真!?”

  林夙道:“是谁骗了你?元庆么?”

  沈日哭着哭着,却又笑起来。

  “那年他还是个被控制的傀儡皇子,借口游历来到织罗山……彼时我未及弱冠,还在山脚洞穴里里守墓,他潜进洞来,整日温言细语哄我开心,洞中枯燥无聊,他找尽了天底下有趣的东西给我解闷,我们在那个山洞里,祖宗灵位前,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等我下定决心要跟他离开时,他才说自己想要生在陵墓里的一种花,我知道那花是族中的至宝,可为了让他开心,还是带他进了陵墓,摘走了那朵圣花佛昙蜜。我满心甜蜜等着他带我走,谁知他拿走花后,竟然再也没有再出现过……

  “我偷花的事暴露,被族人赶了出来,我在洞穴里生活了十八年,外面的世界一窍不通,旁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结果被骗了一次又一次……后来我被卖到南风院,有次在门口招徕客人,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我定睛去看,好奇怪,虽然我从未看清过他的脸,那一霎还是将他认了出来,我痴痴盯着他看,旁边的人看见后,都笑话我痴心妄想,说那是勉朝的皇子,拥有数不清的美人,不会是咱们这种地方的客人。我再仔细一看,不错,他身边正是一个叫我自惭形秽的美人,我一生中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我本想等他经过时叫住他当众指出他对我做过的事,可我见到那人后,忽然便说不出口,似乎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也太过唐突冒犯。

  “虽然那一次我不曾叫住他,但是仇恨却愈来愈强烈,于是我开始找可以报复他的方法,只要是可以变强的,任何事我都愿意做,什么功夫我都可以学,正因为我这么执着,才在一个客人手中,买到一本修炼毒功的秘诀。”

  等他说完,洞穴已经鸦雀无声,安千岳想起那日在船中所见,低声道:“你没办法接近元庆,所以才从隐叟身上想办法,试图让他带你接近元庆是么。”

  沈日与隐叟的事一直没有第二个人知晓,此刻被他说破,一时无地自容,嘴唇都快咬出血来,颤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安千岳:“自然是看见了。”

  沈日气得嘴唇都在发颤,又快要落下泪来,林夙暗地拍了拍安千岳的背,安千岳奇怪的看他一眼,见他向自己使了个眼色,沉默半晌,才慢条斯理道:“我没看清,其实还是猜的。”

  沈日这才止住泪水,泪眼婆娑看着他:“我自小到大未曾有过礼义廉耻的概念,在南风馆那年,整日受人白眼辱骂,才知道原来这样不对,可那时候我还是不羞愧,我是被卖来的,他们是主动来的,论下贱,自然是他们下贱。可这一次,是我主动做的。”

  他说完,擦擦泪水,又道:“我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修炼的毒功,我未曾报仇成功,养的毒宠就死了,因此遭受反噬,大抵是命运如此。虽然他已经中了毒,但这毒也并非无解,当日在他身边那个美人就是个医术十分高明的神医,他若去找他,定能医治成功。还有,我身上唯独心头血无毒,若取出来也可以解毒……”

  林夙听见这话,心头一跳,沈日转头看向他:“他们将我要回去,或许正是想起了这件事,不过你们没有交我出去,现在好了,你们可以取血解毒了……”

  第58章 故地

  尖刺轻轻一扎, 血肉破开,乌黑的血汩汩冒出,立即有人用叶子将血擦下。

  拿着刺的人如法炮制,又刺向下一个位置, 如此刺完上身十来个穴道, 最后冒出的血液总算转为鲜红。

  林夙将沈日的衣服拉上来,让他在一旁休息, 毒血逼出, 他脸色反而更坏了,安千岳将手中的刺扔远,又将手洗净, 坐在他的身后,单手运功抵住他的后背, 内力逼入体内,流转经脉之间, 一刻钟后, 他口中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吐血之后, 他脸色反而好上不少, 只是原本白皙秀美的脸庞有些变形,鼻子粗大,双唇肥厚, 就连眼泡都肿了起来,眼睛变成细细一条缝。

  可这些他都顾不上,他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多日来犹如附骨之疽的痛苦像一层外壳从身上抖落, 他身形变得轻盈,行动也变得灵便, 他一下跳了起来,狂喜之后才想起来什么,对面前的二人道:“你们来取我心头血吧。”

  这血要接连服用十日才能彻底解毒,纵然一次只取一点,也是不小的消耗,但沈日被安千岳想出办法肃清了余毒,自知应该投桃报李,所以倒不犹豫,十分配合让他们取下了第一份心头血。

  木观一直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中,服完这口心头血,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恢复些许,眼睛也睁开了,沈日见他醒了,主动和他解释起发生了什么。

  木观见事情又有转机,点点头。

  他们也在此刻决定启程。

  元庆的船果真在这一日的下午驶离,见他们走了,林夙也与安千岳一起到沙滩上,将只做到一半的木筏子完工,又将之前准备好的水和食物带上,搀扶着木观与沈日,一起上了筏子。

  海面上难辨东西,好在有木观教他们辨认方向,顺着洋流往前,一路行程还算顺利。

  此处离福州不算远,一路上没有别的波折,短短几天之后,他们便已经远远看到陆地的轮廓。

  他们上岸是在一个傍晚,晚霞染透头顶的天空,他们也在落日霞光之中,踏上了福州的土地。

  这番死里逃生来得着实不易,四人踏上陆地的瞬间,都纷纷生出再世为人之感。

  往后的路,安千岳此前边早已决定好,他要先返回药庐一趟,一来与桃叶桃果汇合,二则要去将木观的毒解了。

  小和木观肯定是与他一起的。

  林夙对于下一步做什么,倒还没有想法,不过药庐是不打算去的,他与阿峤分别这么久,也十分担心。

  因此他决定先去找到阿峤再说。

  方向不同,两人只好在此处分道扬镳。

  林夙向木观与小道了别,又在街上找了个路人问清方向,随后便朝马宅的方向走去。

  再见到马宅时,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当日惊心动魄的一夜使宅子更加破败了些许,他找了一圈,不见一丝线索,便只有先离开。

