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千岳幽幽说完,正要动手,林夙忽然道:“等等。”
安千岳一挑眉头看向他。
林夙:“你们既然无冤无仇,何必狠下杀手,他业已经输给你了,我叫他认个输,你便放他走罢。”
安千岳不可置信:“原因?他暗算你,你还为他求情,我来救你,倒是我做错了么?”
林夙声调平稳道:“因为他为我偷过一次药,所以这次我不能让他死在我面前。”
安千岳听他提起药的事,不知为何,心中蓦地一阵酸涩。是了,他将死之际,这个人肯为他偷药,自己却以为他不怕死,觉得他甘心赴死,一次次将药拿给别人。
明明这是他们早商量好的事,从利益角度也是无可厚非,为何今日提起来,又会让他生出一种没来由的难过呢?
他压下心头的酸涩,冷冷道:“是么,看来真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这是我答应过别人的。”
他说罢又要动手,林夙却用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站在楚屺身前。
是执意要护他的架势。
安千岳:“?”
林夙道:“如若我们两个动手,你也不一定能赢我,便当我们两个打了一架,你没能杀成他。”
安千岳怒极反笑:“你这个主意不错,可我为何要听你的?你这样还能与我打架么?让开。”
林夙摇摇头。
安千岳愈看这幅情形,愈觉胸口堵闷,他再一次道:“让开。”
林夙没让。
安千岳将剑刺下去些许:“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楚屺大怒,伸手将剑握住:“你再刺一下试试。”
安千岳一字一顿:“我说过了,你让开。”
林夙同样伸手握住剑:“你这剑若一定要出,便刺在我身上罢。”
安千岳目光落在剑上重叠的两只手上,也落在面前交叠的两个人身上。
今天这剑刺出去,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也彻底断绝了。
可是……他们之间难道原本有什么关系么?
只是一起治病……只是同行了一段路,如今道不同,只好分道扬镳。
而且,他身体里现在的情绪好陌生,陌生到叫他恐惧。既然本来没有关系,那就长痛不如短痛。
“好,这是你说的。”
他将剑缓缓往前推进。
第79章 回归
鲜血从胸口溢了出来, 染红外层的衣物,伤口并没有多深,剑就忽然坠地了。
林夙抬头一看,安千岳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用再强行支撑, 他身体立即软下来, 楚屺将他一把接住,放到床上, 扒开他的上衣, 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林夙任由他动作,眼睛只是望着头上的帐顶,并没有任何反应。
楚屺检查完之后, 见伤口并不深,才松了口气。
“此人竟然用剑刺殿下, 实在罪该万死!”
林夙双眼终于聚焦,垂下一点看着他:“都过去了。”
楚屺掏出伤药给他抹上, 愤愤道:“只是在殿下这里过去了, 我还记着。”
林夙摇摇头, 却没再和他解释什么。
他刚才就是故意逼安千岳出剑的, 这一剑若未出,他始终还心存侥幸,刺了这一剑, 他所有幻想都该放下了。
毕竟他的毒已解,安千岳的功力已恢复。
他们之间,是该彻底结束了。
楚屺上了伤药,又替他包扎好, 此时本该退下了,却迟迟没有走, 他似乎踟蹰了一番,才向林夙道:“殿下不好奇他要你去见的人是谁么?”
林夙侧头看向他:“你肯和我说了么?”
楚屺微微躲开他的目光:“那人……是我的父亲。”
林夙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楚屺便接下去说道:“他一定要你去见他,就是猜到了你的身份,所以你千万不要过去。”
林夙在脑海中一阵思索,最终开口问道:“你们这些年,始终保持着联系?”
楚屺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林夙见心中所想终于被证实,并未再问什么。
楚屺既然从始至终都是勉国人,那么从最开始救下他与阿峤开始,他们就撒了谎。
看样子楚屺不仅是勉国人,其父在勉国必定还有不低的地位。
这次来到大曦,说不定正为除掉他而来。
“殿下不好奇,他们来做什么么?”
这事已经显而易见,林夙回答道:“来杀我,不过我只好奇,你为什么又不杀了。”
楚屺道:“此事殿下不必问我,我做事皆随本心,你只要相信我此刻不会害你即可。”
“不。”林夙直直看向他的眼睛,“你若不说,我永远无法真正相信你。”
“难道我说了,殿下就会彻底相信我么?”楚屺微微一笑,“以我对殿下的了解,恐怕不会,此刻殿下需要我,我也需要殿下,咱们合作一场,难道不好么?”
林夙想了想,只觉得他说得果然很有道理,他们互相如此了解,自然也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
林夙不再说话,便当默认了,他此刻有许多话想要问楚屺,思索半晌,开口道:“今夜的事既然是令尊指使的,杀人凶手,想必就是令尊了。”
楚屺闻言脸色凝重了几分,沉默半晌,似乎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摇摇头道:“是他,也不是他。”
。
一轮圆月悬挂于旷野之上,安千岳从圆月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踏着月光上前。
“怎么样?我说的事你做到了么?”