  下了山,一上官道,面前突然一个黑影扑来。

  他伸手接住黑影,满怀抱都是毛茸茸的触感,仔细一瞧,这正是他们养的平安。

  平安亲昵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热情得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林夙见平安在这,褚炎和阿峤一定不远,忙抬头张望,这时,身后有人道:

  “先生,你怎么回来了!”

  林夙一听竟是褚炎,立即抬头:“你怎么在这?阿峤呢?”

  褚炎被他一问,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看了看道旁的亭子,闷声道:“说来话长,咱们过去说罢。”

  坐在亭子中,褚炎率先说起自己的经历。

  他这之前先去了千湖宗,但是被相熟的一个师兄劝走了,他说宗主从受伤之后就性情大变,不仅提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变动,还带着所有长老进了宝珠楼出海……现在满船的人生死不明,无数弟子因为这件事失踪。他想说的这些话干系重大,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最好离开宗门,暂时不要露面,等局势明晰了,他再叫他回去。

  至于阿峤,褚炎不无羞愧地说,他早在马宅里就被人带走了,自己太过担心宗主的安危,所以没有去找他,而是先回了师门。

  这并不是一个好信号。

  那群人抓住阿峤,会做什么简直可想而知。

  尤其是楚屺,他若是那群人一伙的,阿峤极大概率会落到他的手上……是生是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褚炎说完,又催促道:“你们呢,你为什么会在这,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林夙终于回过神来,向他说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这一段经历称得上一波三折,跌宕起伏,褚炎听得嘴都合不上,最后听见木观已经随安千岳前去药庐治病,将桌子一拍,猛然起身:“宗主现在正是需要我的时候,我这就去见宗主!”

  他步伐刚迈出去,忽又想起林夙,又犹豫起来。

  “是我将阿峤兄弟弄丢了,要不我先陪你去找他?”

  林夙摇摇头:“光靠人多,是要不来人的。”

  想要要回阿峤,只能靠他们想要的东西交换。

  林夙此刻也做出决定:“我也准备回志南,一起罢。”

  他还能记得安千岳离开的方向,现下拉开的距离也不算远,两人既然要赶路,便去集市各买了一匹快马,往前路一路纵马狂奔,不过几个时辰,便赶上前面的安千岳一行人。

  见他竟然跟来,安千岳十分诧异,但也没说什么,木观却很是欣喜,尤其见到褚炎之后,更是精神大振,两人坐在一起,将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都分别说了,双方都是一番潸然泪下,最后忍住悲色,互相安慰几句,才继续往前。

  没过几天,便进了志南地界,林夙与他们的方向便不一样了,他们要去沧野州,林夙却要去沛州。

  当下分手在即,林夙看了看队伍里的几人,忍不住叫住了安千岳,与他退到一旁。

  安千岳见他竟然有话对自己说,将马牵住,停下来靠近了他的马匹。

  两只马儿似乎都对对方极为感兴趣,头挨着头,互相闻来闻去,安千岳也盯着林夙:“怎么,你有话要对我说?”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沈日是见过神医的,你最好考虑一下,要不要让他们见面。”

  安千岳目不转睛,只是盯着他:“你死到临头,不关心自己,竟还关心别人,真是稀奇。宁师弟不会与元庆有什么关系,他吃这种飞醋未免太无来由你想好了么,当真不与我们一起去药庐?”

  林夙看着前面一行人,摇摇头:“你们去就是,我还有别的事。”

  安千岳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想要避嫌,生怕让人知道你也需要棣荨。”

  两人不曾熟到推心置腹的地步,安千岳说完这些,便拉了拉辔头准备离开,马儿依依不舍地离开同伴,他又在马背上回过头来:“你想去哪便去哪,若哪天活不下去了,记得我在海上说过的话。”

  他说完就要策马往前,林夙想起他当日说的那一番话,心中一跳,忽又叫道:“安宵!”

  “?”安千岳勒住马头回望,林夙上前,眼眸微弯,竟比平日显得更亮,“我记得你当日说你很看重五殿下,你当真觉得他很好么?”

  “我何曾说过假话?”他特地叫住自己,问的竟然只是这件事,安千岳有些许奇怪,倒也耐心给他解释,“此前传闻五殿下攻打乌国时曾水淹三城,朝廷连发三道军令也未拦住,品、中、定三州因此沦为空城,期间死伤将士数千、百姓数万,三州百姓田园房屋悉数冲毁,我原也以为这事是他所为,所以曾经误会过他。不过后来据桃枝桃朵查证,此事事发蹊跷,许多知情人都曾咬定五殿下并未做过,既然如此,我有何理由不看重他?只可惜……”

  林夙以为他要说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没想到他咬了咬牙,冷冷道:“可惜我知道消息太晚,让五殿下中了那人毒手。可惜这次大好机会,竟不曾将他杀了!”

  “走了,这事说来便让人生气,下次不许再问我!”安千岳一脸冷漠地离开,能看出气得不轻。

  他的衣袂在风中飘荡,很快赶上前面的人,两侧山色苍苍,烟水茫茫,几个人的背影最终消失在山与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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