坐在坟地前的怪人开口,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着。
安千岳将手中的剑扔在上前,上面的血已经干涸,粘黏在剑锋之上。
“这是他的剑。”
“你伤了他?”怪人音量陡然提高。
安千岳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疲倦,艳丽,于是显露出一丝鬼气。
“腿长在他身上,我不伤人,怎么将人赶走?若这么简单能做到,你也不会找我了。”
怪人一言不发,显然被他说服了,半晌后,他捡起地上的剑。
“我让你打伤他,可没让你叫他流血!他伤得重不重?你若敢下重手,我绝不放过你!”
安千岳盯着怪人的脸庞,越听越可笑,眉头一挑,上前拎起他的衣领。
“你听着,不管你是谁,少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我答应的事已经做了,凶手到底是谁,你现在告诉我!”
那人道:“你将他打伤了,有没有看见他去了哪里?他既然受伤,身边有没有人照顾?为什么这个样子了,他还不回来找我呢?”
安千岳拧起眉头:“他去哪里关我屁事,你关心就去找他,现在先回答我的问题!”
“找他么?他根本不肯见我。”怪人痛苦地扯住自己的头发,“我根本不该将他送到这里来,现在他再也不肯见我了!”
他说罢,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安千岳本来怨气冲天,见他哭成这样,将他松开,后退了一两步。
“你若再不告诉我凶手是谁,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这句话终于使怪人清醒,他一下回过神来,止住哭泣,向他道:“凶手是……那个人。”
。
听到真相的林夙眉心一跳,惊疑:“怎么会是他?”
楚屺点点头:“也算是他,也算是因为我爹,他用不同手法令几人断气,正是为了将水搅混,将你们全拖下水,好诈出你行踪。”
林夙听到此时已经确认:“是你告诉他我还活着的?”
楚屺虽然无奈,但也只能点点头。
既然已经暴露,这时候再隐藏身份确实无用,况且楚屺就在身旁,等于昭告天下自己是谁。
这个问题已经弄明白,林夙便问起了下一个。
“听说父皇重病,恐怕时日无多,既然如此,又怎么做到去杀我师父他们的?”
楚屺见他竟然已经知道圣上病重,微微诧异一番,缓缓道:“此事我也是听……旁人提起的。圣上跟随太上皇打天下之前,也曾在江湖中游历,那时便与周锋,孙御仙孟寰琅几位前辈是至交好友,也是在那时结识的贵妃……几人关系最好之时,互相约定携手结束彼时乱世,可惜后来圣上身陷险境时,请几人前来相助,几人因为听信旁人谗言,竟并未赶来,圣上虽然侥幸脱险,但也因此留下了病根,从此几乎不再动武。后来真相大白,那几人知晓亏欠了圣上,便一直设法弥补,就在去年秋,圣上突然传信请他们前往嵩山,说要履行少时相约嵩山论道的约定,几人以为终于可以解开多年的心结,便都欣然赴约,不过到了之后……”
林夙微皱了眉头:“父皇约他们过去,便是为了报复他们?”
楚屺点点头:“他们临死之前,确实是这样与我们说的。他们赶到约定的地方后,按照约定比武论道,友好切磋,圣上虽然已经不能动武,可说起武学一途,依旧头头是道,几人知晓他已经不能动武,听他参悟得越深,便越觉得不是滋味。几人都是武学高手,见他脸色气息,都知晓他已经时日无多,便事事都顺着他,却不想……圣上在他们喝的茶水中下了毒。”
林夙听到此时,忍不住“啊”了一声,他本就没明白父皇为何能杀师父几人,却没想到是这种原因。
下毒之事在江湖中向来为人不齿,他自己亦深受其害,想不到父皇竟用这种招式,来对待昔日挚友。
楚屺心思通透,见他神色复杂,便停下了描述,转而道:“圣上确实时日无多,人到了这个关头,心思多变,便如同孩童,圣上向来多疑,舍不下人世间的尊荣富贵,这个时候无论谁去他面前,都要被他疑心,殿下即便此刻要回京,也要做好准备。”
林夙道:“此刻恐怕有人比我更急,你传信回去,就说我遭受重创,身体不适,但性命无碍,将于近日尽快赶回京城。”
“传信之后呢?殿下准备何时回京?”
林夙淡淡道:“君父身子不适,做臣子的自然该心忧如焚,火速探望,可惜我身体不适,难以适应路上舟车劳顿,终于再度病倒,无法成行,到底几时抵达,谁也说不准的。”
楚屺与林夙一向配合默契,闻言了然道:“殿下这是想逼三殿下尽快行动?”
林夙眨眨眼睛:“能不能成功,便看你的信能不能传到了。”
楚屺微笑道:“殿下大可放心,明日天羽卫就会出发。”

